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透亮。
韩衾第一时间找到朱莎,将昨夜拳馆有人深夜闯入、砸毁公物、蓄意滋事的前因后果,完整如实汇报了一遍。
朱莎听完,第一反应不是追责,而是下意识上前打量她周身,目光仔细扫过她的手臂、肩背,语气带着真切的担忧,“你有没有受伤?设备损坏都是小事,你们人身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一句体恤,瞬间消解了韩衾大半的疲惫。
她轻轻摇头,温声回应,“谢谢莎姐关心,我没事,都处理好了。”
朱莎面露愧色,沉声道,“我稍后会向总部报备情况。昨晚是我的疏忽,夜班人手安排不足,险些出大事,我跟你道歉。”
“没事的莎姐。”韩衾连忙宽慰,“谁也预料不到会有人半夜闯馆滋事,不怪您。”
朱莎压下心底的愧疚,迅速回归工作状态,利落吩咐:“先不提这个,工作照常。你统计一下在场所有人的人数,统一安排今日全天餐食。”
“好的莎姐。”
与此同时,另一边。昨夜被韩衾尽数打退的一众打手,正战战兢兢对着电话复命。
听筒那头,裴永夜的暴怒几乎要冲破声波,咆哮声刺耳炸裂,满是戾气,
“我养你们这群废物到底有什么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天天就知道混吃等死!”
“告诉你们,事不过三!下次再搞不定裴山烬,你们就给我三拜九叩跪去西藏见佛祖!”
怒喝落下,伴随着“砰”的一声脆响。
裴永夜怒极攻心,狠狠将手机砸在地面,机身瞬间碎裂报废。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阴鸷的狠戾,咬牙切齿低吼,“又让你跑了!又是这样!我的好大哥,你可真是命大!”
“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一辈子运气爆棚!所有新仇旧账,我一笔一笔,跟你慢慢算!”
私立医院的VIP病房静谧森严。裴山烬再度换上病号服,静静倚在窗边。
经昨夜一番缠斗旧伤叠加新损,他只能再度入院休养。桑堤为保他绝对安全,连夜升级整院安保系统,贴身安保人手直接增至三倍,层层设防,密不透风。
夜色沉柔,新年刚过不久,窗外街巷还挂着残留的红灯笼与彩帜,点点暖光落进病房,却暖不透一室寒凉。
陆征贤立在身侧,望着窗外夜景低声开口,“还要一直这样坐以待毙?”
裴山烬眸光淡淡落在远处灯火,语气冷静从容,胸有成竹,“自然不会。”
拳馆集训节奏日渐紧绷,演员中场休息,几名临时工作人员聚在场地边角,压低声音闲谈。
几人视线频频瞟向不远处整理护具的韩衾,语声细碎刻薄。
“你们认不认识那个女生?叫韩衾,之前演过《那些生活里的热爱》。”
“我知道那部剧!当时热搜刷得可多了,算是小火出圈了一阵。”
“也就网上热搜热闹,看着热度高而已,根本算不上真爆。”
“就这点零散热度,没公司力捧、没资本托底,风吹过就没影了。”
“听说她之前专门试镜过咱们《雄心玫瑰》,结果照样被刷得干干净净。”
“难怪呢,靠网剧热搜蹭点存在感,也敢来碰瓷上星正剧,太拎不清了。”
“现在不还是乖乖蹲在剧组打杂当场务?网上那点虚热度顶什么用,没资源没人脉,终究还是底层命。”
细碎话语顺着风声飘来。
韩衾垂着眼,整理护具的掌心微收,指节泛出浅白,面上也不见什么起伏,眉眼松弛,唇角维持着微弯弧度。
她收拾不停,有条不紊地码放整齐那些散乱护具。
闲谈的几人看她始终毫无反应,讪讪闭了嘴,相继散开。
场馆人声喧杂。
不远处休息区,刚结束高强度对打的赵兆抬手,轻拭额角薄汗。
她身形微顿,眸光淡淡侧转,目光落向角落,静看片刻,抬步缓步走了过去。
韩衾听见脚步声,抬眼抬头。
赵兆立在她身前,身姿端正,眉眼清冷淡然,神色疏离,也看不出什么情绪,语气清淡却真挚,
“你之前那部剧,热度是真的。”
韩衾手上轻轻一顿,随即颔首,语声温和得体,“谢谢赵兆老师。”
赵兆视线轻轻扫过一旁摆放整齐的器材,目光落回她脸上,神色依旧没什么变化。
“试镜落选,未必是能力问题。”
韩衾轻轻应声,“我明白。”
赵兆微微颔首,转身欲走,脚步顿住,又回身看来,神色坦荡自然。
“老师就担不起了,叫我赵兆就行。”
裴山烬这次没在医院呆多长时间,出院就在忙活整合传媒公司的事情,经过几轮谈判,之前考察的小传媒公司经过裴山烬牵线注资,整合为七音影视。
裴山烬退居幕后,执行总裁由HAND原媒体部总经理望归舟担任,望归舟年轻敢闯,有激情有网感,同时精明通透,这是裴山烬看中他的品质,力排众议推荐他上位。
七音影视成立发布会如期举行,HAND、TALKING、橙奥等业内知名企业,以及一众相熟的合作方尽数到场。
韩衾目光敏锐,很快便注意到,这场发布会竟请到了数位官方部门的领导出席,其中释放的信号不言而喻:这家新公司的起点,俨然对标业内拥有官方背景的“六公主”,开局格局便远超寻常新公司。
这些信息,韩衾皆是从新闻报道中拼凑得知。七音影视现阶段仅承接外部拍摄项目,尚未铺开自有艺人资源,但背后显然早有清晰布局。
以业内逻辑来看,处于上升期、包装成熟的中等艺人,绝不会轻易选择刚起步的新公司,因此七音的布局,只会从头部顶流与底层新人两端寻找突破口。
与头部艺人合作,虽能快速拉高热度,却只能保持对等合作,七音难以掌握主动权,更何况顶流背后各有资本靠山,利益牵扯盘根错节;
而底层新人之中,专业功底扎实、又足够听话可控的人选比比皆是,只要广撒网、多筛选,便能从中择优。
艺人基数越大,风险越能被摊薄,这也意味着,初创阶段的七音,前期筛选门槛势必会有所放宽。
想到这里,韩衾心头一动,像自己这样的小演员,或许反倒能从中抓住机会。不如放手一试?一念至此,她心中陡然燃起昂扬斗志。
发布会落幕,一场私人晚宴接续开启。裴山烬出现在晚宴之上。
望归舟率先端起酒杯,神色恳切,“感谢裴总提携。”裴山烬浅酌颔首,从容回敬,“望总客气,本就是众望所归。”
话音刚落,HAND总裁叶瞻眺缓步走来,笑着向望归舟道贺,“恭喜望总。”
他算得上是望归舟的伯乐,一路提点,见证着对方的成长。望归舟难掩心头激荡,郑重表态,“叶总放心,归舟绝不会给您丢脸。”
叶瞻眺随即拍了拍望归舟的肩头,转向裴山烬笑道,“归舟这孩子品性能力俱佳,裴总真是好眼光。”
裴山烬从容应对,“叶总过誉,真正慧眼识珠、知人善任的是您,HAND也正因有您掌舵,才能行稳致远。”
“我们HAND终究还是偏传统实业,倒是裴总另辟蹊径,或许能为我们这些老牌企业,开拓出全新的发展格局。”叶瞻眺环视席间,不少传统产业出身的媒体负责人都在座,半开玩笑道,“看来我们这些守旧的老古董,也该多向裴总取取经了。”
裴山烬举杯示意,语气谦和,“叶总说笑了,说到底还是您肯给机会,该道谢的人是我。”
一旁的TALKING总裁萧衍珩适时出声打趣,打破客套的氛围,“两位大佬就别互相谦让了,晚宴这就要开席,咱们入座边吃边聊。”
几人相视一笑,彼此谦让着入席,这场私人晚宴,就此拉开帷幕。
晚宴曲终人散,萧衍珩看向众人笑着提议,“公事聊完,接下来就是放松时间,下一趴,各位可有兴致?”
陆征贤率先摆手拒绝,“我今晚就不去了,另有安排。”
萧衍珩挑眉打趣,“哟,陆大少这是有情况?”
陆征贤只神色暧昧地笑了笑,并不作答。一旁的裴山烬见状开口揶揄,“还用问,他那位女老师公派回国了。”
陆征贤立刻反驳,“别乱说,人家是有名字的。”
裴山烬笑意更深,“哟,如今倒是记得人家名字了。行了不逗你,赶紧去吧,莫负良辰。”
望归舟这时也上前道别,“裴总,我也先行一步,咱们改日再聚。”
“好,望总路上注意安全。”
陆征贤一走,萧衍珩扫了眼剩下几人,无奈开口,“戚谢压根就没来,这下就剩咱们三个孤家寡人了,还去不去?”
三人面面相觑,叶瞻眺叹了口气,“算了,各自回家吧。”
一行人朝外走时,萧衍珩忽然搭上叶瞻眺的肩膀,“三个人怎么就不能聚了?谁说三人局没意思?”
叶瞻眺朗声大笑,“三个人,终究少了点滋味。”
萧衍珩故意吐槽,“叶总也太没劲了。”
几人说说笑笑,一同离场。
裴山烬已经许久没有踏回过自己的住处。
这段日子他始终辗转奔波,不是养病住院,便是常年落脚酒店,几乎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落脚地。裴永夜近来无暇顾及他,手头的工作也终于暂告一段落。
车子停在楼下,他静坐良久,终究还是推门走进了这间独属于自己的公寓。
父母遗留的房产至今仍握在裴老爷子手中,那是老人拼尽余力,唯一能替他护住的东西。
可如今的裴山烬身不由己、步步受制,连见老爷子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空寂的房间冷清静谧,褪去所有人情场上的冷静自持,裴山烬沉沉坐落在沙发上,满身疲惫压得人喘不过气,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低落与无力。
他静默良久,低声轻喃,语气带着隐忍的执拗,
“爷爷,再等等我。”
裴山烬终究还是出了门,终究没能在自己的住处过夜。
陆征贤见他推门进来,神色并不意外。年年到这个节点,裴山烬的情绪素来低落。
“桑堤都劝你少喝酒。”
裴山烬只轻哼一声,自顾自倒酒饮下,嗓音低沉倦怠,“我今天回过家了,待不住,太冷。”
索性来他这里借酒暖身。
炜煌会所是陆征贤私下打理的地方,旁人多以为是消遣之所,他却偏爱在这里静坐看书。不愧是专攻犯罪心理学的教授,脑回路向来异于常人。
裴山烬抬眸看他,“你怎么过来了?今晚不是该陪着那位……”
“别提了,被赶出来了。”陆征贤淡淡打断。
“所以你就跑来看书静心?”裴山烬了然于心地问。
陆征贤低头翻了页手里的书,语气坦然,“书能定心。”
裴山烬一时无言。
片刻,陆征贤又补了句,“再说,最近有部刑侦剧请我做顾问,学校指派的普法工作,推脱不掉。剧组对接人一直主动沟通,盛情难却。”
他顿了顿,语气轻了几分,带点不易察觉的纵容,“最重要的是,她爱看。”
裴山烬挑眉玩味复述,“她爱看。”
“滚。”陆征贤懒得跟他贫,顺势提点,“这部剧是TALKING出品,也算变相卖你人情,记得回头还。”
“TALKING的剧?”
裴山烬闻言,当即给萧衍珩发去消息问询。
深夜收到询问,萧衍珩无奈失笑,心道这位大佬真是不分昼夜。
他确实记得公司在筹备一部刑侦题材剧,只是具体对接细节需要询问项目负责人,便回,“明天我帮你问清楚,给你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