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壶春 第110章 第 110 章

许是那几名押送张广的差役怕被失职查问，是以人犯逃脱的消息并未传出，谢若兰这一路也不曾遇上严苛的盘查，平安无事地带着舅舅回了杭州。

天公不作美，回程时连日淫雨霏霏，且越往南行雨就越大，抵达北关码头时，周遭已全是掺了雨水的土腥气味。

有谢若兰的提前嘱咐，船夫先是将船停在了稍远处，等几名武师带张广先行上岸后，才缓缓回到了谢家私埠。

谢若兰这些日子也从武师中选出了几名心腹，她虽不像三姐那般，与那几名护卫从小一起长大，却极舍得用银子笼络人心。有钱能使鬼推磨，凡事都离不了钱之一字，且谢若兰也并非对谁都一视同仁，她只看重真正的聪明人。唯有聪明人才能明白，大方的主子有多难寻，银子便是信任与鼓舞，所以就算为了他们自己，那些人也会全心全意为她办事。

那几名心腹属下自会带张广到隐秘处安置，无需谢若兰亲自操办，于是她自码头登岸后，便直接跟随接应的管事回了家。

到家以后，自然要去见一见三姐。

其实谢若兰此次出门前，便已告诉了谢青蓝，她要去寻张广。但她当初对三姐说的是，舅舅虽有罪，可刚与亲人重逢便被押解问罪也属可怜，且他年岁不小、身子又虚，若无人照看，只怕会受差役搓磨，还可能死在途中。好歹她与舅舅也有血缘，便想去沿途照料一二，至少也要让舅舅好好撑到扬州，叫他直面曾犯下的罪行，并死在刽子手的刀下。

还记得三姐当时轻轻叹了口气，便点头同意了她的请求，谢若兰先前还因此对谢青蓝心存感激，可到了如今，她只要一想起从舅舅口中听说，苏先生曾是个扬州瘦马，还私下豢养了数名雏妓，便忍不住对三姐生出恨意。

谢青蓝知道苏先生曾是妓女吗？谢若兰不信三姐不知道。

似乎家中的一切，三姐都了如指掌，她知道家塾中的齐先生出身农家，又如何不知苏先生出身娼门。世上有才华的女子那样多，她又为何要请一个瘦马来教导她们？

谢若兰一直都记得，三姐幼时的启蒙先生是当世大儒，而那位大人之后还被皇上三请入了朝，如今已是正二品大员。怎么三姐自己能享此殊荣，可到了她们姐妹，就只能与一名妓女为伍？

谢若兰心底极不甘心，可她却也知道，如今还不到质问三姐的时候。她于是按下心思，随引路的仆从来到正院，又经过三姐那几名贴身护卫的数道看守，才得以进入三姐的书房。

谢若兰心思复杂地迈进门，却见三姐正负手立于书案前，仔细低头端详着案上摊开的舆图，而她的神色凝重得反常，似是遇上了棘手的大麻烦。

谢青蓝看得太过入神，就连谢若兰进门也未察觉，还是对方出声轻喊，才令她恍然回神，抬头道：“若兰，来了便坐吧。”

谢若兰仍立在书案前，轻声道：“三姐姐，我在这儿不会打扰你吧？”

“不会，不过我一会儿便要出门去。”

谢青蓝方才接到宁波栈口来信，说茶庄内有一艘泉州来的运茶船，自几日前途径温州府的朔门栈口后，便再没了消息，而那艘船，却正是由苏良看管、载着数千斤乌龙茶赶赴杭州的沙船。

她十几日前已给林掌柜去信，却不知苏良为何仍如此急切地押着货赶回，而天气竟也真如信中所说那般风雨频频，使得偌大一艘船在海上失了踪迹。况且距此信发出便已有两日，若从苏良等人离开温州后算起，则至少已失联了七八日。他们此行走得是近海海路，而海面说小不小，说大却也不大，若其他船只与宁波派去搜寻的人都没见过那艘船，多半便是遭遇了险境。

此事非同小可，谢青蓝当下便决定亲身前去看看。她知道裴纯钧如今身在定海卫，方才便已写了信去求援，如今正等着碧绡几人替她备马、收拾行装，也是此时，她才能挤出工夫见谢若兰。

“来回扬州少说也要二十日，可你如今怎得不到十日便回来了？”谢青蓝问。

“我只随官船走到王江泾便回来了。”谢若兰道，“我在半途见了许多辛苦赶路的百姓，又想起那些被舅舅卖掉的姑娘，心中很是感慨。辛勤劳碌之人尚且身不由己，戴罪之身又何以能得照拂，所以就回家来了。”

谢青蓝闻言点了点头：“看来你出门一趟，所获的确不少，这也是我当初没拦着你的原因。即便只是在城内，时常出门看看也可增长见识，不过务必要多带护卫、一切小心。”

二人正说着话，便听郑泰入内禀报，道是车马已备，即刻便可启程。于是姐妹二人相互辞别，谢若兰往后院去，谢青蓝则是披上一件玉针蓑，抬步便随郑泰去往前院牵马。

在家中时尚且不觉，到外头才发现雨势实在不小，细密银白的雨幕模糊了视线，使赶路都变得格外艰辛。按说为免雨天遇险，谢青蓝本该谨慎行路，可她实在担心那艘不知所踪的茶船，因此非但没有放慢行程，反而星夜兼程、一路换马，第二日傍晚便到了宁波府城，若非雨势骤增，夜路实在难行，只怕她当夜便会策马赶到定海。

谢青蓝会这般心急，只因她途中都未收到与那艘船有关的新消息，这便说明众人仍不知那船身在何方，若是如此，则定海只能暂做一个落脚点，她之后还需带着人一路向南打探搜寻。

然而翌日一早的情形，却出乎了众人的预料。连日呼啸的风雨不知何时停了，灿金的阳光透过阴云的裂隙洒下，即便连绵的乌云尚未全然散去，天边却只剩下了一层薄霭，还有阵阵清风拂过，吹散了身周厚重的黏腻水汽，叫人顿觉清爽。

得知谢青蓝动身来了定波，裴纯钧虽身负公务，无法亲自前来相迎，却一早便使方桐遣了谢安远赶来城门处接待。

谢安远已有整月未曾归家，如今再见，便见他的身量显然长高了不少，身型也隐隐褪去了孩童的细弱，变得越发健硕，俨然已有了几分军人模样。

谢安远今日原要去帮着卫所军士加固河堤，不想一早起来，就见阳光明媚、天气转好，前几日涨起的海水也已慢慢退了下去。一名和他相熟的旗官还特意来提醒了他，说老天爷前几日总算将那一池子的雨下完了，如今雨过天晴，那场天降异象便算是彻底过去，河堤自然也不必再修了。

眼看差事已了，谢安远顿觉百无聊赖，所以早早便来了城门外等待。不多时，一见谢青蓝带人遥遥走近，谢安远立时眼前一亮，旋即兴奋地挥着手奔上了前去，口中还急切大喊道：“三姐、三姐，咱们家的船找到了！”

“远儿，你说什么？”谢青蓝原还想下马，可此时一听谢安远所言，当下便勒紧了缰绳，对他道，“船在哪儿？船上的人可还好吗，你现在就带我过去。”

“三姐，你别急！你先随我进去，听我慢慢给你说！”

定波靠海极近，不算是个小城，谢家在此处亦有产业，谢青蓝带着随行之人到了名下的宅院安顿，便同谢安远赶到了县衙旁的一处驿舍。

二人推门走进其中，就见堂中正坐着满满十几人，而这些人中，不乏谢青蓝曾见过的熟面孔，他们正是此次随船而来的船工和伙计。

谢青蓝径直走向其中一人，开口问道：“你可是泉州茶园管事的随从，从前曾到杭州来过几次？”

那人倏然见着大东家，答话时还有些语无伦次：“是、是……”

听了他的话，谢青蓝旋即抬眼四顾一番，便接着沉声问道：“船呢？苏良人呢？”

只见那名随从喉头微动，面上乍现几分凄楚之色，躲闪间却又带着些理直气壮，磕磕绊绊开口答道：“船……船还在海上，苏管事也在海上。我们离开朔门港后没过多久，海上便刮起了狂风巨浪，从早到晚都是黑云遮天，连老船工也辨不出方向，便就此迷失了航路，后来是苏管事带着我们摸索，才寻到了一处避风的孤岛。我们在岛上躲了几日，直到前日船上的存粮即将告罄，又逢风雨渐小，云也渐渐散了些，我便想让船工趁早赶路，可苏管事却如何也不答应，只笃定后头会有一场飓风，到时浪潮定会将船掀翻，只有岛上才是安全的。可如今是春日，海上怎会有飓风呢？我们当时对着苏管事好说歹说，但他却说什么都不肯走，执意要留在岛上守着船，大伙拗不过他，便只能留了些粮食，之后便一起乘着舢板，在昨日黄昏时分到了岸上。”

谢青蓝越听那随从的话，双眉便皱得越紧：“你们这么多人，还争不过苏良一个？便这样将货和人留在了海上？那今日怎么不再找人去寻他？”

面对大东家的质问，那随从当下便噤了声，讷讷不敢言语。

还不是因为苏良广推乌龙茶有功，在茶庄内的地位水涨船高，他们的权力都比不过他？况且先前在海上迷路时，还得多亏他一力要求调转航向，否则那沙船当时便会被浪掀翻，使他们连人带茶坠入海中。

他们乘着船上的舢板前往定海时，海上仍有阵阵涌浪，连船老大也没有万全的把握，可正因他们最终还是有惊无险地上了岸，又因如今的一片晴好，才证明苏管事那话的确是彻彻底底的谬误。只是他们却也没想到，东家竟会因此事亲自赶来，这才有了如今的尴尬局面。

那数十名船工与伙计好一阵面面相觑后，才听那随从嗫嚅答道：“东家，我们正要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