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萝觉得元宝引荐自己去这种组织存在诸多不合理之处。对于松萝的态度,元宝毫不意外:
“说是反抗组织,其实只是工会罢了。小姐你不明白,和人类社会不同,我们这里存在很多压迫。比如弃养和欠薪,这样的事每天都在发生。我们只是在尽量维护自己的正当权利,你去了就会懂的。”
松萝本来以为元宝说的压迫指的是宠物人会被妖精虐待、霸凌和jian污,但是这个弃养说出来确实是让人没想到。
但想想确实,元宝这种从小就出生在妖精社会的人类,倘若被弃养也根本没有进入人类社会的能力。如寅斑所说,元宝这样的宠物人没有接受过真正的社会化教育。好比你把一只宠物狗扔到了山里,那它根本就没办法生存下来,而只会被狼群当成智障排挤甚至咬死,能够混进团体当小弟马仔已经是极其幸运的结果了。若是被扔了,那元宝最好的结果就是在乡镇收破烂或者浆洗衣物。倘若做不成,甚至可能会沦落风尘。
这个宠物人反压迫勇敢抵抗组织坐落在一个坑里。准确说是华南虎精洞旁边的一个天坑,华南虎精在坑上面加了一个简陋的雨棚当做参库。目前反抗组织总共包含九个人类,肉眼可见的是八个,除了松萝和元宝外还有华南虎养的骨肉相连,在宠物博览会上见过的精英宠物人紫荞和橙花,另外还有两名没什么特点的女子。这个组织的领导者是一名相貌清秀,但情绪不太稳定的女子萱草。
宠物人反抗组织是一个充满仪式感的机构,来到这里的第一项活动是控诉妖精的罪恶行径,宣誓人类和动物妖精的不共戴天之仇。
那个紫荞首先声泪俱下地控诉,自己曾是华北第一舞姬可以做鼓上舞。因为是千年难得的优秀,因此在出售紫荞时主人十分审慎,验资只是基操,其他要求也非常多。据说紫荞的主人是一只麒麟,也就是长颈鹿,虽然松萝也不知道为什么华北会有长颈鹿成的精,但既然安大哥那种外国生物存在,那或许有长颈鹿也能够理解。总之当时长颈鹿每天观察来往客人,最后将人卖给了一只每天都来看紫荞且出手阔绰的狼精。
万万没想到,这只狼精根本就不爱看跳舞,而只钟爱软嫩可爱的女孩脚丫子。买到紫荞后,狼精得了个偏方,非要紫荞用曼陀罗粉和其他东西配成的药水泡脚嫩肤酥骨。万没想到那东西有毒,竟生生把紫荞泡成了偏瘫,如今纵好些腿还是瘸的,一代舞姬从此陨落了。
接下来轮到那个双甲之后,父母都是赛级宠物人的橙花控诉。这个冤仇看起来更严重,还没说橙花就啼哭起来,然后断断续续地叙述自己的主人花豹精听信了传言,认为绝育既可以避免宠物人来月事的麻烦,也可以避免宠物人在外乱来意外怀孕,因而对人类男子产生更加深刻的情感羁绊。
在这种思想的驱使下,有一日花豹精哄骗橙花要带她去九重天吃好吃的顺便逛街。橙花不疑有他开开心心跟着去了,谁知竟被骗到了宠物人医馆,又被几个膀大腰圆的妖精按住灌了麻沸散,最后被一刀强行摘除了生育部件。说到这里,橙花情绪崩溃失声痛哭,又撸起衣服露出肚皮上的伤疤。听了这番话,松萝情不自禁地紧紧护住了肚皮。
接下来是那两个不具名的女子控诉。她们的主人都是比较低端的粗鲁妖精,受到的委屈基本是被主人殴打,姐妹被妖精霸占之类。轮到自己,松萝感觉自愧形秽,仿佛遭受的痛苦都显得很矫情。李松蓝的事,寅斑虐待jian污自己的事全都珠玉在前,即便再怎么渲染怕也很难打动人心:
“养我的那个老虎精原本是为了用我做法,失败之后他就想要弃养我了。”
谁知听见这番话,几名女子却没什么反应。紫荞道:
“我说句话,你不要觉得不中听。以色侍妖,是不能长久的。我们做宠物人的,要么有极好的才艺,要么能给主人提供极强的情绪价值。可你这两样都不会,从前你的主家怎么不送你去学呢?”
松萝还没说话,元宝便抢着接话道:
“她并不是妖精繁殖的宠物人,而是城里的大小姐。人类社会的小姐都很高傲的,她们自恃身份看不起妖精又心怀不满,学不会吹捧恭维,床上也很是放不开。况且她一点家务都不会做生活都不能自理,如今处境真的很不好。”
听说松萝是野生人类,下面的女子全都大吃一惊,纷纷上来围着松萝又是捏又是摸,似乎在研究野生人类和自己有什么不同。紫荞叹道:
“太神奇了。若你不说,我真不知道她是野生的。她看起来和我们一模一样。若是走在路上,我绝对不可能看出她是野生的。”
在松萝身边狗一样闻来闻去,橙花道:
“你是被人贩子拐卖过来的吗?从前也有这样的事,一些黑心道士与妖精私下有些来往,交易朱砂的时候偶尔也出售一些人类的女孩子,但通常都是村姑农女之类,她们没有警惕性,品相也较差,因为时运低才会被拐。
这样的品相,又是大家小姐,时运往往是高的,被卖给妖精倒也极少见,若是完璧怕是也值几百两银子。但妖精有时也能捡漏,只看卖家资金链是否断裂。你是寅斑花多少钱收来的?”
见橙花说这些话时表情异常认真,松萝总感觉怪怪的。我又不是物件,讲什么收不收的?但想到自己不是被这样用黄白之物衡量被人卖掉的,心中还是升起了淡淡的自豪:
“不是的。我是在与侍女出来的时候,被寅斑……被寅斑给带走的。”
几名女子同时瞳孔地震,随后脸上渐渐露出些悲悯的气息。见大家都同情地看着自己,而紫荞眼圈都红了,松萝茫然起来,随后又有点害怕。这是搞什么鬼?她们在干嘛?有些慈祥地抚摸着松萝的手,橙花道:
“妹子,难道说寅斑弄到你一分钱都没有花?他是零元购,在路边捡破烂一样捡的?”
这下轮到松萝瞳孔地震。什么捡破烂,这些人怎么回事,说话怎么这么没礼貌侮辱人?
见松萝呆滞得傻了一般,元宝对众人认真地点了点头。这下紫荞有些愤慨起来:
“寅斑这样的大妖精,如今也是山神了,难道他还差这几个钱吗?我们这些女子,一辈子只能被一次性估这一次身价,你这样好的品相,又是黄花闺女,他竟然连几百两银子都不乐意出,寅斑实在是太刻薄了。你爹妈知道你一分钱都没卖出来,心理得多难过啊?他们不得哭死?”
说到这里,紫荞突然捂着脸神经质地啼哭起来,其他人看见紫荞哭了,也都似有所感嘤嘤地哭,橙花更是投入地抱着松萝大放悲声。松萝特别讨厌别人碰自己,而且也完全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哭,只是尴尬地张着两只手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似乎有必要理清一下个中的思路。倘若没听错,这些女子说一般被卖的野生女子,也就是正常人类社会中的女子一般是被拐卖来的。既然如此,那么倘若妖精用几百两身价买了这个女子,这钱好像应该是给人贩子的,而不是给女子本身的吧?
那按照她们的思路,知道自己卖了很多钱,而坑害自己的人贩子拿了这笔钱,女子还要非常激动感激涕零,甚至心中悠然升起一股自豪,这是从何说起?
而像自己这样妖精在路边捡的,品相好但妖精得来一分钱没花的,反倒要觉得丢人羞耻,因为是被零元购的,是白得来的。自己这样的人,会被其他卖出了一些钱的宠物人看不起,大家甚至同情自己,那么不难判断,宠物人女性还会互相攀比各自的卖身价格,卖了几千两的看不起卖了几百两的,卖了几百两的又看不起卖了几十两的。即便这个钱不是给她们自己用的,而是给人贩子和主人的,因为这个身价,是唯一一个能够清晰证明她们在妖精社会中个人价值的标的。
就好像几只羊,分明知道自己被卖掉后要被吃了,还互相攀比我一斤多少钱,你一斤多少钱,会因为自己品种好卖得比较贵而自豪,若是卖不出钱羊的爹妈会伤心,羊觉得对不起爹妈,这多少有点那个。
况且这个宠物人价值是妖精个妖的评估。就好像文玩绿松石,今年流行绿色的,那绿色的就贵,明年流行蓝色的,那蓝色就贵。延伸到宠物人市场,今年流行傻的,那傻的就贵,明年流行作的,那作的就贵。
有一瞬间松萝觉得这个逻辑很扯,随即又觉得这个大家一起哭起来的场景很扯,但马上又意识到其实在人类社会也是一回事,这个身价和彩礼的性质是一样的。这么一想松萝又瞬间迷茫起来,只能慢慢坐在了旁边的凳子上。这么看来,扯的或许不是这些女子的想法,而是人类这个物种本身。
就在一群人哭哭啼啼的时候,门外突然风一样冲进来一个人类男性,对方冲进来的时候肩膀摇摇摆摆,体态好像个长臂猿。看见对方进来,紫荞和橙花光速转变态度,优雅端庄地坐在了旁边,元宝和萱草则是揉着手绢不断用眼睛去瞟对方。
没想到出现了一个男的人类,松萝顿时升起了一种不舒适的难受感觉,有些如芒在背如坐针毡。这个男的长得油头粉面的倒是不丑,但看人不是直视,而是用一双聚光眼在几个女子之间扫来扫去,嘴角上带着吃自助选菜的渴望,给人一种贾瑞一般不太聪明的猥琐感。
松萝在想,宠物人工会不应该有男的出现吧?根据自己的经验,倘若一个全是女人的场景出现一个男的,那情况很容易就会变得异常复杂。自己是来参加工会的,不是来参加选秀的。倘若被寅斑发现,是不是还要解释?会不会被打被骂?
而且这个男的人类应该怎么用语言形容?男的人类,雄性的人类,还是公的人类?最后松萝还是想起来了,这种生物应该是叫男人,看来进山还不到一年自己语言功能已经严重退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