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寅斑回来了,大家都齐刷刷抬头去看,只见寅斑左手拎着个用布蒙着的仓鼠笼,右手随便提着一些菜摊上买的小白菜叉着腿大步走了回来。平时寅斑就不太整齐,今天看起来格外邋遢,衣服都脏兮兮的上面有很多土还有几个破口。看见寅斑好像个要饭的二傻子一样,大家有些哑然。这时松萝发现寅斑脸上有个血口子,胡大哥也发现了:
“你的脸怎么了?”
把笼子和菜都放下,寅斑掸了掸身上的土和雪花:
“他们偷袭我,用陷阱绊我,还拿箭射我。还来了好多道士,男的女的都有,都长得可难看了。箭还有毒,毒狗的那种,害得我站在路边挤了半天。出师不利,真是气死我了。哦对了,就是放仓鼠的房间埋伏最多。”
听见这番话,松萝呆住了。难道说陈廷崧早就料到自己会骗寅斑回去?他甚至料到自己会用仓鼠当借口,所以特地在放仓鼠的房间布下了很多埋伏。陈廷崧看到了自己内心幽微的部分,倒也算是一种知己了。
想到这里,松萝突然抬起头看着寅斑,寅斑也似乎感觉到什么,也突然停下动作平静地看向松萝。对上对方的眼神,松萝又慢慢把眼神转开。见寅斑和松萝之间气氛奇怪,桂花悟到什么般大声道:
“寅斑你不知道,刚才你不在的时候,松萝她好担心你嘞!听说你去了庄上,她特别担心你的安全,当时都急哭了。”
如调节家庭矛盾的大妈一样笨拙地抖完了机灵,桂花又一把拉起松萝的手,试图将手塞到寅斑手上。此刻松萝只感觉不适至极,甩掉了桂花的手拄着拐自己回房间了。
晚间,寅斑在卧室外面敲门,松萝坐在床上抱着膝盖默默无语。天已经黑了,四周寂静一片,松萝慢慢拄着拐起来将门打开。客厅里一片黑,寅斑也不在。松萝慢慢走到桌子边将盖着仓鼠笼的布掀开。仓鼠还活着,但放水和粮食的碗都空空如也,白色的小仓鼠如今在刨花里蜷缩着,看起来有些委顿。松萝把水和粮食加上又放好苹果,仓鼠用双手捧着吃了一些,看起来终于有了些精神。将仓鼠拿出来捧在手上,松萝想哭,但怎么都哭不出来。
松萝又想起来,那天陈廷崧对自己说:
“你如今怎么成这样了?”
松萝想,寅斑是不会对自己这样说的。寅斑不会问自己:
“花娘,你如今怎么变成这样了?”
寅斑只会说:
“你不是花娘,你撒谎。”
对于花娘,寅斑的接受度只到赵月眉的水平。骄纵,暴躁,仍然存在的大小姐脾气。健康的体魄,旺盛的xing欲,浮于表面的算计与心机。而自己已经全然变了,变得太多,从崭新的东珠变成了一颗沉寂百年的瞎珠。
就在这时,两只有力的手突然从后面伸了出来将松萝一把抱住。松萝吓了一跳,但仍然努力镇定地托着仓鼠。将头凑在松萝耳边,寅斑道:
“听说白天你知道我去了那个庄上,急得都哭了。你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担心那个男的?”
依然托着仓鼠,松萝扭头去看寅斑,先是发愣,随后突然笑了。这个笑很奇怪,有点苦,有有点神秘兮兮,又有一点癫狂。寅斑被这个笑搞愣了,随后突然迫不及待地把仓鼠塞进笼子里,然后托着松萝的腿将人放在桌子上。松萝听见桌下发出啪嗒一声,是木头做的拐倒了。拐倒在地上,使地面显得很凌乱。
那天晚上,松萝觉得自己变了。李松萝开始无所不为,无所谓地尝试摆出各种姿势,表现各种带有献媚意思的行径。松萝觉得自己就是个东西,或者什么都不是。为了确认这种情况,松萝也试着抱住了寅斑,并且发出娇媚的声音,反复扭动身体,甚至试着摆动腰。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一种主动表达自己很贱的方式。松萝发现自己可以如此yin贱,卑微,和动物做这种事,还主动配合,但是没有什么不高兴。事情已经这样了。网面开始收束,不要再做无畏的挣扎。松萝后悔自己之前跑了,如果不跑,如今寅斑还欠自己的。
但松萝不后悔那时候自己跑了,毕竟那或许是这一辈子最后一次不甘认命的机会。现在李松萝不会离开了,至少不会再尝试用腿离开。下一次离开寅斑,只会是被死亡带走的。寅斑杀了自己,故意的,或者是误伤,自己一定会死在他手里,期间不知道要遭受怎样的磋磨。再也走不了了,一切都完了。想到这里,松萝反而激动起来,身体开始战栗,两条腿也条件反射地跟着发抖,随后软软地瘫倒在寅斑怀里。寅斑在桌边抱着松萝良久,方才将人抱到床上,又拿着毛巾帮忙擦拭身体。
寅斑擦松萝的时候特别缓慢,显得细致温柔,但又越发表现出一种属于动物的非秩序混乱,用毛巾擦完大腿又擦脚,擦完脚又返回来擦脸。感觉到寅斑拿着擦过脚的毛巾擦自己脸,松萝就闭着眼把头偏过去。将毛巾丢在盆里,寅斑道:
“我们在一起一年,你为什么从来不管我要仓鼠?你和那男的很熟吗?你跟他就这么不客气?”
松萝慢慢道:
“你和我根本不熟。不管我们再怎么行房,你都是老虎。可我是人,我和陈廷崧才是同类。”
松萝以为寅斑听了这句话会生气,没想到寅斑反而非常平静。坐在床边将手放在松萝的大腿上,寅斑道:
“你认为你和陈廷崧是同类,但事实压根不是这样。陈廷崧是男人,而你是女人,认为是同类,那只是你们女人一厢情愿的妄想。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男人真心将女人看做是同类,同胞。有的时候,男人和女人的差距,比女人和动物之间的差距还要大。比起男性的人类,女人和动物更接近。我们都有感情。”
松萝惊了,但最终还是慢慢道:
“可是在你身边……我实在活不长。”
说完这句话,松萝慢慢落下了两行泪。这流泪的样子非常柔美,惹人怜爱,非常意象化,像一幅画,但嘴里的话仍旧满是算计。看着松萝这个充满割裂感的模样,寅斑也是愣了,到了最后也没说出什么狡辩的话。
已经是冬天,太行山下了皑皑的雪。白雪把牡丹花都遮住了,但温泉的方向雪却融化了一大片。安大哥打开木门,就看见寅斑左手打着把伞,右手抱小孩一样竖着抱着松萝站在大门口。看见安大哥,寅斑嘿嘿笑了一下,也没说什么就自己走了进去。将松萝放在正堂的凳子上又将一包礼物放在桌上,寅斑对松萝道:
“怎么这么没礼貌?叫人啊。”
扶着桌子起来对着安大哥福了福,松萝低着头道:
“安大哥好。”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状况,安大哥和小纱站着全都一脸尴尬。这时寅斑不悦起来:
“什么大哥?没大没小,叫叔叔。”
听见寅斑突然自降一辈让自己管安大哥叫叔叔,松萝抬头怪异地看了寅斑一眼。寅斑又弯着腰柔声道:
“听话,有礼貌,叫叔叔。”
实在不好当着外人薄寅斑的面子,松萝只得道:
“安……安叔叔。”
不知道这两个人形物体在这里表演什么,安大哥和小纱的表情都渐渐扭曲了。这时寅斑打个手势示意安大哥坐:
“老兄,我听说你神通广大,学过扁鹊科的正骨推拿。我这宠物腰椎出了些问题,我日里忙,没时间带她去京城就医。我心里想着,找你看也是一样的,那些太医恐怕还不如你呢。你帮她看看,可好?”
奇怪地看了寅斑一眼,安大哥道:
“她是雌性,我是雄性,这恐怕不便吧。”
寅斑道:
“安兄这就言重了,宠物难道还分公母吗?我和她是睡觉,但我绝不是那等小气的动物。”
再次奇怪地扫视了松萝和寅斑一遍,安大哥示意小纱把松萝扶到屋里先看一下。走进客房,安大哥朝着小纱打个眼色,小纱略有不悦,但还是帮着松萝将斗篷和短袄都脱了,随后示意趴在床上。感觉小纱将自己的衬衫掀起来露出后背,又把裤子向下拉了一点露出一点臀部,松萝咬着嘴唇有点羞愧。但再想想,安大哥本体是狗,小纱本体是猞猁,在动物面前露出身体又有什么好羞愧的呢?想到这里,松萝又主动将裤子拉下去一截。
见松萝光着雪白的背和半个屁股趴在床上,还大义凛然的脸上毫无愧色,安大哥倒是也有些吃惊。上前坐在床边按了按松萝的背又按了按腰,安大哥道:
“你这里有伤吗?”
默默伏在床上,松萝道:
“是。……是我不小心摔的。”
用两只手压在松萝脊梁上,安大哥开始用指节向下用力按。感觉逐渐疼得无法忍受,松萝忍不住大声呻吟起来。松萝这一叫,寅斑立刻破门而入:
“出什么事了?”
这下松萝、安大哥和小纱同时扭头看着寅斑,寅斑也有些尴尬,想了一下方才娓娓道: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这样摸她后背,我都没说什么,可见我不是猜疑你。只是她年纪还小。人类这个年龄还没长好,身体还比较软,你按的时候不要太用力。”
见寅斑说完这句话就自己出去了,松萝和安大哥更尴尬了。现在松萝挺理解安大哥为什么那么讨厌寅斑。对于自己和安大哥这种内向的生物而言,寅斑这种永远都在表演的智能生物简直就是个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