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做噩梦的不只是魏峭,还有裴有襄。
她梦着一处狭窄逼仄的密闭空间里,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到魏峭贴在她耳边,深情缱绻地说话:“裴二小姐你不懂爱。”
“愿你永远不懂。”
梦可怕得要命,她拼命挣扎,却怎么都逃不出去,等醒来时,天边泛起了淡淡青光,芳兰院里的女使下人们小声忙活起来。
她起早了,对魏峭的怨气大得要命。
按照往常那般,她起身梳洗后去书房略读了些书,在与永福公主用早饭时,春夏来传了话说:“鉴察司来了人,请小姐去魏家一叙。”
“魏家?”裴有襄挑挑眉梢,她还以为要去鉴察司呢。
不过这样也好,她没见过鉴察司私狱什么模样,却也听人说起过,阴森骇人,腐臭尸骨残骸遍地,她想想都头皮发麻。
不去也好。
提到魏峭与鉴察司,被折磨一宿的不适冒了出来,看着饭食也没了胃口,福身与永福公主说了两句话离去。
她不是闲人,账房里还有账目等着她清。春日晴好,各家府邸都在操办春日宴、赏花宴,宁国公府免不了收到请帖,她得一一思量后再回些帖子。
除此之外,春后日子好,京中婚宴也多了起来,她得与春夏一同拟定贺礼,规制不同,送的贺礼也有学问。
还要替她那没用窝囊的父亲打点官场送礼……
一忙就到了下午晌,裴有襄才唤春夏来前往魏家,另外选了四五个身上带功夫的护卫,与几个稳重些的女使同行。
出门在外,排场少不得,免得被他看扁了去。
裴有襄上回到魏家宅邸,还是十多年前的事儿,永福公主带着她与姐姐前去赴宴,场面大得惊奇,连病重的先帝,还念着魏家赏了好几箱子的物件儿。
荣光鼎盛,无人能匹。
那时候她还天真烂漫,完全看不出如今毒妇的模样,真叫人怀念。
怀念不到半刻钟,裴有襄坐在马车上纹丝不动,盯着魏家宅邸的青色偏门冷了脸,居高临下的,对来迎她的魏家小奴冷嘲热讽:
“魏家好一个待客之道,我是学着了,下回我也邀魏指挥使来我宁国公府,旁人都走嘉会坊大门,我偏在墙角开个洞,上书:魏峭专用。”
小奴臊得面红耳赤。
裴有襄这等傲气的人,自是不可能从偏门入,唤人调转马车绕去魏宅正门,她说一句,护卫便放大嗓门儿喊:“旁人都说魏指挥使少条失教,面对满京挖苦嘲笑,指挥使从不分辩。”
“我到了这儿,须得给魏指挥使说句公道话,他不辩解,不代表清者自清,而是他知道这说的都是真的。”
“但指挥使无须介怀,就算满京人都误会你,我裴有襄也会坚定不移站在这儿告诉所有人,这不是误会,你就是个小肚鸡肠的儿郎。”
“……”
声势大得要命。
坊间居所都是高官宅邸,消息哪个不灵通,就说隔壁户部尚书张家,张家四小姐约了几个闺中好友插花,正赶上这么出好戏,派人偷偷去听了,再转达给府邸里的主子们。
张四小姐笑得合不拢嘴:“往日里那两位煞星,无非就是狭路相逢斗斗嘴,今儿裴二小姐气性怎这般大,骂到了魏家来?”
有知情的神秘一笑,围拢过来低声交换情报:“我父亲的朋友的儿子在监察司当差,听说宁国公府的妾室被魏指挥使抓了。”
“哎?裴二小姐能为个妾室出头?”
“谁知道呢,说不准就是看不惯魏峭,借机骂上两句吧,这两位还真是一如既往不合啊。”
“前段时日欢喜冤家,先婚后爱的话本子盛行,我还偷偷想过他俩呢。”
“你是想挨裴二小姐的骂,还是魏指挥使的刀,还是你爹的打?”
张四小姐哈哈大笑,忙命下人:“再探再报!”
这等茶余饭后的趣事,在淮京城里没有秘密可言,前前后后不到半个时辰,事情就传开来了,都偷偷摸摸打听着消息取乐。
缩在宅邸里的魏峭也乐。
他没有以偏门之礼羞辱裴二小姐的意思,只是想到昨夜里那梦,便后怕得厉害,才刻意为之,引她骂上两句。
外人见了,就知他与她仍旧不合,绝不会联想到他竟痴心于她。
开始,魏峭听她骂着,心如刀绞,痛不欲生。哑叔这样好脾气的人,都忍不住气红了脸,手势比划飞快难以辨别在说什么,直想与裴二小姐理论理论。
哑叔一低头,发现魏峭搬了黄花梨木圆后背雕麒麟的交椅坐在大门里头,怡然自得聆听外头骂声,嘴角咧到了耳根,没一点恼怒模样。
看起来,还挺开心的。
哑叔沉默了:……
消息差不多传出去了,魏峭这才按捺下渴盼的心思,开门迎客,装着气红了脸的模样走出去,裴有襄撩着薄薄的眼皮冷言:“魏指挥使舍得挪窝了?”
“够了。”魏峭叫停,屈辱地捏紧拳头,“裴二小姐何必说得这么难听,魏某不过处理鉴察司公务,思虑不周,慢待了小姐。”
“既是慢待,这些难听的话就是你应得的。”
魏峭咬紧后槽牙,欲发又止,胸膛起伏,被气得不轻,又拿裴有襄没什么法子,请她从正门进去。
裴有襄想知道倪翩翩与赵立山为何杀她,也没拿乔,傲气地扬着修长脖颈,厌恶地睨他眼,举步跨入魏家。
她过目不忘,魏家宅邸是何光景她也记得,竟和十多年前比起来没甚变化。只是偌大宅邸人少得可怜,房舍院落有着历经多年的褪色,一切都显得寂寥苍凉。
多了物是人非的陈旧。
裴有襄被魏峭引着去了厅堂,九头兰与蕙兰盛开,幽香袭人,长叶翠绿欲滴,这方倒是雅致,不似魏峭做派。
堂中熏香,竟是她惯用的甘松香,不过品质比之她府上略差,不够纯粹凛冽,多了丝烟火味道。
魏峭再唤人来烹茶,茶具用的是渠阳产的白瓷,通透纯净,不掺杂质,待到灌入茶汤,汤色也显现着最为原始的淡青色。
裴有襄嗅到茶香,没想到茶也是她最喜的。
魏峭不动声色扫过她一眼,见她满意,不免松了口气。
没过多久,薛原白就押着一盲眼女郎入内,着了身月白色襦裙端是玉软花柔,弱不禁风,果真与画像上极为相似。
只一眼,裴有襄就皱了皱眉头,暗示春夏附耳过来低语:“我厌恶这女郎。”
春夏:“全天下也没见着能有您喜欢的啊。”
裴有襄厌恶人的理由千奇百怪,曾有因左脚先行而叫她生厌的,比比皆是。莫要说这位倪姓女郎极有可能筹划谋杀,裴有襄更不可能有好感。
春夏习惯了。
魏峭示意薛原白松开倪翩翩后,先发了问:“倪翩翩,坐在你面前的便是宁国公府二小姐,你与她有何恩怨?”
倪翩翩苍白脸颊上浮现刹那的扭曲,转瞬即逝,她不动声色低着头软声:“素无恩怨,只是听闻立山回京时,曾受过裴二小姐侮辱,心中有气。”
这话魏峭听过好几遍了,一次都没信,这回照例询问,不过是叫裴有襄也听听。
“我有法子撬开她的嘴,不知裴二小姐可要继续看下去?”魏峭得了裴有襄肯定的答复后,便叫人将赵立山也押了进来。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柔情似水的一道“翩翩”,由远及近,掉着眼泪珠子的粗莽男儿扑到了倪翩翩面前护着,那黝黑粗糙的模样,与落泪含情的眼眸,冲击力大得惊人。
赵立山先问候了裴有襄:“毒妇!你想对翩翩怎样?都冲着小爷来!”
裴有襄淡定搁下茶盏子:“是魏指挥使带这女郎来的。”
赵立山又问候了魏峭:“狗贼!”
裴有襄冷笑:“好一个毒妇狗贼,赵小将军,我且问问你,谋划杀人者不称为毒妇,偏我这犯了口舌的却得被唤作毒妇,是何道理?”
不等赵立山回答,她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一口一个毒妇狗贼,倒是将你明知故犯杀人罪者,衬得纯洁干净,真是好纯洁~一朵~白莲花~啊。”
赵立山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他有苦说不出,凶神恶煞瞪着裴有襄。
魏峭皮笑肉不笑的:“狗贼么……正巧了,我让你来,就是想叫你瞧瞧有多狗贼。”他转向薛原白点点头,“开始吧。”
赵立山愣了愣:“你们想干什么?”
几个神武卫卒入内,将赵立山与倪翩翩分开,死死押在堂下动弹不得,任他呼喊。倪翩翩也垂了眼泪,顺着他声音的方向“看”去,悲悲戚戚的:“立山哥哥……你们不要动他,都是我的过错,一切都是我做的,莫要伤他。”
“不!是我!你们要打要杀冲我来,不要伤害翩翩!”
裴有襄:“……”她果然没看错,就是厌烦赵立山与倪翩翩,嘤嘤嘤唤着情情爱爱看了心烦。
“原白手上没轻没重,死在他大刑上的亡魂数不胜数,等他把翩翩小姐折腾没命了,就轮到你了。”魏峭这样说,非但没打断这对有情人夸张的哭嚷,还变本加厉起来。
裴有襄耳朵疼。
“不过,”魏峭话头一转,“要是赵兄愿意说说为何杀裴二小姐,倒不必看着心爱之人受苦了。”
倪翩翩坚韧地扬长脑袋:“立山哥哥,不要说!翩翩死不足惜!”
裴有襄:“原来还真有隐情。”
倪翩翩紧咬着唇瓣不吭声了,薛原白冷着脸从布包里取出一排银针,从细到粗,用法各不相同,尖锐之处泛着骇人寒光。
赵立山光是看看,就要为倪翩翩断了心肠。
裴有襄饶有兴致瞧着,要说毒还得是魏峭,要只是言行逼供,这两人怕都不会说实话。可要是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受尽折磨死在眼前,这煎熬怕与凌迟相差无几。
赵立山爱惨了倪翩翩,一刻都受不了,喊道:“我、我说——”
就在这时,哑叔急忙进来传话:赵申来了。
魏峭不必为裴有襄译话,一支身穿战甲的军卒闯入宅邸,高大的男人沉稳阔步走来,溪关常年风沙浴血,将他也吹得满面沧桑,比之同龄人还要苍老几载。
但那身板却极为挺拔,像长刀。那眼神锐利矍铄,像寒星。
赵立山愣了愣,大喊:“爹!救救翩翩!”
男人闯入厅堂,神情严肃,一脚踹飞了赵立山,走向魏峭,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叫人心惊胆战。
魏峭淡淡笑了下,起身整顿衣袍,对赵申行礼道:“世叔多年不见,提前回来竟也不同侄儿说上一声。”
赵申冷哼:“我要是再不赶回来,我家小子怕是要死在你魏家了!”
魏峭摆摆手:“我待立山亲如兄弟,他两次杀我,我可都没动手。”他笑眼望向裴有襄,“还连累裴二小姐在内。”
裴有襄对谁都冷淡,对赵申也只是不出差错地行礼罢了,不搭理。
赵申默了默,老汉柔情,长叹了口气,对倪翩翩摇了摇头:“翩翩啊,你又何苦如此……这次回京,我本就是要问裴有襄讨个公道的。”
倪翩翩咬唇,怨恨地握紧双手:“可是将军,翩翩回京看着她裴二小姐风光无限,便忍不住想到无端失踪的姐姐与她腹中孩儿,她的富贵之下,尽是无辜人的血肉尸骨!叫我、叫我如何能不恨。”
又成了十恶不赦毒妇的裴有襄:?
要说她刻薄嘴坏招惹祸端,咬咬牙她也就认了,可什么失踪的事儿都往她身上泼脏水,她嫌恶心脏污,岂能忍得了?
裴有襄冷笑起身:“好,赵将军日夜兼程赶回淮京想讨还公道,那有襄斗胆,也想与您论一论公道。”
被一脚踹吐血的赵立山颤抖了下,仰头试图劝阻:“爹,她嘴巴厉害着……”
赵申抬手打断赵立山没说完的话。久经沙场满身煞气的男人,打进门后头一回正视打量这小女郎,纤瘦淡雅,疏离端庄,和淮京城里的世家贵女们好像没什么不同。
只有此刻用清凌凌的眼眸仰望他时,才能看见其中坚定到让他咂舌的光。
还以为是株精心浇灌培育的名草,没想到是任尔寒风吹不折的秀竹。
赵申一晃神的功夫,裴有襄便先开了口道:“令郎于鹤山设伏杀我,险些丧命,其中公道,我也想问将军讨一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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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毒妇&狗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