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十二月上旬,天上每天都下雪。如今松萝这里终于清净起来。在蹲守在这个洞里将近一个月之后,寅斑终于去了赵月眉那里。现在松萝很去少想赵月眉,但有时候又突然想起她。
赵月眉称她是赵花娘转世,并且确实能够说出一些有关于赵花娘的情况。这一点有点有趣,毕竟在松萝想起来上一世的那些事之前,这世界上只有两个生物还记得一些有关于赵花娘的真实事件,其中一个是寅斑,另外一个就是陈廷崧。赵月眉在自己想起来之前就知道了很多,那么信息只可能来源自寅斑。如果不是,可能性就只有一种了。是陈廷崧告诉赵月眉的。赵月眉早就认识陈廷崧,这件事是他俩做的扣。或者换种方式说,赵月眉是陈廷崧派来的细作。
但松萝现在也很难判断赵月眉知道的信息来自谁的视角。毕竟寅斑自己也经常在外面胡说八道,讲花娘的故事标榜他的忠义和深情,听过这件事的生物太多了。而且寅斑每次喝多了讲得还有点不一样。
但可以确信的是,寅斑每次讲的故事都和真实情况有分别。寅斑总是说花娘是自己的主人,花娘很漂亮,很善良,但是从来没提过花娘这个主人,是从什么渠道得到了它这只老虎。松萝不确定寅斑是不想提及,还是真的已经忘了。
寅斑还经常说花娘很爱自己。寅斑说,有一次自己得了猫传腹,花娘一直在佛前祈求,恳求折她十年寿命去救这只老虎。寅斑又说,后来自己奇迹般地好了。
但松萝记得很清楚,真实情况并不是这样的。花娘从始至终没有为了斑斑在佛前发愿,说愿意用十年寿命换这只小老虎的命。花娘是说过这样的话,但是是为了团团。后来团团死了,花娘万念俱灰,认为天地神灵都是不灵验的,从此以后再没有替任何生命在佛前求过。松萝不确定,寅斑是真的记错了,还是在故意美化这种记忆。寅斑从不提自己还有兄弟姐妹,一直说自己是花娘的唯一一只老虎。只是有一次喝多了,对另外一只犀牛精道:
“人类养野生动物是很难养活的。当年我们四个兄弟姐妹,也只活了我一个。”
从寅斑的话里提炼出真实情况确实不容易,相信对赵月眉而言也是个难题。假设是陈廷崧呢?如果是陈廷崧告诉赵月眉这些事并且派她来,那么对方的目的无非是逼迫自己下山。赵月眉其实已经成功了,只是后面寅斑又把自己强行抢走,这一次陈廷崧没能成功应对。假设这是一个单纯的生意,现在赵月眉已经可以结款,没必要装下去了。但松萝还记得上次赵月眉的话,她让自己发誓,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能回来,这就说明赵月眉可能真的想留在这里。或许她已经完全厌倦了人间的一切,想要留在妖精身边,又或者真的喜欢寅斑。松萝不是特别理解,理解别人确实很难。
一个下午,松萝自己坐在客厅里看线装的小黄书,这时一名丫鬟装扮的女子在外面敲门。对方是赵月眉那边的杂役,还拿了一封赵月眉署名的信给松萝。将信打开,里面是一句字迹俊秀的话:
[到我洞里来,我们谈谈]
左右想了一下,松萝道:
“要么她来,要么在洞外选一个开阔处。”
丫鬟回去后很久都没回来,看起来赵月眉并不太情愿。但最终丫鬟还是回来了。赵月眉同意将会面地点定在靠山脚的一个平台上,还送来了一张简略的地图。
对于这次见面,松萝确实有点紧张,但还是特地选了一双靴子,又靴子里插上了一把库房里的古董匕首用来防身。自己回来后赵月眉一次都没露头,如今寅斑过去后她就露头了,这说明赵月眉确实知道得不少。寅斑不知道自己是花娘的转世,但赵月眉知道,因此她正处于一个囚徒困境中。假设自己知道了什么,还对寅斑说了,那她就走到了绝路。所以赵月眉在等待寅斑去见她,见到了寅斑,她就知道情况是否发生了变故。
没有变故,说明自己还不知道过去的事,又或者知道了,但是还没有讲出来。既然如此,就必须妨着赵月眉真的急于保住这个饭碗或者说岗位,急切之下做出什么不好的事,虽然松萝认为目前情况还不至于这样极端。
赵月眉提的地方松萝没去过,第二天摸索了好半天才找到。这个地方在山头的阳面,但是附近莫名地看起来很荒凉。松萝总觉得这个山坡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如今赵月眉正站在前头。看见对方身后有一座很小的破庙,好像是一座土地庙一般,松萝总是感觉有点摸不到头脑。上下扫视了松萝一番,赵月眉道:
“你答应过我不会回来的。你出尔反尔了。”
看了赵月眉一眼,松萝讪讪道:
“是寅斑抓我回来的,我也身不由己。依我看,主要是因为你没能说服他。”
被杠了一下,赵月眉似乎有点不忿,可脸红红的半晌也没说出啥。嘘了口气,松萝突然道:
“现在我都知道了。”
听见这句话,赵月眉大吃一惊,但似乎还是半信半疑:
“你说你知道了。可这些日子,你却什么都没说。如果你真知道了,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寅斑?”
听见这个问题,松萝也是一愣。赵月眉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不把这一切告诉寅斑。其实有的时候,松萝也很难明确表达这是为什么。自己是花娘,曾经是,是真的花娘。这就是一切问题的所在。
松萝经常在想,寅斑他到底在找什么?寅斑想找一个花娘的幻影,这个花娘意味着归宿,也意味着寅斑的来路,可这个花娘与真实的花娘已经相差太远。一般寅斑这种没有归处,不知道自己会去向什么地方的生物,往往特别关注自己的来路,更希望得到一个精神上的归宿,这点松萝很理解。对于寅斑而言,花娘仅仅只是一个概念。
就像松萝总是想回家,但又不知道到底哪里是家。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庄上,那时候松萝病了,一直说自己要回家。在那之后松萝和下人一直都以为,当时自己所说的这个家指的是李府。可后来被接回了李府,松萝还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反复产生那种想回家的感觉。随着年龄增长,松萝明白了,这个家只是一个概念,一个完全安全的,完抱持自己的所在。今生所养的,所有爱自己的但已经提前离开的小动物都在那个家里。茫茫三界,应该有一个地方是完全属于李松萝的安全屋,那个家永远地静候着自己的归来。
对寅斑来说花娘就是这个家,而现在松萝要去担任这个家了,这有点太超出了,不能不令人害怕。
松萝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坦白到什么程度。该不该讲团团的事,该不该将从未为寅斑求过神佛的事说出来。松萝不知道该不该坦言,那天花娘其实命人弄死了寅斑的父母。
况且自己是个人类,作为人迟早是要死的。等到自己死了,寅斑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其实对此松萝不在乎,至少没有那么在乎。松萝并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会从精神上彻底杀死寅斑,但又完全不甘心这样。毕竟救了寅斑是自己这几世中做过为数不多的好事,这件事在狼狈的轮回中留下了一丝佛性的痕迹,不想把这一切变得一地鸡毛。
想了良久,松萝鬼鬼祟祟地看向赵月眉:
“你真的不知道吗?我为什么不告诉寅斑,你真的不知道?”
从赵月眉的表情来看,松萝确信她确实不知道。赵月眉也无法设身处地地体验自己的感受,如今她只想要一个归宿,被这样的欲念遮住了眼,她只看到了做花娘的好处,却看不见做花娘的坏处。
松萝也明白,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赵月眉根本就不知道当年寅斑一家老虎到底经历了什么。赵月眉不知道,是因为陈廷崧压根就不知道,花娘从来没有对刘彦讲过,把这件事深深埋在心底,变成了自己的小秘密,用以作为对那个死去的人性未醒花娘的自祭。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天地神明只有两个智能生物知道,一个是自己,还有一个就是寅斑。
揉着手里的荷包,松萝转身背对着赵月眉:
“做花娘没有你想得那么好。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继续对寅斑说你是花娘。而我只需要你说服寅斑,让他把我放到其他山头上,把我边缘化。你再给我准备一些私房钱,这笔买卖是不是很合算?”
似乎沉思了一会儿,赵月眉道:
“我怎么相信你不会反悔?上次的事,你已经言而无信。我要你起誓,倘若说出这件事你就会衰老破相。只要你愿意发誓,我就立刻答应你。”
听见这话,松萝震惊了。其实对这次回来的事,松萝多少有点歉疚,但仅限于赵月眉没有拿那件事说事的情况下。可如果对方拿那件事说事,顿时就不歉疚了。难道是我主观愿意回来?分明是寅斑把我抓回来的好吧?要不是你无能按不住寅斑,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其实如果是上次见赵月眉,松萝说不定真的会发这样的誓。但经过了寅斑大闹山庄的情况,松萝已经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没办法清晰承诺,因为很多事并不在自己掌握之中。我固然不想说,但未来是什么情况谁能得知?倘若寅斑要把我送去给三个男妖精当宠物呢,倘若寅斑要把我卖去妓院呢,难道我也不说出来?
见松萝犹犹豫豫地不回答眼神也有些躲避,赵月眉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起来,随后慢慢抬起手指了一下旁边那座小庙:
“我来问你,你知道那个是什么吗?”
就在松萝转头去看那座庙的时候,赵月眉一把将松萝从山坡上推了下去。松萝尖叫一声反手就抓住了赵月眉的手腕,失重之下两个人一起从倾斜的山坡上滚了下去。
松萝穿着北周女装,肩膀上带一圈刺绣云肩,很快那个云肩翻过来好像一个伊丽莎白圈一样把松萝吊在了一片柏树上,赵月眉也挂在了松萝脚下的位置。整个人懵了,松萝努力稳住身体大声呼救,很快旁边由远及近传来说话声心中一喜,就在这时感觉到身下一坠。茫然地低头看,居然发现赵月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山坡上脱落,自旁边的小悬崖上掉了下去。随着下方传来“空”的一声闷响,松萝看见赵月眉重重掉在了下面的石头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