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伯他......”她不想提及人家的伤心事,显得有些欲言又止,季礼只是无奈笑了笑继续带她往山门走,走了几步才说道:“师父这些年身体越来越差,师公不在了之后更是,不仅长留山,连师父自己都已经做好随时追随师公而去的准备了,你能回来看看他,他一定是高兴的,师父这一咳嗽服了药才会停下,那药他一喝下便就睡了,你留在那也只能看着他难受,趁着天色尚早,早点下山去吧。”
“嗯.....”陆宁笙抿着嘴跟在季礼身后心里也不好受,但师伯那副样子,恐怕神仙来了也没有办法能救他,与其这样受罪,倒真不如早点离开,但这话她不敢说给季礼听,只用眼睛贪恋的在四周的花草间看了又看,这是她最后一次再看这里了吧,今天她出了山门,明天就再也不会回来了,或者......邀月山庄的事如果这的跟长留山派有关,说不定她还会提剑杀回来?
“师父!师父!”刚才被季礼责骂过的那个长留弟子从柳山院里追了出来,季礼侧着身子急急问道:“怎么了?你师公有什么事吗?”
“师公说,陆姑娘决意下山的话,离开前请去清凉洞看一看。”
“清凉洞?”陆宁笙和季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想到张宝达会提起那个地方。
清凉洞在长留山演武堂和萧云筝所在的烟松苑之间,是一处冬冷夏凉的天然洞穴,萧云筝的师父,也就是陆宁笙的五师叔何雪落在陆青河死后便把自己关在那个洞穴里,对外说是闭关修行,其实,也只不过是放不下心爱之人的说辞罢了。
陆宁笙从小就怕这位师叔,就算到了这般田地也一百八十万个不愿去见她,但偏偏这事是张宝达提的,陆宁笙又不忍心不给大师伯这个面子,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跟季礼到了清凉洞外。
“师妹,我就先送你到这里了,柳山院还有事情等我处理,师兄就不送你下山了,保重了师妹。”季礼双手抱拳向她行礼,陆宁笙连忙抱拳还了礼,便目送季礼消失在山间的小路上。
清凉洞的门不知多少年没开过了,陆宁笙在满是枯藤的石门前踌躇了半天,才不情不愿的喊道:“五师叔,徒弟陆宁笙求见。”
她声音刚落,石门轰隆隆便打开了一道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陆宁笙一愣,便提着剑背着包袱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她小时候是来过清凉洞的,今天故地重游,这里跟她记忆里的一样,宽大的石室中有一大两小三块石头,她跟萧云筝和乔珺在炎热的夏天里经常一人坐在一块石头上,感受凉意慢慢游走全身,把闷热一点一点逼出体外。
如今这三块石头被人削平了“脑袋”,俨然变成了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还摆了一只粗釉的白瓷茶壶和两只茶碗,陆宁笙伸手摸了摸壶身,只觉冰凉,洞里的寒气更是激的她蜷缩了身子。
“师叔?五师叔?”她的声音在清凉洞顶旋转了几圈才消失不见,等了半天却一点回应也没听到。
“难道师叔出门去了?”陆宁笙喃喃着转身想走,谁知何雪落不知何时已经默默站在她身后,陆宁笙一点防备也没有被吓得边喊边跳,何雪落看她这般没出息的样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咋舌道:“这都多少年了,一点长进也没有。”
“师叔,不要这么吓我啊。”陆宁笙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可怜兮兮看着何雪落,却忘了这五师叔可不是萧云筝,根本就不吃她这一套,一根被盘的发光的木混顺势就撞上了她的肩头。
陆宁笙吃了痛不敢再分神,强撑着跟何雪落打了几个回合,师叔用棍代剑,陆宁笙不敢拔剑只用拳脚相击,她招招都带着避让,是师侄对师叔的恭敬,何雪落的棍却招招“狠毒”打的她连连喊痛,完全没有对子侄的教导,倒像是积攒多年的怒火终于有了可以宣泄的地方一般,陆宁笙见这势头不对,自己又不敢使出全力跟她对打,干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再有动作,何雪落也没跟她客气,直接举着木混绕到她背后狠狠抽打了几下,边打边咬牙说道:“你已经不是长留的弟子了,不要喊我什么师叔!十年了,你怎么就非要在这个节骨眼跑回来,你就这么见不得你师姐好吗?”
陆宁笙被她抽打的几乎快要哭出来,抽泣着说道:“我已经被赶出了长留山,自然不敢贸然回来,可是这几次次次都不是我自己想回来的,我也不想着给师姐添麻烦,如今师姐跟那个刘不争马上就要成亲了,六师叔也要醒了,我已经决定在今天下山去了,到时六师叔醒了,还劳烦五师叔问他一句张玄鹤到底是不是我陆宁笙杀的,我得了清白,自然就会和之前一样,死也不会再踏进长留山半步了!“
听到这里,何雪落手里的木棍才泄了气,陆宁笙趁机喘了两口气,偷偷转过头去看她,清凉洞中一片昏暗,只在两处角落里点了油灯,灯光映的何雪落的脸上忽明忽暗,怒气未消的眉眼让人不自觉想起师父故事里那个爱吃小孩的虎姑婆。
“走了也好,走了你就能活下去了,你师父也不至于白死,阿筝也就不再有牵挂了。”何雪落的双眼有些失神,陆宁笙趁机站起身来退到一边,小心翼翼的说道:“师父对我的恩重如山,即使我早就不想独活,但也绝对不敢辜负师父的用心,师姐跟那个刘不争成亲后自然会......自然会跟他,嗯......“她还是说不出一句恭喜的话,只顿了顿继续说道:“师姐自然不会再牵挂我,长留山从今往后,就再也没有我陆宁笙这号人了。”
“啧,你倒是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长棍在空中挥舞出猎猎风声,陆宁笙下意识蜷缩起身子,想象中的疼痛感并没有袭来,回荡在清凉洞上的只有何雪落的一句:”招惹了阿筝这么多年,你就这么拍拍屁股准备走了?“
”什么招惹?我?招惹师姐?我什么时候?“
"阿筝这么好一个女孩子,看不上刘不弃也不喜欢刘不争,这些都无所谓,本来刘家这两个孩子也都是些歪瓜裂枣,配也配不上她,可是她怎么偏偏就栽在你这块木头上,你到底是真不知道她对你的心意还是装做不知道?”
”师姐的心意?”
陆宁笙眼睛滴溜溜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感觉自己都被转晕了也没想明白何雪落的话,什么叫萧云筝偏偏栽在她这块木头上?她是木头吗?萧云筝怎么就栽在她这了?
何雪落看她一副痴傻的模样又恨又气,狠狠戳了几下她的木头脑袋才说道:“你也不想想,刘不争要娶她娶了就是,长留山那么多人,为什么独独把你抓回来?”
“是啊,我也奇怪,成亲就成亲,怎么还费了那么大劲把我拉回来。”
“当初刘不弃跟你一起进汐麟沼泽,我本来也没打算不让阿筝去,是她自己找来求我的,你猜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
"你还敢问为什么!“何雪落突然气急,手中的木棍”邦“的一声狠狠敲在了陆宁笙的榆木脑袋上,可她却没有反应,依旧木然的跪在地上,曾经长留山上的一幕幕不停在她眼前划过,她突然懂了为什么自己当年傻乎乎去跟她挤一张床的时候师姐总是笔直的睡在床边,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克制守礼”,那明明是对她的“君子做派”啊。
“可是刘不弃说是他来求您不让师姐去汐麟沼泽的。”
“那都是后来的事,我正愁没什么说辞不让阿筝去,那傻小子就来说要替阿筝去,我就顺水推舟做个人情,我当时看你也看刘不弃不顺眼,还以为你开窍了,没想到啊......“
谁知道陆宁笙当时不仅没开窍,还在十多年后才意识到这件事一时也不知该悲还是该喜。
“师叔.....我该怎么办啊。”
“别叫我师叔!再说什么叫你该怎么办!你既然已经知道了阿筝对你的心意,那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谁能替你做的了主!”何雪落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恨不得把她嚼碎了吐出去,陆宁笙本就怕她,又被她这模样吓到慌了阵脚,脑子只想到当初师父与她两情相悦月下赏花的样子,竟下意识喊了一句:“婶婶!”
“你......你叫我什么?”何雪落立马上前捂住她的嘴,慌忙像四周看去,确定她这清凉洞里再也没有第三个人后才慢慢松开快要被憋死的陆宁笙,眼神颤抖的问道:“你都知道了?你去过邀月山庄了?”
陆宁笙想着何雪落应该可以相信,就把自己邀月山庄还有陆明英的事都讲给她听,起初还好,可听到张远目也出现在邀月山庄里的时候,原本将将舒展开了眉眼又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