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沈青沅是见不着墨玄珩的,素来无聊,沈青沅将沈府上下摸了个透顶,连墨玄珩府里有多少姬妾,养了几只猫,什么时辰会飞来一群鸟都了然于心。
沈青沅正是烦闷的时候,墨玄珩突然到访沈青沅房间。
“天牢去不去?”
沈青沅躺在床上,闭眼不看墨玄珩:“不去。”
“沈雁山临死前的天牢也不去?”
沈青沅掀被惊坐起;“去,去。”
墨玄珩和乔装打扮的沈青沅绕开守卫,悄无声息地踏入天牢深处。
沈青沅心中满是疑问,为何每次都是夜晚来查案。她紧跟在墨玄珩身后,小声些询问道:“小侯爷,为何偏偏要夜里来查?白日岂不是更方便?”
“白日人多眼杂,夜里的天牢,才会说真话。”他顿了顿,偏头瞥她一眼,唇角勾着戏谑:“怎么,沈姑娘怕黑?”
“我才不怕。”沈青沅硬撑道,上一次在墨家私牢,已经觉得恶心至极,没想到这里的牢房更是过之无不及,唉声遍野,那些人如行尸走肉般的等待死亡,她一想到父亲从御史中丞到这里成为阶下囚,艰难度过生平最后的一段时光,内心升起一股悲凉。
两人躬身进了一处牢房,刚一停脚,一道灰影从角落里的一茅草堆里窜出,竟是一只硕大的老鼠!
沈青沅脸色一白,浑身僵硬,尖叫一声。逃无可逃,藏无可藏,她下意识往前一扑,整个人便撞进墨玄珩坚实的怀里,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头埋得不敢抬。
墨玄珩身形一顿,浑身骤然僵住。
鼻尖萦绕着女子身上淡淡的浅香,明显与他府中那些涂着浓厚胭脂粉末不同。墨玄珩看着在自己怀中瑟瑟发抖的沈青沅,柔弱可怜,心里倒增添几分爽快。故意调侃说道:“沈姑娘不怕土匪不怕死人堆,竟然怕老鼠?”
沈青沅声音发颤:“别、别说话!”
墨玄珩胸腔微震,却没推开她,只抬起一腿精准朝向将那只耗子,一脚踢远。
听得那老鼠受痛,叽咕一声,瞬间跑远,沈青沅这才放开抓住墨玄珩衣服的手,从他的怀里出来。即使看不真切,沈青沅也已经知晓自己的双颊红得透底。沈青沅胡乱的整理了自己的头发,盖住慌张的思绪。
墨玄珩尴尬碰了碰鼻子,环视了一圈,借着高墙之上的小窗散下来的月光,看见这牢房四周除了一席茅草床,便空无一物,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走在那处旧茅草前,蹲下身,伸手掀开。
下一刻,两人同时一怔。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茅草之下,大片暗褐血迹早已干涸。
沈青沅脸色骤变,不敢置信道:“这是……血?”
她蹲下身,用手指触摸这干涸的血迹,厚重的一大摊粘着茅草,这要流多久,流多少?
墨玄珩见沈青沅凄沧的神态,语气带着几分抚慰:“你父亲是御史中丞,朝廷重臣,未经圣谕,谁敢在此对他滥用私刑?刑狱官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留下这般痕迹。”
沈青沅眼里带着泪花道:“那这血是如何而来?”
“如果是正大光明的流血,根本无需用茅草掩盖,只有两种可能。”墨玄珩猜测道,“第一,你父亲在牢中突发急病,咳血或是伤重所致。或是他自己划伤自己,故意在身上留下线索,再将血迹留在此处。”
沈青沅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我父亲身体素来强健,平日里还会约上好友狩猎,从未听说他有咳疾,且生前探监时,父亲也是好好的,未曾有伤痛。这么一说,就是父亲故意刺伤自己,又不想被狱卒发现,莫非父亲是主动留证?”
墨玄珩颔首:“还记得卷宗上那份认罪书?就是由血写成。这里有这么多血,若你父亲真的是含冤而死,他一定会想办法留下证据。他身上,一定藏着能翻案的关键。”
他看向她,语气笃定:“我们必须找到他的遗体。线索,也许在他的身上。”
沈青沅跌坐在地上,痛哭道:“可是父亲在狱中自缢而亡,这么久了,尸体早就不知在何处。”
她已然在崩溃边缘,更觉自己不孝,这么久时间,自己竟然为求安稳,亲人尸骨未寒置若罔闻,至今都还为亲人安葬。
“既然尸体无人认领,官府会扔到城外乱葬岗,任其腐烂或被野狗吞食。如果幸运的话,还能找到令堂全尸。”墨玄珩扶着沈青沅站起身。
沈青沅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忙询问道:“那我们现在就去乱葬岗!” 近乎哀求。
墨玄珩点点头,两人快马加鞭,来到乱葬岗。这乱葬岗堆积成山,尸臭熏天,两人捂住口鼻,忍住身体恶心,到处寻找。
墨玄珩只是将一具具尸体掀开,期间已经吐了两次。而沈青沅本是千金大小姐,娇生惯养。此时,却散发出一股不怕苦不怕累的气概,忍住腐朽的尸味,一遍一遍的翻找着。
终于两人在尸堆里找到了沈雁山的尸体。尸身虽破烂不堪,沈青沅依旧凭借破碎的面容和他腰间的雁形玉佩辨认出这就是她的父亲。
“爹……”沈青沅终究哭了出来,浑身无力般跪拜在尸体前。沈青沅发丝凌乱,薄薄的身子在风中摇摇欲坠。
沈青沅脆弱的身躯让墨玄珩心里有些波动,泛起波澜。
他将眼神从沈青沅身上移开,却注意到沈雁山的右手死死的握住,掌心里是一块囚衣布料。他走了过去,将这块布料抽出,字迹却清晰可见:关中粮草丢失,官银变假,陆连、曹晃涉及通敌卖国之嫌,吾拒不同流,遭其构陷。吾身弱小,甘愿以死明鉴,唯盼有朝一日沉冤得雪,真相大白。
沈青沅死死地盯着父亲如歌如泣的血书,潸然泪下。
“我要去官府,我要去报案。”她拿着这血书转身便要走,身子却被墨玄珩用力的抱住。
“你疯了?你以为就凭这些就可以扳倒权倾朝野的曹氏一族吗?他们现在只手遮天,甚至能左右圣上的想法。你这样贸然前去,还未为你父亲报仇,你自身都难保!”
墨玄珩语气拔高,见不得沈青沅这样愚蠢的行为。见沈青沅稍微冷静下来,才放开她的身体。垂眸低语,是不曾察觉过的温柔。
“你父亲在天之灵定会保佑你,一定不希望你莽撞行事。真相,我们定会亲手揭开。”
沈青沅缓缓抬头,泪水早已经打湿了她的脸,看着墨玄珩,点点头,她的眼底燃起了从未有过的决心。
沈青沅在墨玄珩的帮助下,将沈雁山的尸体安葬,她在沈雁山的坟头前重重的磕下了头,心底暗自发誓:爹,我一定会调查清楚,为你报仇血恨。
天色渐晓,沈青沅和墨玄珩并肩行走,边走边将得到的线索分析着。
“从我爹留下的信息中得知,运往关中的粮草和官银有变,这几件事一定和陆连、曹晃拖不了干系。”沈青沅冷静下来,思路愈发清晰。“可是陆连、曹晃皆是朝中重丞,接近他们绝非易事。”
沈青沅将寻求见解的眼神递给墨玄珩,想听墨玄珩的看法。
墨玄珩心领神会,可面上又恢复玩世不恭的神态:“这朝中高官岂是你这种弱女子可接触的,世间除了我往你跟前凑,你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人。”
沈青沅哑然,好奇说道:“你这人当真是随意切换,稳重又浪荡,到底哪一个是你?”
墨玄珩倒是一脸坦然:“或真或假,你看到的、感知到的都是我。”
“既然陆连、曹晃调查不到,那就只有粮草和官银可以查了。”沈青沅开口道,丝毫未曾察觉两人越走越近了。
“只是……”沈青沅略有些担忧。
“只是什么?”墨玄珩追问。
“只是关中路途较远,行程颠簸,人生路不熟,难以调查。”沈青沅不得不将自己的担忧说出,如果没有墨玄珩的帮助,她一个弱女子确实难调查出所以然。她露出委屈求全的表情,眼波温柔的盯着墨玄珩。她无意之中发现墨玄珩仿佛对示弱的女子更无可奈何,既然如此,她示弱撒娇以求达到目的,牺牲一下又何妨。
她拉着墨玄珩的衣袖,语气软糯又诚恳:“如果有一位高人肯帮我,破解大燕灾情一案,一定能为大燕百姓做一件大善事,为后人积福。”
墨玄珩当然领略到她的意思,挑了挑眉,故意拉长了语调:“哎呀,这关中偏远蛮荒,啥也没有,我这贵重之躯断然不能在此地受苦。沈姑娘聪慧,路就在脚下,何不如自己走去关中?”
说完,墨玄珩便大步流星般朝前走。沈青沅留在原地,气不打一处来,两颊鼓起,伸出手指着他,想破口大骂,又甩了下去。嚷嚷着“等等我”快步跟在墨玄珩的身后。
突然,“嗖”的一声,一只箭飞速的穿过丛林,朝着他们这边来。
墨玄珩听觉敏锐,立即转身,一把推过沈青沅,两人倒在地上,那只箭直直插在地上。
根本不给两人反应的时间,三只箭同时射过来。墨玄珩抱着沈青沅,一路滚在一石头后。墨玄珩因为躲避不及时,右臂被箭刺伤。
“你受伤了?”沈青沅看着他的手臂汨汨流血,担忧问道。
“无妨。”墨玄珩摇摇头,可苍白的嘴唇却出卖了他。沈青沅定睛一看,他的伤口流出的血已然是深红色。
“箭上有毒!”
沈青沅惊呼道。
“沈青沅,这下你可真的要一个人去关中了!”
墨玄珩大口喘气,因为疼痛,发出嘶嘶的声音。
“你又在说笑!”沈青沅一手捶了过去。
“啊,痛——”墨玄珩露出湿漉漉的表情,随即正色道,“你先走。对方不知道有多少人,或是朝着你收集到的证据来的。你跑到侯府去,自会有人护你。”
“我不走,你受伤了,我怎么可以见死不救!”沈青沅义正严辞的说道,立马抬起墨玄珩另一端手臂放在自己的肩上。
“我带你走!”沈青沅使出全身力气将墨玄珩扶起,两个人朝着森林处走去。
墨玄珩看着面前的女子,明明很娇弱,却假装强大。明明自己也怕得要死,却每次遇险都冲在最前面。她不记得自己曾经对她的威胁,甚至可以说是伤害,总将善良给他。
“沈青沅。”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掏心掏肺,这般……爱救人于水火?”
山寨的傻儿是,他亦是。
还未等沈青沅回答,身后便跟着一群黑衣人,皆是拿着刀,快速跑来。沈青沅扶着墨玄珩跑了起来,两人也没闲心思谈论其他。
可没跑多久,两人便被一群黑衣人围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