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光同尘 第6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如此几日，宋行风胸口新肉已生，外伤渐愈，唯有魔气盘桓未去，丝丝缕缕残存体内。

江汀白一行人再次前往安家沟。

自宋行风结伴同行，一行人事无巨细，皆由他打理。阿尘整日挂其身上，潭月则尽弃人形，维持兽状。

此番前往，潭月引路，宋行风背着阿尘紧随其后，江汀白殿后。

“公子，到了。”潭月止步于一处院落，“此处魔气最盛，便是成魔之处。”

只见院墙塌了半边，一角倒着半人高的晒药架，竹匾散落一地，朽了大半，几根竹条散在地上。架子底下，零星散着些干枯的草屑，早已看不出是什么了。朽烂的门框旁，半截药钵扣在土中，钵底还粘着些黑褐色的陈垢。

门一推，尘土簌簌落下。堂屋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条凳，桌上搁着一只粗陶药罐，罐口结着陈年的药垢，一旁散着几片碎了的方笺，纸已黄脆，字迹漫灭，只隐约辨出一个“安”字。墙边立着一只旧柜，柜门半开，里头摞着几只青瓷药瓶，有的倒了，有的还立着，瓶身蒙了一层灰。地上散着几本医书，纸页卷曲发脆，风从破窗灌进来，翻得哗哗响。里间更暗，土炕上空空荡荡，只炕头摞着几件叠好的衣裳，已朽得不成形，手指一碰就碎。

宋行风仔细拈起方笺看了看：“前辈，是张药方子。屋里还散着不少方子和医书，此处住的是位大夫吧。”

江汀白默然不语，只各处仔细查看。墙上焦痕，他未多看，目光径直落向中央地面。那处有一圈极淡的规整刻痕，似阵法教人刻意抹去。

他蹲下身，指尖沿着那道圆弧缓缓划过。

宋行风奇道：“此乃？”

“传送阵。”

江汀白又吩咐道，“潭月，循魔踪迹，前方引路。”

“是，公子。”

潭月会意。魔气经年未散，淡而不绝，循迹不难。且爆发有向，屋倒树折所指，即是其途。

一行人溯其踪迹：他从家中一路杀出，足迹遍布全村，无一遗漏。沿途屋倒树折，地面多处焦痕血迹，似是有宗门弟子试图阻拦，皆未成功。他最终来到村边一处坟地。

坟地位于山腰一片荒坡上，孤零零一座小丘，坟前一块无字木碑，朽了一半。空中残留的魔气沉郁，压得人胸口发闷。

潭月：“此处魔气消失。”

坟冢不远处，有一小片平整空地。江汀白蹲下身，正要拨开地上枯枝落叶。

“我来。”宋行风上前一步，大刀一挥，劲风卷过，落叶浮土四散飞开，地面刻痕顿显。

江汀白扫了他一眼，未作声，低头细看。那些刻痕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看似杂乱，却又有几分说不上来的规整。

他伸出指尖，沿一道较深纹路缓缓划过。

宋行风见了直挠头。

江汀白瞥他一眼：“阵法有三。一阵困魔，一阵封魔，余下一阵……”

“是传送阵。晚辈识得了。”

江汀白颔首：“不错。布阵者众多，痕迹交叠，故显杂乱。阵纹本身并无错漏，确是大宗门手笔。”

“看来这安大夫于家中成魔后，便屠杀全村，后于山腰遭人封印。”宋行风皱眉道，“但有一事费解。他家中那传送阵……莫非他刚成魔，宗门弟子便赶到了？”

江汀白并未应声，转而吩咐道：“潭月，将近几日镇中打探的消息，细细道来。”

“是，公子。”潭月依言，略整思绪，将屠村案始末细细说来。

十九年前，安家沟安大夫，妻儿俱亡，悲恸自尽。此人曾与混天魔有染，死后化魔，屠尽全村。北岳宗闻讯遣人绞杀，不敌；宗主与长老亲至，折损两名长老，亦不能伏。遂求援朝天阙。朝天阙果不负名，封印凶魔，押回镇压。可惜彼时全村已殁。事后朝天阙代为善后，超度亡魂，以慰逝者。

“如此说来，这混天魔才是罪魁祸首！”宋行风大声叹道，目光却一错不错系于身侧。

江汀白未置一词，潭月却按捺不住：“你有所不知！那混天魔分明……”

“潭月！”江汀白忽地出声低喝，打断潭月。

无人察觉宋行风嘴角若有似无一抹上扬。

“此案疑点颇多，恐有蹊跷。”江汀白冷冷道来，

“其一，村中所布阵法确为朝天阙手笔，然并非安魂、送魂二阵，乃聚魂、灭魂二阵。”

“什么？！聚魂……灭魂？”宋行风甚感诧异，大为不解。

江汀白瞥他一眼：“布阵之人，刻意在阵角添几道虚纹，混淆视听，我却不会辨错，此二阵，确凿无疑。而阵眼藏于生门、阵纹左旋收尾，正是朝天阙惯用手笔。”

宋行风面色灰败，喃喃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其二，妻儿为何俱亡，大夫如何成魔，传送阵又是何人，为何而布？”江汀白继续说道，

“其三，混天魔十九年前已遭诛杀，如今为何魔气再现？”

……

几人默然，各自思量。

片刻后，宋行风茫然问道：“前辈，如今该如何追查？”

江汀白略一思忖：“便从那伤你的厉鬼下手。”

宋行风一怔，喃喃道：“不错，不错，我竟忘了他。”

江汀白问道：“你以为，该如何捉它？”

“可布聚魂阵，招引阴魂。”

江汀白摇头：“聚魂阵对厉鬼无用，因此他当年逃过一劫，未遭灭魂。”

宋行风挠挠头：“……晚辈以为，那厉鬼虽强，但既是鬼物，便离不开阴气汇聚之处。或可先查附近至阴之地，再设伏擒之。”

“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江汀白目光微动，似不经意道：“当日你是如何引他出现？”

“……”宋行风一怔，回忆片刻，缓缓道：“那日……晚辈路过村东一处废宅，察觉内有异动，想是魔物作祟，便要将他降伏。谁知……晚辈不敌，转身便逃。后来，前辈也知晓了。”

江汀白微微颔首：“既知是处废宅，便去那里试试。以你为饵，引他出来。”

宋行风：……

他岂止能引出厉鬼，那厉鬼，正是在等他指示！

行至那处废宅，宋行风便大声嚷道：“这位鬼兄！出来吧。你有何执念，我等或可助你了却。”

不消说，那厉鬼立时便出现了。

那厉鬼看似寻常村民模样，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

他见到来人，并不意外。似是早已在此等候多年。

他直直望向江汀白，深深做了个揖：“这位仙长，求您相助。”

江汀白轻声道：“不必。你且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