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落,山道两侧林木幽深,参天古柏层层叠叠,将残阳切割成零碎光斑。苏昭瑾的送亲队伍正行在两山夹道之间,此处最是僻静,正是埋伏的绝佳之地。
队伍忽然停滞。
前方林间骤然冲出十数名蒙面刺客,黑衣裹身,面罩遮脸,利刃出鞘,寒光一闪,直扑车驾。护卫仓促拔剑迎上,金属交击的脆响、呼喝声瞬间撕裂山林寂静。
这是太子金硕布下的局。
刺客受命,目标不是取苏昭瑾性命,而是制造“二皇子金信派人半路截杀和亲公主”的假象。只要公主重伤,便可向盛国皇帝参奏:金信忌惮这桩婚约,不惜铤而走险,谋害景国送来的和亲贵女,挑起两国争端。
马车之内,苏昭瑾原本静坐。听见外面兵刃碰撞之声,她神色没有半分慌乱,指尖悄无声息滑入袖中,摸到那柄薄如柳叶的短刃,另一只手扣住藏在袖口的数枚银针。
她没有立刻冲出,先侧耳分辨外面动静:刺客目标直指这辆主车,招式刻意张扬,不求速杀,重在制造混乱。
车帘猛地被一柄长刀劈裂,刀锋破风直刺车内。
就在刀尖堪堪刺到锦垫的刹那,苏昭瑾身形骤然向后一沉,腰肢轻巧拧转,避开这致命一击。同时间手腕翻转,短刃自袖底滑出,顺着刀身外侧斜削,精准划向刺客握刀的腕筋。
刺客吃痛,手腕剧痛,长刀脱手落地。苏昭瑾抬肘,重重撞在对方心口,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向后跌出车外。
又两名刺客一前一后翻上车辕,一左一右夹击。
左边刺客横刀横扫,苏昭瑾重心下沉,屈膝矮身,刀刃擦着她发顶掠过。她借着矮身之势,左手两指夹起一枚银针,腕部轻抖,银针疾射而出,正中对方膝盖穴位。刺客腿下一软,跪倒在地。
右侧刺客趁机挺刀直刺她肩头。苏昭瑾不硬接,侧身卸力,一手扣住对方持刀小臂,指尖精准锁住关节,顺势向外一拧。只听“咔”一声轻响,刺客手臂脱臼,惨叫出声。她抬脚,蹬在他小腹,将人踹落车外。
她身法轻盈,不与敌人蛮力硬拼,全是暗卫教习的近身擒拿、卸骨巧劲,招招针对人体弱点,以巧破力。她一身公主华服,广袖长裙本是累赘,可她脚步流转,裙摆翻飞,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看不出半分搏杀的悍勇,只像风中轻折的草木,却暗藏杀机。
剩余刺客见接连倒下数人,攻势愈发凶狠,数人合围堵在马车四周,打算强行将她掳走,坐实金信劫人的罪名。
苏昭瑾自车中跃出,足尖轻点车辕边缘,轻盈落地。广袖垂落,短刃藏在袖间,不轻易展露。一人挥刀劈向她面门,她微微偏头躲开,旋身绕至刺客身后,小臂横扣对方脖颈,发力锁喉,迫使对方短时间失去发力能力。
就在此时,林间另一处,几道同样黑衣的人影悄然出动。
这是二皇子金信的暗卫,奉他命令暗中随行。金信立于远处山岩的阴影之中,一身墨色常服,单手扶着身侧树干,静静俯瞰下方山道上的厮杀。林木枝桠交错,遮挡大半视线,车驾刚好卡在两山之间,车厢挡住了大半近身搏斗。
他一早便收到消息,知晓太子会在此处动手。他不打算亲自下场救人,只令手下暗中看护,底线是保苏昭瑾性命,其余一切静观其变。
他本想看一看这位和亲公主遇袭之时,是惊慌失措,还是束手待毙。
视野受限,他看不清马车之内的细节,只看见数名刺客轮番扑向车驾,却接连栽倒在车边。
是随行护卫及时护住了她?还是公主本身另有能耐?
金信眼底漫起一层浅淡的兴味,心中埋下疑窦,却没有确凿证据。
金信的暗卫并不直接现身在明处,只在暗处伺机出手。一旦有刺客的招式危及苏昭瑾性命,他们便从林间射出冷箭,悄无声息放倒那名刺客,不暴露自身存在。明面上,所有打斗,依旧是苏昭瑾独自应对。
苏昭瑾敏锐察觉到,有看不见的援手在帮她扫清致命杀招。但她没有分心去探寻来源,眼下首要之事,是自保脱身。
一名刺客避开她正面,迂回突袭,匕首直刺她后腰。苏昭瑾脚步横移,回身抬臂格挡,短刃与匕首相撞,发出铮的一声脆响。她借力向后退半步,抬手,另一枚银针飞出,正中对方持匕首手背。
刺客剧痛,武器脱手。苏昭瑾上前一步,掌根击打对方下颌,刺客眼前一黑,轰然倒地。
余下刺客见久攻不下,暗处还似有看不见的威胁,心中渐渐慌乱。
苏昭瑾气息微喘,鬓边发丝散落几缕,面上依旧冷静,目光扫过剩下的刺客,身姿稳稳立在原地。她没有主动追击,只是守住自己周身的方寸之地。她的任务不是斩杀所有人,只求自保,撑到己方护卫重整阵型。
不多时,景国随行护卫稳住阵脚,合围过来。
埋伏的刺客心知计划难以继续,相互对视一眼,纷纷虚晃一招,转身遁入密林,迅速撤离。
山道之上,狼藉一片,兵器散落,地上躺着负伤倒地的刺客。
苏昭瑾垂下手,短刃悄无声息收回袖中,银针也尽数藏回。她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与鬓发,将方才搏杀的锋芒尽数敛去,又变回那个看上去柔弱安静的和亲公主,仿佛方才那一连串利落狠绝的近身搏杀,从未发生。
远处山岩阴影里,金信依旧静静望着下方。
他没有得到实据,可心底那一丝疑虑挥之不去。传闻里弱不禁风的景国公主,在刀兵围困之下,竟没有崩溃哭喊。
是护卫得力,还是她藏了不为人知的本事?
这个疑问,在心底生根。他原本只将她当作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此刻,却生出想要试探一番的念头。
苏昭瑾抬眼,望向幽深山林,隐约感知远处有人注视。
她不动声色,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心底暗自警醒:这场伏击,绝非寻常匪盗。有人想借她的性命,掀起皇子之间的风波。而暗处,还有另一股力量,在冷眼旁观。
山道尘嚣落尽,残阳沉入层林。
景国送亲队伍入山间驿馆暂歇,随行护卫层层值守,官吏清点伤亡、修缮车马,庭院人声错落,唯独最里间的客房,静得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苏昭瑾屏退所有外侍,屋内只留一人。
立在烛影侧旁、垂手恭立的青衫婢女,名唤栖雾。
外人只当她是公主随行、性情温顺的普通侍女,无人知晓,这是与苏昭瑾(代号破月)一同在暗卫营受训、数次并肩死里逃生的生死伙伴。是景帝亲手安排、唯一允许近身追随苏昭瑾潜伏盛国的亲信,亦是她藏在光明之下、最锋利的一柄暗刃。
烛火摇曳,映得苏昭瑾眉眼温软,眼底却是一片沉敛清明。
白日山道伏击的刀光剑影,在她心底一一回溯。
她起初只当是半路匪寇劫掠,可细细复盘全程,处处皆是蹊跷。
刺客足足十数人,装备规整、进退有序,绝非山野散匪。他们招式刻意张扬、只求围堵造势,不急于破车夺命,全程目标明确——困住她的车驾,制造轰动的截杀场面。
最关键的是,这群刺客明明攻势凶猛,却数次在致命关头被暗处冷箭截杀,攻势屡屡断层。
苏昭瑾指尖捏着护卫悄悄捡回的半片黑衣残料,布料质地精良,是官家制式暗衣,边角染着极淡的御炉沉烟,寻常江湖人绝无机会沾染。
她轻声开口,声线压得极低,只有二人可闻:
“栖雾,你怎么看?”
栖雾抬眸,神色冷静,全无婢女的温顺怯懦,带着暗卫独有的精准判断:
“非匪盗,非民间仇杀。是刻意做局。”
“做给谁看?”苏昭瑾垂眸摩挲布片,缓缓追问。
“公主和亲联姻,婚约对象是盛国二皇子金信。半路截杀和亲公主,最大受益者,便是能借此构陷二皇子、损毁他朝堂声望之人。”栖雾字字清晰,“盛国储争愈烈,朝野皆知,太子金硕素来忌惮二皇子锋芒。”
苏昭瑾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芒。
太子不敢公然阻扰两国和亲,便设下这等阴毒圈套。
不求杀她,只求伤她、惊变送亲路途,事后便可借题发挥,直指金信护婚不力、甚至暗地截杀公主、蓄意破坏两国邦交,借朝野舆论重创二皇子势力。
一石二鸟,歹毒且稳妥。
“还有暗处援手之人。”苏昭瑾想起山林深处那道沉沉注视的目光,语气微沉,“全程隐匿不现身,只斩致命杀招,不帮我们清场,不暴露身份,全程冷眼旁观。”
栖雾颔首:“属下亦察觉了。箭法沉稳、轨迹刁钻,是顶级皇家暗卫路数,绝非景国护卫所能比。大概率——是盛国二皇子的人。”
苏昭瑾心中了然。
金信。
他应当一早知晓太子的埋伏,所以提前布暗卫随行。
他保她性命,不是惜她,是惜自己的婚约、惜自己的朝堂羽翼。
更甚者,他是想借这场乱局,试探她。
那日车中自保的细节被车体遮挡,枝叶隔眼,他看不清全貌,抓不到她身怀武艺的实锤,却必定心生疑窦。
这位盛国二皇子,远比传闻中更沉、更忍、更擅长静观博弈。
“寻疏那边有消息吗?”苏昭瑾轻声问起潜伏在盛国京城的另一道暗线。
“暂无密信。”栖雾回话稳妥,“路途尚远,寻疏需等我们临近京都,才会递传朝堂最新动向,避免中途暴露。”
苏昭瑾微微点头。
她们三人,代号相系。
她为破月,执主局、藏锋潜伏;
栖雾为栖雾,近身伴守、贴身相辅;
寻疏为寻疏,隐于市井、探听朝局。
三人一明两暗,是景帝布在盛国最隐秘的一枚棋阵。
苏昭瑾凭坐在案前,指尖轻叩桌面,栖雾垂手立在一旁,低声道:“公主,山道一事太子与二皇子互相推诿,各藏算计。往后在皇宫之中,一举一动都要万分谨慎。”
苏昭瑾望着跳动的烛焰,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说给栖雾听:
“方才回想险境,忽然想起师父当年对我说的话。”
栖雾抬眸:“玄微子道长?”
“嗯。”苏昭瑾缓缓颔首,眼底浮起一点悠远的暖意,很快敛去,“他常说,权谋是术,本心才是根。人行走世间,不可被仇恨裹挟,莫把复仇当作人生唯一归宿。他教我的不只是辨药、审人心、推演局势,更多是立身之道。”
她顿了顿,轻声继续:
“师父远在景国深山,不能随我前来。往后我若遇到两难抉择,可托楚萤传递密信,向他求教。楚萤你是知晓的,是我秘院同生共死的挚友,留守景国作为接应。”
栖雾认真记下,低声回应:“属下记得。”
正低语间,门外侍女轻声通禀:
“公主,盛国二皇子金信遣属官前来慰问,奉上物资,求见公主。”
苏昭瑾瞬间敛尽眼底所有冷沉与谋算,眉眼重新覆上温顺柔弱的薄纱,语气清淡平和:“隔屏见吧。”
她不必见人,亦不必露态。
片刻后,青灰官袍的二皇子属官入内,恭谨立于屏风之外,手捧木匣,匣中整齐摆放上好金疮药、祛瘀膏与路途补给。
属官依礼躬身,言语温恭,却句句藏着试探:
“臣奉二皇子命,前来探望公主。听闻公主西山遇险,二皇子心甚挂念,特备薄物聊表安抚。
屏风之后,苏昭瑾声线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余悸与怯懦:
“劳二皇子挂怀,有劳大人代为答谢。只盼前路安稳,早日抵京,不负两国交好之意。”
字字恭顺、句句柔弱,全然是不经风波的深闺贵女姿态。
无破绽,无猜忌,无半分超常沉稳。
属官细细听辨,躬身告退,携话返程,尽数禀报给金信。
人走屋空,庭院重归寂静。
烛火悠悠,映着苏昭瑾沉静的眉眼。
栖雾低声:“二皇子已经起疑了。”
“正常。”苏昭瑾淡淡开口,“他亲眼见刺客频频折损于车驾四周,护卫虽勇,却挡不住十余死士合围。
情理之上,我该惊惶受伤,绝不该全身而退。
他无实据,便只能试探。”
她抬手,将那片黑衣残料收入贴身锦囊,妥善藏好。
“太子布局构陷,二皇子冷眼观局试探。”
“这盛国朝堂,从踏入山路那一刻,就已经开始对我落子了。”
夜色渐深,山间驿馆微凉。
无人知晓,这位看似柔弱可欺的和亲公主,与身边婢女深夜密谈,已然看破两位皇子的博弈心机。
无人知晓,温顺皮囊之下,代号破月的暗刃,早已稳稳扎根棋局,静待入京,静待风起。
次日破晓,天光微亮。
送亲车马整装完毕,再度启程,浩浩荡荡,奔赴盛国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