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乐在一片柔软中再次醒来。
这是另一个陌生的环境,并非醒来时的地方,但空气里弥漫着的熟悉味道让她无比确信,还是云然。
她动了动手,重新确认一遍自己是否真的还活着。她很希望这是死后的幻象。可一切都那么真实,她没法继续欺骗自己。
重生。
本该充满希望的事,在她身上显得那么玩笑和讽刺。这么轻易地活过来,那她付出生命才逃离的过去算什么。
她连做梦梦到这样的场景都快要死去,让她活过来是想她再体会一次生不如死吗?
“为什么……”
夕乐微弱的沙哑声音惊动了房间里的人。
“太好了,你醒了。”
一脸兴奋的研究员像发现了宝藏。
“你简直是个奇迹!不仅从冷冻舱里安全解冻,而且神经和记忆都没有受到损伤。”
夕乐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搅乱了思虑,回忆起眼前的人并思考他说的话:记忆没有受到损伤,这到底算哪边的奇迹?
“冰冻前受的伤已经在冰冻期被治愈了,我看了报告,很成功,连伤口的缝合痕迹都很完美。”研究员一拍脑袋,继续说,“啊,还有你的腿伤,也得到了治疗……”
夕乐脸色一变。
研究员没有注意到夕乐脸上细微的变化,还在旁边的桌上整理医用器具,嘴里不停地唠叨。如果他冷静一点,别那么激动,仔细看好他的病人,他就应该立刻闭嘴。
“你可以慢慢尝试着动动腿,不过也别太……”
“心急”二字还没说出,研究员便被吓傻了眼。
夕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夺走研究员手里的剪刀往自己脖子的动脉上飞去,千钧一发之际,另一只凭空出现的手拦下了夕乐的动作,剪刀在她脸上划开一道口子,鲜血如出洞的蚂蚁一般,密密麻麻地渗出。
云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悄无声息,满身煞气,宛如鬼魅。
“想死?”
夕乐冷不防抬起头,对上云然那双幽暗阴郁的眼睛,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手腕被云然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而夺取那把剪刀已经耗尽她全部力气,现在她已无多余之力反抗。就算有力气,看见云然那张脸,她也会泄气。
许久未见,她对云然的麻木感又重新转化成恐惧,更甚从前。
剪刀脱手,研究员迅速收走,用镊子夹了酒精棉擦夕乐脸上的伤。
“滚开!”
云然一声怒吼,研究员手抖着掉了酒精棉,急忙收回手,静置一旁。
云然一把将夕乐从床上拽起,几乎是拖行着将她带到房间里的穿衣镜前。
“看着。”云然站在夕乐背后禁锢着她,迫使夕乐抬头。
透过镜子,夕乐看见镜中那个形容枯槁、眼神空洞、如同提线木偶般的自己,流血的伤口在她身上成了唯一可见的血色。
“我说过了,你的命是我的。”云然贴着她的耳朵,一字一顿,“没有我的允许,你再敢丢一次试试?”
毒蛇般的话穿进夕乐的耳朵,咬在她的神经上,释放剧毒。
【你连死都由不得自己。】
恍惚间,仿佛回到多年前,她为了逃避云然施加的血腥,故意摔断自己双腿的那天。当时的云然似乎也是这样看着她,用那种混杂着嘲讽和残忍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几年后,历史重演。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眼泪终于忍不住一颗一颗地落下。
多年前,或许是因为悲伤。现在,是因为恨。
她绝望地怨恨云然,怨恨这个世界,怨恨自己。
看着夕乐无声地哭泣,云然眼神无丝毫转变,只是松开手,任由她垂落在地上。
研究员尴尬地立在原地,尽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下一秒云然想起他来。
“在她恢复如初之前,你给我留在这里待命。”云然看着夕乐,话却是对研究员说的。
照顾自己的病人对研究员来说是一项不可推脱的义务,更何况是这样特殊的病人,他很乐意按云然说的话去做。
“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你的实验室不必再用,由其他研究团队接管。”
云然的话击碎了研究员的理智。
冰封技术是他和前辈花费了近十年研究的领域,一直没取得进展,前白塔城执政官为此取消了这个项目。后来云然找到他们,重新提供实验室和资金,前辈甚至为此丢了性命,现在才好不容易有了突破,他还需要更多时间深究,怎么能这时候取消。
研究员据理力争,却抵不过云然的一意孤行。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说的60%是假数据,留你一命已经是我对你最大的仁慈,你最好识相。”
也许他早该明白,云然这样的人怎么会对救人的技术感兴趣,她在乎的是能赚钱、能操控人类为她所用的新药物。何况冰冻技术耗时耗力耗资金,是个几乎得不到成果的项目。
这世界向来如此,利益充斥每一个行业,看不到钱景的活永远被丢弃。
前任执政官如此,云然也如此。若非云然当初急于救人,她断然不会捡起这项技术重新投资。
有时候真想对云然这些人脱口大骂,如果可以,最好能动手揍他们一顿,问他们:“你们在乎的命是命,不在乎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可他哪能呢?
高高在上、掌握所有人生死大权的云然,是尊贵的二十一城总执政官阁下,他稍稍对她流露出一点不满,下一秒乱葬岗就要多一具无名尸首。
没有命还做什么研究。
他只能夹起尾巴,抱着自己那点身家,滚出这间房间,成为没有人身自由的家庭医师。
房间里只剩下云然和地上的夕乐,一个站不起来也不想站起来,一个从没想过扶一把,就这样僵持了不知多长时间,云然才甩手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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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在囚笼里的每一分一秒都变得缓慢且无意义。
长久没用腿,夕乐已经忘记了怎么走路。她试着爬起来,总在手离开地面时重新摔倒。她想扶椅子,却将椅子拉倒砸在腿上,顿时,一股怒火喷涌而出,她狠狠将拳头砸向椅子,然后用力甩开。
发丝沾到泪液和汗水,凌乱地黏在脸上,大口大口地喘完几口气后,夕乐稍微冷静下来。
她重新扶着桌腿站起来,沿着桌边颤巍巍地前行,最后走到墙边,蜷缩在房间一角,待了两天一夜。不吃不喝也不说话。虽然觉得愚蠢,可这是她破碎的灵魂和羸弱的身体唯一能做出的反抗。
但,根本算不上反抗。她只是不知道怎么继续活下去。墙角的冰冷墙体能给她一点点依靠,让她感到不那么虚幻。
管家端来饭菜,几经劝说后又一次以失败告终。研究员定时检查状况,总是一堆假好话。
说是管家,干的全是仆人的活。说是研究员,干的又是护工的活,可真有意思。她这个废人似乎又害了别人。
云然再次出现时,已经是夜晚。她穿着一身制服,就像她上一刻还在工作,这一刻却被迫赶回来收拾烂摊子。
她端一碗清粥递到夕乐面前,简短而强硬地命令:“吃饭。”
夕乐面无表情地扭头望向窗外的星空。繁星闪烁,模糊不清,让人心里生出一些说不出的感觉。
云然没有动怒,端着碗的手悬在空中片刻后,她在夕乐面前蹲下身,用瓷勺舀起一勺碗里的粥,送到夕乐嘴边。
米香混杂着云然身上银色山泉的冷淡气息,糅合成了一种令夕乐隐隐作呕的味道。她紧抿嘴唇,皱起眉,不自觉地往后退去。
空气凝固了几秒,夕乐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动作不对,而云然也耐心告罄。随即,云然捏住了夕乐的下颌,迫使她张开嘴。下一秒,食物被强行灌进她的嘴里。
“咳……咳咳咳!”
夕乐挣扎着想要吐出来,但被云然死死钳制住,被迫吞咽。一部分汤水沿着嘴角溢出,滑过脖颈,没入衣领,留下黏腻的痕迹。
屈辱感灼烧起夕乐的身体。她觉得自己真是没用到家了。
一碗粥就这样在两人的纠缠中消耗了一大半。
云然松开手,抽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和嘴边。夕乐伏在地上,剧烈地咳嗽。长期未进食的胃在此刻格外难受,像有一团火混着一堆灰尘堵在里面,吐又吐不出来。而比起生理上的不适,更让她恶心的是云然的行为。
“……恨你……”
泪水因剧烈的咳嗽浸湿眼眶,夕乐费力地吐出几个字,声音一如先前那样微弱嘶哑,掩盖了第一个“我”字,但恨意却是无比清晰。
她就是恨云然,这恨意从很多年前便开始了。她隐藏了,或是说出来了但无济于事。
云然擦拭的动作忽然顿住。
她看向夕乐,漠然的眼神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恨我?”云然重复夕乐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回味,“说到这个,你还记得上一次说恨我是什么时候吗?”
夕乐猛地一颤。
记忆像洪水一样,汹涌而至。
【摔断双腿后的某天,夕乐被死死压制,任凭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开。云然的气息萦绕在她的颈侧,将她的希望击溃。】
【“云然,”在意识消散前,她声嘶力竭地喊着,“我恨你!我会恨到我死去,恨到你下地狱!”】
从那时起,夕乐世界里的光彻底熄灭。她没有死去,但她不再是夕乐,她失去了灵魂,变成一只无动于衷的人偶,一个被云然带在身边、随意践踏的装饰,了无生机。
现在,她又一次,在她面前说出这三个字。云然的提醒让她觉得这几个字卑微又可笑。
云然俯身,抬起夕乐的头,抹去她嘴角的残余物,眼含危险笑意,近乎残忍地温柔说道:“记住这种感觉。”
“恨,能让你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