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胡大哥走后,松萝一瘸一拐地走出来去温泉洗澡,回来后又好生梳洗了一番。但如今的情况很尴尬,寅斑没有买晚饭,厨房里也没有蔬菜米面了,所以松萝什么都没吃,只是到放水的缸边上拿了个葫芦瓢想舀些水喝。
好在缸里的水倒很多,松萝正在往旁边的壶里舀,突然感觉头发被人从后面揪住,右边肩膀也被人按住,下一瞬间整颗头都被按进了水里头。被水呛得无法呼吸,松萝用手按着缸边试图把身体推出来,但不管怎么用力都徒劳无功。见人渐渐不再挣扎整个人都软软地扎在缸上,寅斑突然又将松萝的头**提了出来。
贴在耳边,寅斑低声道:
“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你不愿意死,但出了这种事,你以为你还能活着吗?你是不是错误地估计了形势?”
慢慢地扭头用余光看着寅斑,松萝感觉内心十分挣扎。此时此刻自己应该说什么?立刻滑跪?跪着抱着寅斑的腿痛哭流涕说自己错了,然后积极地稳住他,表示肯定能解决这个问题,因为花娘的残魂很可能在自己的身体里。在这个时候可以再打出一张大牌,表示这几天和寅斑**的很可能就是花娘的残魂,从而扰乱寅斑的心智,争取更多的时间。
或者装可怜引发寅斑对自己的悲悯?只要装作可怜柔弱,寅斑一定会有些心软。但拧着头紧紧盯着寅斑,松萝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淡淡的恶意:
“如果我承认是故意的,你敢打死我吗?你不敢。倘若你真有那么深情,就应该守身如玉。你做的每一件事不过是打造自己的人设,不,虎设。你是什么样的妖精,或许花娘不清楚,但我李松萝再清楚不过。寅斑,你不要再装深情了。”
听见这句话,寅斑大吃一惊。瞧着对方这个反应,松萝突然间感觉特别爽。说了这些话,寅斑会打死自己吗?如果他这么做了,那自己和花娘的残魂也就同归于尽了。
真的受够了这种秀恩爱的游戏,特别是秀恩爱还要把自己勺进去。每个人或者说每个众生都是这样,自己的父亲是这样,那个老坨是这样,你也是这样。好啊,表忠心是吧,思念花娘是吧,那我就极限一换一,让你的愿望全都落空。匹夫之怒,毁灭一切,叫你们秀恩爱,全都给我去死吧!
茫然了片刻,寅斑突然从桌上拿起一把切葱用的尖刀,下一瞬间那把刀风一样朝着松萝面门飞了过来。松萝下意识往旁边一躲,结果刀刃贴着面颊擦了过去,砰地一声钉在了后面立着的案板上。缓慢地摸了一下脸颊,发现脸颊上被切了个口,此刻伤口正在向下流血,松萝颤抖着抬起头含泪盯着寅斑。丝毫不理会松萝,寅斑转身回了卧室。
第二天天蒙蒙亮,寅斑睁眼就看见卧室门开着,而胡大哥正站在床前复杂地瞅着自己。爬起来跳下床,寅斑猫一样拉伸了一下身体。看了寅斑半晌,胡大哥道:
“你洞里那个女孩今天早上偷偷逃下山了。当时她拿了一包东西,恐怕是卷走了不少金银细软,你快起来点点。”
看着地面没有抬头,寅斑悠悠道:
“这几日我日日殴打她,她受不住,所以就跑了。”
没想到寅斑是这个反应,胡大哥大吃一惊。瞥了对方一眼,寅斑道:
“这个叫松萝的女子什么样,莫非你还不知道?她来我洞里之后,我每个月给她花二三十两银子,指望她的元神能助我做法,结果还失败了,平白给我惹出这么多祸端,我还白养着她干嘛?她走了,这对她对我都是好事。”
这下胡大哥张口结舌:
“你是故意放走她的?寅斑,如今你可真是变了。”
老虎状的寅斑一扭一扭往客厅走,看起来当真是虎行似病颇有威仪:
“如今当山神了,境界自然要高一些。”
见寅斑坐在客厅里深邃地透过窗户瞧着外面的山坡久久不语,胡大哥也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瞧着外头半晌没说话。就在这时门“砰”地一声被大力推开,寅斑和胡大哥全都冷不丁吓了一跳,下一瞬间只见松萝全身脏兮兮地从外面冲了进来,身上还拎着六个铛啷啷响的铜绿色大铃铛。
万万没想到松萝都跑了还会折回来,寅斑和胡大哥全都大吃一惊。没搭理两个妖精,松萝将那几个铃铛放在桌上,然后踉跄着走回了卧室重重地栽倒在床上。
坐在原地呆了半晌,寅斑扭头看看胡大哥。意识到寅斑居然想让自己进去看看,胡大哥心中暗骂,但还是努力笑了一下:
“我还有事,先回去了,再会。”
见胡大哥走了,寅斑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慢慢走进了卧室。变成人帮松萝把鞋子脱了,寅斑拿了块毛巾擦了擦松萝的脸和手,又拿了些药酒给脸上的伤口消毒:
“脏死了。……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些吃的?还是包子和豆腐脑吗?”
慢慢地睁开眼看向寅斑,松萝慢慢从怀里掏出一块布。看见那块布,寅斑先是一愣,然后伸手抢了过来:
“什么,这……你怎么做到的?!”
没再说什么,松萝转了个身背对着寅斑睡了。
那天晚上,松萝把自己偷偷藏起来的存钱罐杂碎了,把里面五两银子的私房钱都拿出来,还从库房里拿了些散碎银子,拎着一块花娘的布连夜跑了。太行山下的镇上有个鬼市,专门交易墓里出来的东西,松萝用十两银子重金雇了个跑地皮的大哥。接了这单加急大生意,大哥不负众望,趁着天黑光速潜到旁边的佛塔上,把第七层上六个塔铃全给松萝偷了下来。
那天松萝在山的高处举着根木棍,用木棍挑着赵花娘的衣服,在棍的四周拴上了那六个塔铃,一边挥舞那根棍子一边反复呼唤赵花娘的名字。松萝也不确定这有没有,毕竟自己确实不会夺舍邪术,但是那本《夺舍入门》里确实是这么写的,只要用招魂的东西作为媒介,在夜半不断地呼唤,活人丢掉的魂魄就会回来附在衣服上。
既然自己这一生已经注定废了,又何必拉着别人一起呢。何必要枉做小人,毁坏寅斑的姻缘,如果真的这么做,才是当真着相了。在失败时依然坚强地保持高贵的态度,进退得宜,非常体面,人淡如菊,是李松萝最后能做的唯一的事。人各有命,既然如此,那就安之若素吧。这件事虽然不能全怪自己,但说到底还是做法紧要关头坐起来要去厕所闹得,既然如此,自己就一定能出面解决这个麻烦,让一切都恢复原来的样子,这样一来这个世界就不会毁灭成一片惨淡无情的废墟。
那时候天已经快要亮了,四周寂静一片。松萝呼叫赵花娘的声音在山谷中遥远地回荡,这声音就像幽魂的歌唱,时而长,时而短,时而高,时而低。就在快要叫不动的时候,突然间天地变色,闪电在天上安静地闪烁。
原地吃了一惊,松萝突然发起了颠,用尽全力挥舞着那根棍大声地叫着赵花娘。听见这个声音,很多野兔獐子从密林深处跳出来围观。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响起一阵惊雷,感觉地面上猛地一震,松萝直接从站着的那棵小桃树上栽了下来。再醒过来天已经亮了,而那片布看起来似乎真和之前不太一样,松萝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幻觉,似乎是花娘的残魂当真又回来了。
花娘的残魂确实回来了,连胡大哥看过那块残片都异常惊诧:
“回来了?还变强了,这是什么道理?”
如今寅斑每日把松萝好吃好喝供着,想吃什么买什么,说话也是做小伏低非常耐心。但如今松萝也吃不了什么,因为打那天回来就发病了,到了八月底昏迷了好几天,人也痴痴傻傻,反应速度大不如前。
松萝觉得这应该是之前那个术法的反噬,但寅斑坚持说这只是那天跑出去累的。如今松萝并不怕死,但很担心因为生病脸上的伤口会留疤,为了这件事日夜哭泣,但还好敷了些特效药最终没留下什么痕迹。而这件事似乎也如同这个疤一样**消融雁过无痕,再也没有任何智能生物提过这事,似乎整件事根本从来未曾发生过。
此后很长时间,松萝都不与寅斑说话。过了八月十五天气转凉,寅斑重新修理了地暖。晚间,松萝突然开口:
“这个冬天,我们不做法了吗?”
看了松萝一眼,寅斑道:
“做什么法?你在说什么?”
噎了一下,松萝不再说话。再次看了松萝一眼,寅斑又道:
“我又雇了一个保姆照顾你,明天她就过来了。这次这个是专门做这行的,非常有经验,比上次那个三喜靠谱。以后有什么事情交代她就好了,你想吃什么就对她说,她会给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