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壶春 第103章 第 103 章

话虽如此，但趁脚船前去运茶时，谢青蓝命人还是为裴纯钧所带的那队官兵送了些吃食用物，并且只说是谢家管事偶见自家公子为民操劳，这才自作主张行事。

待到沙船上的茶货都已顺利运回塌房，谢青蓝二人也就势离了河岸，回到了宋记过塘行内。这间过塘行实在不小，宋云英一家便住在铺面后头的院子里，谢青蓝虽早不是头一回来，但也已许久未踏足，因此当她冷不防在廊下撞见苏良时，着实是大吃了一惊。

苏良与谢青蓝对待彼此的态度一向称不上热络，况且此时还是夜里，不在差事上便不靠谢青蓝这个东家给工钱，苏良对她自然也不会有多谄媚。

只见苏良敷衍地喊了声东家，又对宋云英微一颔首，并不等二人答复，便与她们擦肩而过，径直进了东边的一间厢房，末了还不忘带上门。反倒是住在西屋的宋鲲鹏，一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便兴奋地探出头来，又见来人是谢青蓝，还不顾宋云英的瞪视，随手披了件长褂便乐颠颠地出了门。

看着娘亲微眯起的眼，宋鲲鹏连忙躲到谢青蓝身后，还睁大了一双眼睛，佯装乖巧地望着她：“青蓝姐，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我与宋娘子谈些事，”谢青蓝也对着宋鲲鹏问道，“那位，苏公子，他怎么会在你们家？”

“我知道！因为苏大哥十分吝啬，即便月钱不少，也不愿花钱去租个像样的住处，仍与脚夫们挤在鸡毛店内，娘实在看不下去，才将苏大哥接到家中住着。”

“宋鲲鹏，我临出门前说过什么？叫你擦完身后就去困觉，你还跑出来做什么，将我的话当作耳旁风是不是？”宋云英佯怒道，“这里没你的事，赶快给我回去睡！”

宋鲲鹏见娘是真的想赶自己走，一时也不敢多留，便撒腿逃回了屋内，而谢青蓝则是随着宋云英到了前头的铺子里。

码头上的铺子常是日夜不歇，宋记过塘行也不例外，此时仍有一名伙计在柜台值守。宋云英携了谢青蓝到墙角的方桌坐了，随即便感叹似的开口道：“你今日说的那些话，还真叫我刮目相看。我原以为你们这样的生意人，若是寻见了什么新的好的东西，必要藏着掖着，不叫人知道，没想到你竟还想主动拿出去送给别人。”

“我今日在堂上所言，可不是玩笑话。”谢青蓝无奈笑道，“若只有沁芳一家卖这红叶茶，那得要多久才能使其通行于市井？倘若卖得不好便会亏本，若是卖得好了，迟早也会有别家将这制茶的法子学去，还不如索性说给他们知道。就算叫旁人得了法子，可若没有足够的本钱买炭火，或是找不到熟手茶师，也成不了气候，到时还得从我们手中收茶。可说是如此说，但到时能否真正成事，却并非我一人能左右，还需看天意。”

“还真是无奸不商，”宋云英不禁啧啧两声，“那你接下来想怎么做？”

“我先前已叫人试验过，杭州一带的茶叶太细，制不出上好的红叶茶，还需以福建出产的大叶茶作料才行，”谢青蓝道，“我原想亲自去一趟福建，先在那里试着将红叶茶推行开来，可浙江各处的雨势未定，眼下还要人盯着，我也想去看看浙南的各处茶园如今是何种情形，实在分身乏术。而且福建的事务本就忙碌，那处的掌柜管事也各有差事，不好分出人来料理此事，也怕他们与本地商人有私交，从而泄露了商号秘辛。”

宋云英闻言，沉吟道：“既然如此，我倒觉得，你身边就有个合适的人选。”

“谁？”

“我说出来，你可别大惊小怪。”宋云英道，“就是苏良啊，他原就是福建人，必然对家乡十分了解，况且他如今也能算作我的半个亲信，人品绝对没有问题。且自从他来到我手底下做事后，我可从未亏待过他，他自己又不见什么大花销，仔细算算他手中的银钱，便是在杭州买间院子都使得，可他先前却仍住在那鸡毛小店，你想想为了什么？哪怕现在也不是白住在我家中，只是依旧不愿出银子，只愿用家务事和私活抵房钱。他已二十七八了，若换作别人家，早已是做父亲祖父的年纪，而他却如此一毛不拔，也许就是想等着有朝一日回乡去娶妻生子。”

“这怎么行，”谢青蓝想也不想便拒绝道，“他不行，他来路不正，他从前进过军牢。”

“竟还有这种事？”宋云英很有些意外，但还是尽力举荐道，“但你也别急着回绝，听我跟你好好说说。用人所讲求的，无非就是忠心与才干。苏良的才干自不必说，且不论他将差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事半功倍，便说去年那事，即便抓盐贩子的法子不是他想出来的，可他也的确借机与锦衣卫和巡检司攀上了关系，寻常在码头行事都能得个方便。再说忠心，你是日理万机的大东家，寻常看不到苏良这个小兵，自然无从体会，可我日日与他打交道，却敢替苏良说一句，他对茶庄绝无二心。”

不想宋云英竟能为苏良说出这些话，谢青蓝最初的坚决也不免动摇，宋云英所说倒是令她想起，当初将苏良找来便是为了红叶茶，若没有苏良，便不会有今日的烦恼，但也断然不会有如今的机缘。

心中越是这般想着，谢青蓝便越是觉得耽误不得。但凡迟派人前去一日，便有一日采下的茶青被白白浪费，与其左思右想，还不如先将差事吩咐下去，若此事不能成，大不了等日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思及此，谢青蓝眼中倏然绽出光彩，她猛地看向宋云英，话音中还带这些兴奋雀跃：“宋娘子，那就劳烦你为我说说，让苏良明日便随林掌柜启程。”

见谢青蓝转眼之间改了主意，宋云英反而开始犹豫起来：“东家，我向你举荐苏良，可不是为了安插自己的亲信。你这般果断做下决定，若以后亏空了怎么办？”

“宋船总，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我愿相信你。”谢青蓝浅浅一笑，欣然道，“我方才忽然想通了，只要那些茶叶不腐坏，便不怕没有销路，既能卖出去，便不怕亏损。我如今拿这批茶青试制红叶茶，哪怕现下世人不认也无妨，它们归根到底仍是茶叶，若是在铺子里原模原样卖不动，我还可将其卖给糕铺、香坊，横竖多方调度，如何也亏不了本钱，至多只是少赚些罢了。”

*

也不知宋云英如何劝服了不情不愿的苏良，等到次日运河一通，竟真将他与林掌柜一起送上了回福建的船。

谢青蓝虽未随同亲往，可为了办成此事，她也着实出了不少力，除过苏良临行前从她手中取走的千两银票，只说他到福建这一个月里，送回诉苦与求助的信件，便足以堆满她的案头。

苏良如今已不再是宋云英的手下，凡有事俱可直接写信向谢青蓝回禀，而旁人的信件往往都是条陈清晰、言辞恭敬，唯独苏良总是毫不掩饰自己的抱怨，无论是被本地乡绅刁难、被其他茶商排挤，还是被从前的族亲背后编排，都要写一封龙飞凤舞的长信送回杭州，埋怨谢青蓝当初给他分派的这份苦差事。

虽然那些信件的字里行间无不透出冲天的怨气，但谢青蓝也可借此窥得福建一带推行红叶茶的情形，她知道想办成此事阻碍颇多，却无法亲临相助，便也只能时常给苏良送钱送物，偶尔还会让林掌柜到场帮他撑腰。

不得不说，宋云英的确慧眼识人。苏良刚回福建时，很快便将带去的银两尽数用完，没几日便写信回来向谢青蓝要钱，连宋云英得知此事后，都不免感到岌岌可危，以为他携款出逃。然而这样的日子只过了短短半月，等到苏良使人送东西回来，就见那包裹之中除了信件，竟还有一包上等红叶茶与一匣子金元宝，虽比起谢青蓝给他的银两，那些钱只能算是杯水车薪，可其中意味却是不言而喻。

与之同来的还有林掌柜的信件，林掌柜一早便得了谢青蓝的嘱咐，一直派人盯着苏良的一举一动。林掌柜在信中写道，苏良到福州后，并未直接借着沁芳茶庄东家亲信的身份办事，而是混入了茶园的用工伙计之中，将从杭州带去的红叶茶全部送出。因此茶滋味甚佳，又可提神，倒是真得了那些人的青睐，再由他们将红叶茶逐级推向管事、掌柜等上层。

而趁这段时日，先前攒下茶青也已被尽数制成了上等红叶茶，有常与茶叶打交道的劳力做招牌，还真引来了不少人光顾。因其原料皆是明前武夷茶，即便采摘时受了些潮，如今经过这许多道工序，倒也喝不出来，还因其独特的风味而广受好评、声名鹊起。

沁芳茶庄忽然发售新茶，自然也会引得本地茶商眼红，只是他们不敢与大商号硬碰硬，自然便将矛头对准了苏良这个始作俑者。而苏良不仅不畏缩，还趁那些人找上门闹事时，一举将事情闹到了县衙中，并在那时当着许多百姓的面取出了大东家给的腰牌，言明他是杭州城中的贵人派来办事，那威仪凛然的模样，竟真将闹事者给狠狠震慑了一番，使他们再不敢在背后使绊子，也使红叶茶再一次声名远播。

自那次以后，谢青蓝便开始着人留意来到杭州的福建商人，想看看红叶茶是否真如林掌柜所说那般，已有了些名气，不想却没能打听到红叶茶，反而听到了乌龙茶这个名号。而当谢青蓝写信向苏良诘问此事，得到的答复却是红叶茶与乌龙茶本属一物，只是苏良觉得红叶茶这名字不好听、没气势，便在县衙与人争锋时，顺势用自己从前的诨号，给红叶茶贯上了乌龙茶的名字。

谢青蓝收到那封回信时，着实无语凝噎了一阵，可饶是她也不得不承认，乌龙茶这个名字的确为红叶茶增添了许多气势，既然乌龙茶的名号已然打响，她也乐得顺势而为。这一个月来，她也没闲着，除了先前所说，往浙江各府去了一趟外，还在林行首的牵线搭桥之下，将乌龙茶的制法送往了杭州的其余茶商之处，还派出了庄子上的制茶师傅，到别处手把手教人制作乌龙茶，并借此赢得了不少声誉。

转眼便入了三月中旬，明前茶与乌龙茶的生意并驾齐驱，着实填补了谢青蓝推介红叶茶时的不少支出。而除了经营茶庄以外，谢家也将有一件大事发生，那便是程家不日便要带着聘礼，上家中求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