六月的太阳已经很毒了。
操场上搭了几个临时帐篷,每个班一个区域。椅子不够坐,有人直接坐地上,有人拿书扇风,有人把校服顶在头上遮阳。
杨曦坐在班级区域最后一排,手里拿着一瓶水,没喝。
沈予羽去检录了。
他报了男子一千五,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在念叨“我肯定跑最后”,杨曦说“那别跑了”,他说“那不行,跑最后也得跑”。
这次杨曦没报,虽然他体育很好,但是最近有些感冒,懒得动,所以没报。
杨曦没理他。
但出门前,他把沈予羽的水壶灌满了。
现在那水壶在杨曦旁边放着,等会儿他跑完要喝。
“杨曦。”
有人叫他。
他抬头,是陈梦谣。
她手里拿着两本书,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怎么不去看?”
杨曦说:“等会儿。”
陈梦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操场另一边,一千五的检录处围着一群人。
她笑了一下。
“担心?”
杨曦说:“没有。”
陈梦谣说:“你手里拿的是他的水壶。”
杨曦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是沈予羽的水壶。
他没说话。
陈梦谣也没再问,翻开书,开始看。
阳光很晒,蝉在树上叫。
操场上有人在喊加油,有人在吹哨子,有人在跑来跑去。
杨曦坐在那儿,看着检录处那个方向。
沈予羽在人群里,好像在跟别人说话,说着说着笑起来,弯着眼睛。
杨曦看见了。
他没笑。
但他把水壶握紧了一点。
广播响了。
“请参加男子一千五百米的同学到起点集合。”
人群往起点那边移动。
沈予羽也在里面。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往班级区域这边找。
找到杨曦,就笑了一下。
杨曦没笑。
但他点了点头。
沈予羽转回去,往起点走。
陈梦谣在旁边,头也没抬,说:
“你刚才那个眼神,像等老公回家的。”
杨曦愣了一下。
然后他没说话。
但耳朵红了。
枪响的时候,杨曦站起来了。
陈梦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看书。
操场上全是喊声。
“加油!加油!”
有人跑过去,又有人跑过去。
第一圈,沈予羽在中间,不快不慢。
第二圈,他还在中间。
第三圈,他往前赶了两个。
最后一圈的时候,杨曦往起点那边走。
他站在跑道边上,等着。
沈予羽跑过来的时候,脸已经红了,汗顺着额头往下流,眼睛眯着,像是睁不开。
但他看到杨曦,还是笑了一下。
很累的那种笑。
杨曦说:“还有一圈。”
沈予羽点点头,喘着气跑过去。
杨曦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
旁边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挥着衣服。
杨曦没喊。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然后他往终点那边走。
沈予羽冲线的时候,第五名。
不算好,也不算坏。
他冲过去之后,弯着腰在那儿喘,手撑着膝盖,汗一滴一滴往下掉。
杨曦走过去,把水壶递给他。
沈予羽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杨曦,笑。
“第几?”
杨曦说:“第五。”
沈予羽说:“还行。”
杨曦说:“嗯。”
沈予羽又喝了一口水,然后直起腰,看着他。
“你看了吗?”
杨曦说:“看了。”
沈予羽说:“全程?”
杨曦说:“嗯。”
沈予羽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抱了他一下。
很轻。
很快。
旁边有人在看。
沈予羽松开他,继续喝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杨曦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把水壶盖子拧上。
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陈梦谣还坐在那儿看书。
看到他们过来,她抬头,看了一眼沈予羽。
“第五?”
沈予羽说:“你怎么知道?”
陈梦谣说:“我看了。”
沈予羽愣了一下。
“你不是在看书吗?”
陈梦谣说:“看书也能看。”
沈予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陈梦谣又低头看书。
但杨曦注意到,她刚才看的那一页,半天没翻。
下午有接力赛。
杨曦报了四乘一百,第三棒。
沈予羽没报,在旁边当观众。
杨曦去检录的时候,沈予羽站在他旁边。
“紧不紧张?”
杨曦说:“不紧张。”
沈予羽说:“我看着你。”
杨曦说:“嗯。”
沈予羽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
“跑快点。”
杨曦没说话,走了。
接力赛在下午三点,太阳最毒的时候。
杨曦站在跑道上,等着。
第一棒跑过来的时候,他们班在第三。
第二棒接过去,追到了第二。
杨曦站在那儿,看着第二棒往这边跑,心跳有点快。
接棒。
他握住那个棒子的时候,什么都不想了,就是跑。
风在耳边,声音在后面,前面有人,有人在喊。
他跑过弯道,把棒子交给第四棒。
然后他停下来,弯着腰喘。
有人跑过来,递给他水。
是沈予羽。
“第几?”
杨曦没看见。
沈予羽说:“第一。”
杨曦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沈予羽笑,眼睛亮亮的。
“你是第一个交棒的,第四棒冲过去的时候,没人追得上。”
杨曦没说话。
但他笑了一下。
很轻。
沈予羽看见了。
他也笑了。
颁奖的时候,他们班接力拿了第一。
杨曦站在领奖台上,拿着那张奖状,阳光很晒。
沈予羽在下面,拿着手机拍他。
拍完还挥了挥手。
杨曦没理他。
但他站在那儿,比平时直了一点。
运动会结束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们一起往校门口走。
沈予羽走在他旁边,书包带子又往下掉。
杨曦看了一眼,说:
“你带子不能调紧点?”
沈予羽说:“调了,还是掉。”
杨曦没说话。
走了几步,他忽然伸出手,把那条带子往上拽了一下。
沈予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杨曦。”
“嗯。”
“你今天跑得真快。”
杨曦说:“还行。”
沈予羽说:“我看到了,第三棒,你超了一个人。”
杨曦没说话。
沈予羽又说:
“你跑的时候,我在喊你名字。”
杨曦看了他一眼。
“喊什么?”
沈予羽说:“喊加油。”
杨曦说:“听见了。”
沈予羽愣了一下。
“真听见了?”
杨曦没说话。
但他点了点头。
沈予羽笑了一下,没说话。
回到家,他们轮流洗澡。
杨曦洗完出来的时候,沈予羽躺在他床上,已经睡着了。
运动会的衣服还没换,鞋也没脱。
杨曦站在床边,看着他。
睡着的沈予羽,眉毛不皱,嘴巴抿着,呼吸很轻。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帮他把鞋脱了,把腿抬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上。
沈予羽动了一下,嘴里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
杨曦站在那儿,看着他。
窗外的天快黑透了,有一点月光透进来。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把灯关了。
他走到对面自己的房间。
躺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