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漫过窗棂上浅淡的红纱,一点点淌进新房。昨夜龙凤烛燃尽,烛油在青铜烛台上凝成厚重暗红的结块,一室余温早已散尽。
苏昭瑾一夜浅眠,耳中始终留心着廊下轮换值守的动静,却没有紧绷到分毫不敢放松。身侧靠窗的梨花小榻上传来布料轻响,金信醒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静卧片刻,目光隔着一层半透的幔纱,落在床的方向,声音是刚睡醒的低缓,不带往日锋芒,只是淡淡的提点:“今日入宫向陛下请安,东宫的人无处不在,言行稳妥些便好。”
他清楚苏昭瑾心思缜密,不必絮絮叨叨拆解圈套,不必句句都是试探与算计。二人如今绑在一处,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同局人,这份体恤克制又疏离,藏在平静底下,防备依旧未消。
“臣妾晓得。”苏昭瑾轻声应下,缓缓坐起身。
侍女听见屋内动静,轻手轻脚推门而入,端来梳洗的热水,捧上新的锦裙钗环。伺候二人打理完毕,二人一同乘上府中马车,往皇宫而去。
御书房内,盛帝神色温和,只问家常。
问她在二皇子府吃住是否顺心,盛国的气候可还适应,府里伺候的人是否贴心。苏昭瑾屈膝应答,语态恭顺柔和。
行礼告退,二人沿着宫道缓步离开御书房。转过一处月洞门,迎面恰好遇上太子与太子妃一行。
太子一身明黄常服,面上带着温厚笑意,主动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苏昭瑾身上,语气亲和:“二皇子妃。那日大婚场面盛大,只是人多嘈杂,来不及同你多说几句。往后若是在府中遇上难处,或是有什么不便处置的事,大可遣人来寻我。”
示好。
太子心底算盘打得清楚,苏昭瑾身为景国送来的和亲公主,聪慧冷静,又有景国作为依仗,是一枚难得的棋子。他想将她收归己用,借她的身份,替自己做一些不好由东宫直接出手的事。
苏昭瑾微微垂眸,浅浅屈膝,笑意礼貌而疏离:“多谢殿下挂念,府中诸事都安排妥当,劳殿下费心了。”她没有接下这份示好,圆滑地挡了回去。
太子妃立在太子身侧,一身华贵的霞帔,垂着眼,维持着储妃该有的端庄沉静,可袖中的手指已经悄悄攥紧。
她太清楚太子的性子,他本就偏爱侧室,自己的情意早已落空,只能靠着筹谋献计,守住储妃的位置。如今太子这般看重苏昭瑾,苏昭瑾容貌、智谋、背景样样出众,若是太子真的将她拉拢到手,往后自己的处境只会愈发艰难。心底的不安与忌惮,一点点沉了下去。
简单寒暄几句,两队人各行各路,渐渐分开。
到了宫门口,二人分开。
金信独自去往东宫赴这场茶会。
殿内燃着淡淡的沉香,案上摆着新沏的雨前龙井,四碟精致的蜜饯小点。太子坐在主位,抬手示意他落座,指尖轻轻叩了叩茶盏边缘。太子妃坐在太子身侧,安静捻着茶巾,垂着眼,仿佛只专心伺候茶汤,不多言语。
太子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茶沫,慢悠悠开口:“二弟大婚数日,府中新妇,性子看着倒是沉静。”
金信端杯回礼,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神色松弛,听不出分毫戒备:“昭瑾自小在景国深宫长大,性子素来安稳,不喜欢喧闹。”
“景国送来的人,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太子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杯底,语气闲散,“我昨日听底下人说,她待人接物进退有度,方才在宫道上,我同她搭话,她应答也很得体。”
金信指尖摩挲着杯沿,笑意不变:“陛下赐婚,想来不会错。只是她远来是客,初到盛国,许多规矩尚且在慢慢熟悉,不敢说面面周全。”
太子抬眼看向他,眼底裹着一层温和的笑意,话锋转得平缓:“二弟倒是护着她。也是,如今你们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是这宫里宫外,人心复杂,外来的人,容易被旁人拿住由头。”
“多谢皇兄提醒。”金信微微颔首,“府里我已经吩咐下去,约束下人,谨言慎行,不让闲言碎语传出去。”
“如此便好。”太子放下茶盏,伸手拿起一块蜜渍金橘,放在鼻尖轻嗅,“宗室里近来闲话不少,有人说,景盛边境摩擦不断,这个时候送来和亲公主,景国的心思,未必简单。”
金信从容接话:“两国和亲,本就是为息事宁人。景皇愿意将公主送来,是示好的姿态。至于旁人怎么揣测,那是旁人的事。只要她安分守己,不生事端,便是好事。”
“安分与否,哪能一眼看透。”太子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压得轻了些,“人心隔肚皮,有的人看着温顺,心里藏着什么,谁也说不准。二弟和她朝夕相处,往后还要多留心。莫要被表象蒙住了眼,到头来惹上麻烦。”
金信眼底笑意不改,心中清楚太子这话是敲打,面上依旧一副兄弟闲谈的模样:“皇兄所言极是。我自有分寸。”
太子妃自始至终没有插话,只是安静添茶,茶壶倾斜,温热的茶水注入杯中,水流细而平稳。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眸底翻涌的情绪。太子句句都在试探、打探苏昭瑾,他对这个景国公主,兴趣远不止表面上一句客套夸赞。她指尖捏紧茶巾,心里那个念头,愈发坚定。
太子又换了话题,说起春日的围猎、几位宗室子弟近日的动静,都是无关紧要的家常闲话,东拉西扯,再不提苏昭瑾半个字。可他方才那几句试探,分量不轻。
苏昭瑾独自登上回府的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宫外的喧嚣。
回到二皇子府,她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下。
方才太子的示好在她心头留下警醒,可她想得更多的,是景皇托付给她的任务。密信早已焚毁,北境的消息不能凭空等来,不能只停留在猜想。她慢慢梳理可行的路子:借着王妃采买府中物资的名义,接触往来北地的客商;留心府中那些原籍北疆的仆役;借着给边境驿站捎带寻常物件的由头,一点点搜集细碎情报。她要加快脚步,不能耽搁。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大婚那日喜堂之上,那惊鸿一眼。
谢砚松。
砚哥哥当年凭空消失,杳无音信,如今却以盛国朝臣的身份站在那里,藏锋敛锐,处处谨慎。苏昭瑾静静回想他从前的模样,再对照他如今的处境,心底生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猜想——或许,他和自己一样,也是潜伏在此的人。
这份猜想,带来一丝隐秘的、失而复得的安心。她信任记忆里的砚哥哥,默认他们是同路人。她尚且不知道,这份来之不易的信任,日后会碎裂成刺向她心口最锋利的一刀。
另一边,谢砚松在官署处理完当日的公务,有条不紊,行事低调,却不是一味蛰伏不动。
暮色沉落之时,一名不起眼的小厮悄无声息送来一封封好的密信,放下便迅速退走。
谢砚松拆开信纸,字迹陌生,是太子妃私下邀约,寻一处僻静之地单独相见。
跟随他的暗线低声禀报:“今日宫道之上,太子主动和二皇子妃搭话,招揽之意十分明显,太子妃在一旁全程看着,神色有异。方才东宫茶会,太子同二皇子闲谈,句句都在试探二皇子妃。”
谢砚松指尖微微一动,隔着衣襟,触到贴身荷包里那一块青柠木牌。阿柠亲手刻的木牌,常年被他带在身上,木面早已被摩挲得温润光滑。
他垂着眼,指尖捏着薄薄的信纸,长久沉默。
赴约,便是踏入东宫最幽深的暗流,凶险难测;若是回绝,等于直接回绝太子妃递来的橄榄枝,立刻便会引来东宫的疑心。
晚风从窗缝钻进来,掀动纸页一角。他还没有做出决定。
檐角的灯笼次第亮起,明明暗暗,藏住无数待发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