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喧嚣彻底散尽,惨白的灯光依旧静静落满一室。
余温褪去,人声寂灭,只剩空气里残留的、属于高强度工作过后的紧绷感。
许清沅抱着肤质记录册站在原地,迟迟没有挪步。
眼底方才翻涌的回忆尚未完全平息,心口还压着一层浅浅的沉。
刚刚那一场短暂的对话,太过克制,太过规矩。
他叫她许顾问,礼貌疏离,分寸得当,是他对待身边所有工作人员最标准的姿态。
陌生,客气,滴水不漏。
可只有许清沅知道。
这份陌生的距离背后,是她横跨数年的遥遥相望,是她一整个青春的安静奔赴。
她抬步走出会议室,走廊光线柔和,冲淡了室内冷白的锋利。墙面整齐挂着巡演海报,每一张上面的苏砚辞都光鲜夺目,眉眼清冷,状态无可挑剔。
镜头永远只会留住他最好的模样。
可许清沅见过的,从来不止这些。
她走到自己的临时工位落座,桌面干净利落,只摆放着工作所需的仪器与笔记。
指尖抚过记录册微凉的纸面,方才记下的每一句肤质判断,都清晰落在眼底。
下颌应激泛红、长期情绪紧绷、高敏感应激肤质。
这些专业术语的背后,是旁人读不出的疲惫。
许清沅垂眸执笔,一字一句认真誊写观测记录。笔尖落在纸上平稳克制,是职业赋予她的冷静与专业。
只有她自己清楚,心绪早已翻山越岭,落回了很远的从前。
滨屿四年临海四季,无数个赶课、实验、熬夜复盘的日子里,她始终保留着一个无人知晓的习惯。
只要课业不忙、预算允许,她便会奔赴他每一场公开的、正规售票的活动。
人山人海里,所有人追逐舞台顶端的光亮,追捧他完美无缺的营业模样。
唯独她,习惯于藏匿在人群里,举着相机,耐心捕捉每一个转瞬即逝的松弛和疲惫。
是舞台间隙悄悄敛下的眼,是灯光昏暗时轻轻松懈的肩,是无人留意、短暂卸下完美的片刻温柔。
她拍的从不是顶流的光鲜,是独属于苏砚辞、藏在万众瞩目之下的自己。
四年时间,无数张原图,大半封存硬盘,疲惫的照片从未对外公开。
网络上流传出圈的那些所谓神图,被无数人赞叹懂他、贴合他、读懂他清冷下的温柔。
没有人知道,拍下这一切的人,是远在滨屿、隔着一片海、岁岁奔赴的她。
也从没有人知晓,这份安静的、长久的守望,是她熬过年少泥泞岁月、撑过低谷黑暗的全部底气。
年少的风依旧清晰。
鹃城盛夏,刚入学短短一周,猝不及防袭来的流言与孤立,轻易打碎了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温柔与自洽。
只是因为心里藏着一个遥远的、遥遥仰望的歌手,便被周遭恶意揣测、肆意嘲讽。
那是她第一次真切体会,人言可畏,人心单薄。
所有委屈不敢言说,所有情绪尽数隐忍,只能一遍遍自我拉扯、自我治愈。
也是在那段快要撑不下去的日子里,一段温柔的话语落在她心底,悄悄托住了濒临崩塌的自己。
原来世间遥远的温柔,真的可以治愈眼前的泥泞。
她当初毅然选择鹃城卫校,从不是懵懂随意的选择。
是她早已笃定前路,为了奔赴滨屿的留学梦,为了深耕皮肤医美专业,提前铺垫基础。
她的每一步选择,从来都是为了自己。
唯独这场跨越数年的仰望,是青春最温柔的馈赠。
后来果断转学,告别鹃城阴霾,回归家乡普高,自学外语,备战学业,熬过无数个自我内耗的日夜。
她一点点自愈,一点点拾起自己,十八岁的盛夏,在锦城的人海里,重新找回了热爱生活、善待自己的底气。
思绪缓缓回笼。
许清沅合上记录本,眼底情绪归于平静。
数年山海相隔,遥遥相望。
从前她只能隔着人群、隔着镜头、隔着茫茫海风,遥遥窥探他的疲惫。
而现在,她站在了他的身边。
是平等的、专业的、可以光明正大读懂他皮下情绪的距离。
手机轻轻震动,打断了沉寂的思绪。
是苏砚辞的助理发来的消息,言语客气得体,询问她下午是否有空,可为苏砚辞做一次全套深度肌肤检测,适配后续舞台修护方案。
许清沅指尖微顿。
本以为初遇过后,二人会保持一段工作的距离,却未曾想,相逢的频次来得这样快。
她压下心底细碎的波澜,指尖轻点屏幕,回复平稳专业。
【收到,我即刻准备仪器与修护试样,下午准时过去。】
屏幕暗下,映出她沉静的眉眼。
数年风路漫长。
风从鹃城的泥泞夏夜里起,吹过锦城热烈的盛夏人海,吹过滨屿岁岁不休的海风。
兜兜转转,最终落脚于此。
从前隔着山海岁岁守望,如今终得近身朝夕。
许清沅抬手整理好仪器箱,眼底褪去所有私人情绪,只剩专业的克制与冷静。
这一次,不再是台上台下遥遥的身影。
是密闭安静的空间,是近距离的对望,是她独有的、读懂他皮下所有疲惫的机会。
她和苏砚辞的故事,
在漫长的遥遥奔赴之后,才算真正,落笔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