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关掉水龙头,水声骤止。
陈默抱着速写本,指尖还压在那只交叠的猫爪图案上。她抬头,看见陆沉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手里拿着毛巾擦手。
“小满醒了?”他问。
“还没。”陈默合上速写本,动作很轻,“只是叫了一声。”
陆沉点点头,转身回卧室。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远去。窗外起风了。
起初只是树叶拍窗的轻响,随即变成沉闷的轰鸣。陈默走到阳台,推开纱窗。雨点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砸在楼下积水的路面上,溅起细密的水雾。
暴雨突至。
她看了一眼卧室紧闭的门。门缝下没有透光,陆沉好像还没睡。如果雨停了,小满会跑出去。她转身去厨房,给小满端来一碗温水和食物,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脊背。雨声太大,掩盖了小满的呼噜声。她盯着外面的雨,心里那种焦躁不是针对谁,而是针对这突如其来的、无处可避的混乱。她想起白天那团还没擦干净的水渍,想起冰箱上那个巨大的黄色问号,又想起手机里那条一直没回的消息——手机在她口袋里安静地躺着,屏幕是黑的。
她抱起小满,裹上薄外套,拉开入户门。冷风裹着雨腥味扑面而来。她站在楼道口,雨水打湿了发梢。楼下便利店的灯光透过雨帘变得模糊。她想起陆沉说过,老小区的路灯坏了很久,半夜看不清路。她不想让小满跑出去淋雨,于是沿着湿滑的台阶快步下楼,一只手把猫护在怀里,另一只手搭着扶手,每一级都踩得很稳。
刚出单元门,一道身影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屋檐下。
陆沉。他手里拎着两个黑色塑料袋,大概是出来买菜被雨困住了。看见陈默,他没有惊讶,只是侧身让出干燥的那块地方,又把自己脚边那两个袋子往雨水里推了推,腾出更多位置。
“雨挺大。”他说。
“嗯。”陈默应了一声,抱紧怀里的小满。
两人站在屋檐下。雨声如注,把整个世界隔绝在外。便利店自动门感应到他们,滑开一条缝,又关上。陆沉把购物袋放在脚边干燥处,靠着墙,半闭着眼。雨水打湿了他的刘海,贴在额头上。暖黄灯光穿透雨雾,落在他肩膀上。她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你留鱼,比如其实我也觉得,这样站着挺好——但她最终只是缩了缩脖子,抱紧小满,任由沉默在雨中蔓延。
过了一会儿,陆沉伸手接过她怀里的猫包,挂在自己没拎东西那只手上,腾出一只手替她挡了挡飘进来的斜雨。陈默侧头看他。他没有看她,只是把肩膀往雨的那边偏了半寸。
自动门“滴”地一声滑开,把他们让了进去。空气里弥漫着关东煮微咸的胶质感味和咖啡焦香。收银台后的老周戴着口罩整理货架,抬眼扫了一下两人,点了点头,那目光里带着夜班店员特有的疲惫与淡定。
陆沉把装着小满的猫包轻轻放在门口角落,那个橘色的身影还在熟睡,尾巴微微颤动。他拿了两份套餐:一份关东煮,一杯热可可。走到收银台,老周扫码,动作熟练而无声。陆沉付了钱,又回头从加热柜里多拿了一袋鱼蛋,塞进关东煮的纸碗里,才转身走向靠窗的高脚桌。那里只有两张高脚凳,窗外是漆黑的雨夜,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陈默端着热可可坐下,热气氤氲在指尖。她手伸进兜,触到那支冰凉的金属笔杆和一沓便利贴,动作停住了。这一次,她没有把纸条掏出来,只是握紧杯身,让暖意顺着掌心渗进去。
陆沉打开关东煮的盖子,白雾升腾。他用竹签挑起一块煮得透亮的萝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咀嚼声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随后被加热柜低沉的嗡嗡声盖过去。小满在脚边的包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噜。
两人坐在高脚凳上,窗外雨声很大。沉默持续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陆沉放下竹签,问:“小满……为什么叫小满?”
陈默愣了一下。这是他们认识以来,陆沉第一次主动问她一个与生存无关的问题。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可可,想了想,说:“小满未满,留一点余地。”
陆沉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以前写代码,也喜欢留余地。”
陈默抬头看他。
陆沉看着窗外,像是在自言自语:“留一个口子,万一以后要改,不用推倒重来。”
陈默看着他。然后她把自己那杯没喝完的可可,往桌中间推了推,推到两人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附近。
陆沉看了一眼那杯可可。他没有拿。但他也没有把杯子推回去。杯子就停在那里,热气袅袅地往上爬。
雨还在下。老周在身后收拾台面,塑料碰撞声被雨声盖过去。沉默了很久,陈默捧着杯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妈走的时候,我也停过一阵子。”她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债是那时候留下的。我接稿、画图、还钱,不敢停。一停,人就空了。”
陆沉没有看她,只是把竹签横放在碗沿上。过了很久,他说:“我以前那个工位,电脑黑屏那天,我也是空的。”他顿了顿,“后来才想明白,留一个口子,总比把路走死强。”
陈默没有接话。她把那杯还停在中间的可可,又往他那边推了半寸。陆沉还是没有拿,也没有推回去。
两个人就那样坐着。过了很久,陆沉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几乎被雨声盖住:“其实,我挺喜欢现在这样。”他顿了一下,让这句话落地,“不用写字,不用客气,就这么……待着。”
陈默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把那杯被推来推去的可可往中间又扶了正,让它稳稳地停在两人正中间。“我也是。”她说。声音不大,却没有躲。
老周在身后关灯,动作很轻。那杯可可就在两人中间冒着热气,谁也没去碰。陈默低头,用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划到一半,停住了。陆沉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碗里那根用过的竹签抽出来,横放在空碗上,摆得很正。
就在这时,陈默放在桌角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显示的名字是“赵屿”。
陈默看了一眼屏幕。她没有接。她按了挂断,然后做了一件事: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推到了陆沉那碗关东煮旁边。
陆沉看了一眼那个手机。他没有问是谁。他只是拿起竹签,从自己碗里挑了一块萝卜,放进陈默那杯可可的杯盖里。
陈默看着杯盖里的萝卜。然后她拿起来,吃了。
两人继续坐着,雨声继续。谁也没有再提那个电话。那杯可可始终停在桌子中间,没有被拿起来,也没有被推回去。老周关灯的动作很轻,整个便利店里只剩下加热柜低沉的嗡嗡声,和窗外下不完的雨。陈默最后站起身,把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可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可可有点苦,但她还是喝完了。陆沉则把关东煮的空碗收进托盘,端到收银台边,又顺手把陈默脚边的猫包拎起来,挂在自己手腕上。两人走出便利店时,雨小了一些,屋檐下的水滴还在落,一下,一下,打在台阶上。陈默走在前面,陆沉落后半步,猫包在他手腕上轻轻晃。雨已经停了,小区的路面上积着一片片水,倒映着楼上零星的灯光。
---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第13章 便利店的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