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尚回去继承峰主的位子,他那个后妈没有意见吗?”陆宁笙想起当初在雪玉峰上听到的事,心里又焦急起来。
“听说小殷夫人那闹的动静很大,但玄天门那边也没有理由非让小女儿的儿子上位不顾亡女子嗣,而且雪玉峰上绝大多数人都坚持依照惯例由长子继承峰主的位置,再加上百炼刀宗为萧尚担保,小殷夫人气的大病一场,也就再也没听到什么动静了。”
“那师姐呢?师姐是什么态度?”
“掌门毕竟是长留山的人,对雪玉峰来讲已经是外人,两个亲侄子谁当峰主还不都一样,不过她也认为由萧尚继承比较稳妥,那个刘不争一听掌门那么说,立马就安排人送萧尚回去了。”
“嘁,狗腿子。“陆宁笙瘪着嘴低声骂了一句,想着刘不争真是为了她师姐使出了浑身解数,但细想一下,刘门主这般”宠爱“的确有些耐人寻味,百炼刀宗与雪玉峰之间的婚事本是刘不弃跟萧云筝的,如今他刘不争想要掺合进来,一没得到雪玉峰正统的认可,二也没得到百炼刀宗长老们的同意,如今这桩婚事完全就是他一人一厢情愿的,偏偏萧云筝又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对他的死缠烂打无动于衷,所以刘不争先争取到小戚夫人替他提出这件婚事先来个“张冠李戴”,又全力帮长留山寻找治愈秦朗的药物又来个“投桃报李”,最后再把处境危险的萧尚送回到雪玉峰峰主的位子上,又为长留山的修缮事宜出钱出力,完完全全就把萧云筝架在了道德和良心的高地上。
现在秦朗和萧尚都成了刘不争手里的“人质”,只要萧云筝对这门亲事说一不字,那这两个人马上就会有生命危险。
“卑鄙。”陆宁笙忍不住骂出声了,转念又想到自己也是被刘不争“抓”到长留山的,难不成自己也是他拿捏师姐的把柄?可是自己到底有什么值得师姐如此在乎的,就凭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吗?
季礼在她对面看着她的表情变了又变也猜不透她在想什么,问道:“我说你日后有什么打算?现在这个情况你要离开那个刘不争是不会反对的,还是说你准备留在这里等掌门大婚后再做打算?”
“那自然是有多早走多早了。”她阻止不了刘萧两家联姻,却能逃的远远的省得自己难过。
“早点走了也好,那你日后准备去哪?还回黑尖岭去吗?”
陆宁笙又沉默了起来,回黑尖岭自然是最省心的,回去了继续躲在山洞里,靠着野菜野果和时不时发狂的黑蛇华胥过日子,到死都不在打听什么长留山邀月山庄的事,也算是逍遥自在,可是她怎么可能那么安心的回去呢?
就算她管不了萧云筝的事,邀月山庄、玉虎吟,还有变成活死人的刘三妹,哪一件都不会让她安稳过自己的下半辈子,她想去易城问王长生陆挽星的事,想去不庭山找张远目问天衍剑的事,还有邀月山庄那三百多个牌位,她要搞明白当年长留山和邀月山庄到底发生了什么,即便张玄鹤已经死了,她也要查个清楚!为自己,为陆明英查个清楚。
思来想去,最终还是觉着先去找王长生问问,这老祖宗活了这么多年,保不齐知道些事情。
“我打算先去趟易城找个朋友。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吧。”陆宁笙背上自己的东西跟着季礼出了青檀院,她在门口回头望了青檀院紧闭的院门很久都不愿收回目光,季礼知道她舍不得,毕竟这一走说不准就真的再也不回来了。
“季师兄,临走前我想去见见大师伯,御剑下山那天,我好像看到他了,也不知道师伯在我下山后有没有生我的气。”
“生气倒是没有,只是唉声叹气了好一阵子。话说你的剑是哪来的?怎么总觉着有几分眼熟?“
季礼这种”模范弟子“平日里自然是没什么机会在王长生画像前罚跪的,一时半会认不出玉虎吟倒也正常,陆宁笙微微一笑,撒谎说是在易城买到的,季礼半信半疑的点了点头,便带她往柳山院去。
季礼带她走的是小路,一路上没见什么人,但偶尔见到的那么两三个,却各个都是喜气洋洋,陆宁笙知道这几个都是高兴萧云筝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嫁给刘不争的人,刀宗现在财大气粗,对于快要饿死的长留山来说那可是最最宝贵的金主,没想到屹立千年的长留山派,如今的弟子各个连节衣缩食的骨气都没有了,王长生啊王长生,睁开眼好好看看吧!
不过萧云筝也的确厉害,刘不弃也好刘不争也好,各个都把她当宝贝一样供着,陆宁笙平生第一次琢磨起师姐的长相,师姐生的的确好看,有多好看呢?她们十一二岁时,不庭老祖顾道子受邀来长留做客,宴席结束后就由萧云筝掌灯引到住处,第二天一早顾道子去跟张玄鹤道别,临走问起昨夜为他引路的女童是否有婚约在身,不庭山现任掌门独子跟萧云筝差不多年纪,想着也许两派间可以结成一段良缘,可惜萧云筝当时已经跟刘不弃定下婚约,顾道子知道后连叹三声“可惜”才离开,回山后还不时派人送些精致的小玩意来给这个小徒孙,要不是最后何雪落发了飙把不庭山的使者臭骂一顿扔出山门,保不齐这位名声在外的老祖会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如今不庭山童掌门的那位独子还是位不见经传的人物,顾道子近些年也有了枯萎衰败之像,但萧云筝的美名早就在那之后散布天下,顾道子活了几百年,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却还能对萧云筝念念不忘,这可是几百年才出一个多美人啊,陆宁笙从小就看惯了萧云筝的眉眼,她知道师姐长得好看,却现在才发觉师姐竟然是天下第一的那种好看,当真是便宜了刘不争那个瘦竹竿,她那美得不似凡人的师姐眼看着就要给小竹笋当娘了。
”混蛋。”
“嗯?师妹你说什么?”
心不甘情不愿的小心思不小心从她嘴里溢了出来,陆宁笙尴尬的笑了笑,鼻间渐渐有了药味,药味越走越浓,她觉着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这药味腌透时,柳山院的大门就出现在她眼前了。
“大师伯的身体还是没有好转吗?”
“那可是天雷,若不是师公废了自身灵力相救,师父他早就......“季礼话还没说完就被一股更加浓郁的药味熏的闭了嘴,柳山院的弟子在院中用各类药材堆起了一个药草垛,有人用火点燃了它,一时间柳山院里药味烟味混杂在一起掺合出一股难以细说的味道,陆宁笙也被烟气熏的直流泪,朦胧间看到几个弟子将一段细长的枯木小心翼翼的抬到药草垛上,刚一放上去,那段枯木突然就动了起来,陆宁笙觉着稀奇揉了揉眼再去细看,才发现那哪里是什么枯木,明明是已经瘦弱的不成人形的张宝达被药烟熏的快要背过气去了。
”师父!师父!“季礼飞身到药草垛上抱起张宝达带他躲到一处没有烟的地方,几个弟子立马抬来一驾软轿让师父躺上去,又不知从哪里钻出几个拿着水桶的弟子用水浇灭了药草垛,好好一个柳山院瞬间变得一片狼藉。
”师父,您没事吧?陆宁笙来了,她要下山去了,师父,师父?“季礼焦急的呼喊着张宝达,摇晃师父身体的幅度也越来越大,陆宁笙远远看着,生怕他把大师伯摇散掉,幸亏没一会张宝达就有了反应,季礼的脸色也略微好看了一点,转身叫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厉声呵斥道:“让你们给师公做药熏!不是让你们把师公熏死!一个个练功没有长进,做点事也毛手毛脚!”
“无妨,无妨,别责怪孩子,咳咳咳……”张宝达伸出干黄的手臂想去拉徒弟的衣袖,却因为没有力气几次都没有碰到那月白色的长袍,季礼不再理会徒弟连忙安顿好师父,转头对着陆宁笙使了一个眼色,陆宁笙立马走上前,望着软轿上狼狈不堪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自从她有记忆起,张宝达就一直病着,但从来也没有病到这幅模样,他的头上几乎已经没有头发,眉毛也稀稀疏疏只剩下几根,周身的皮肤又黑又干,就像松树的树皮一样布满了沟壑。
张宝达眯着混黄的眼睛看着她,嘴角生硬的扯出一个微笑,慢慢张口说道:“阿笙,你来了。”
“师伯,我来看看您,之前擅自在山上御剑的事......”
“唉,你师姐都不怪你,我一个将死之人又怎么会......咳咳咳咳......”话还没说完,枯木一般的人就在软榻上剧烈咳嗽起来,这一咳仿佛像开启了一个永远没有结尾的开始,张宝达灰黄的脸上染上了红色,手脚都因为剧烈的咳喘而怪异的扭曲了起来,血丝掺杂在透明的粘液不断从他的肺里喷出,柳山院里的人闻声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有人扶他起身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有人拿着半寸长的银针飞快的在他干枯的身上扎下,角落里的药炉已经生起了烟火,每个人的手脚都极为利落,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又都十分麻木,甚至还偷偷的带着几分厌烦,陆宁笙没有再跟张宝达说上一句话就被季礼领出了柳山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