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凝墨,将大曜皇城裹得密不透风。
唯独相府之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推杯换盏的喧嚣,隔着几条街巷都能清晰听闻,与白日里传出的“丞相突发恶疾,府中乱作一团”的说辞,判若两人。
一道赤红身影如鬼魅般,穿梭在相府飞檐斗拱之间,正是化身为狐的明堂溯。
他身形小巧,踏过青瓦悄无声息,赤红绒毛在夜色中隐去光泽,唯有尾尖那一点银白,偶尔闪过一抹微光。黑眸警惕扫过四周,相府看似守卫松懈,实则暗处埋伏了不少暗卫,可这些凡人的戒备,在修行千年的明堂溯眼中,不过形同虚设。
游释的叮嘱犹在耳畔,明堂溯不敢贸然深入,径直伏在主院外的老槐树上,借着浓密枝叶彻底遮掩身形,凝神细听院内动静。
主院正厅之中,柳承哪里有半分病容!
他身着华贵锦袍,端坐主位,面前摆满酒食,正与几位身穿朝服的官员推杯换盏,笑声洪亮,神色得意。
“丞相大人高明!不过一场装病,就让太子游释摸不着头脑,就连陛下都派人前来探望,反倒坐实了殿下冷血薄情的名头!”一名官员举杯谄媚,语气满是奉承。
柳承捻着胡须轻笑,眼底却藏着阴鸷狠戾:“不过是些小手段。游释那小子在围场捡回一条命,还得了只通人性的狐狸,如今越发难对付。本相装病,一来避避风头,二来试探陛下对他的信任,三来……”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极低:“本相已在东宫附近布下心腹眼线,那小子近日身边多了个所谓的远房表弟明溯,来路不明,我倒要查查,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明堂溯的狐耳猛地竖起,黑眸瞬间掠过一丝冷意。
好一个柳承,不仅装病设局,竟还盯上了他的身份!看来往后在东宫,他必须更加谨言慎行,绝不能露出半分妖身破绽。
“丞相放心,眼线绝对可靠,定会探清虚实。只是今日朝堂,没能换掉游释身边的护卫统领周凛,终究是后患无穷。”另一名官员忧心道。
“无妨。”柳承仰头饮尽杯中酒,语气狠绝,“本相早已布好局,不出十日,定让周凛身败名裂,到时候,游释身边的位置,自然会坐上我的人!”
几人围坐一处,低声密谋许久,字字句句,全是针对游释的阴谋算计。
明堂溯将这番话一字不落记在心底,待厅内喧嚣渐散,才悄无声息从槐树上跃下,身形一闪,彻底消失在相府的沉沉夜色中。
东宫寝殿,灯火彻夜长明。
游释坐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书卷,目光却始终落在窗棂处,眉心紧蹙,满心都是对明堂溯的牵挂,半分看书的心思都没有。
方越立在殿外,连大气都不敢喘,自从小狐离开后,殿下周身气压越来越沉,显然是担忧到了极致。
直到窗棂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狐呜,游释猛地抬眼,眼底的阴霾瞬间散尽,当即起身快步走到窗边,轻轻推开木窗。
赤红小狐纵身窜入他怀中,小身子带着夜露的微凉,却依旧亲昵地蹭着他的掌心。黑眸望着游释,竟直接开口,清润的人声带着几分赶路后的微喘:“我回来了。”
游释指尖一顿,虽早已知晓他并非凡狐,可看着狐形开口说话的模样,还是微微一怔,随即满心欢喜与心疼席卷而来。他抬手轻轻抚摸着小狐身上的绒毛,细心拭去他头顶沾着的草屑:“可有受伤?有没有被人发现?”
“无碍,这些凡人的本事,伤不到我。”明堂溯往他温暖的怀里缩了缩,声音清晰笃定,“柳承根本没病,方才正和同党密谋,要在十日内构陷周凛,还派了眼线盯着东宫,追查明溯的身份。”
游释闻言,心头瞬间沉下,指尖摩挲着怀中小狐温热的绒毛,眼底闪过刺骨冷意:“果然是装病算计,藏得够深。十日之期,他这是要急着对孤动手。”
他低头,对上小狐眼底的担忧,心头一软,不由将人抱得更紧,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小爪子:“辛苦你了,赤赤。若不是你,孤还被蒙在鼓里。”
“我早就说过,跟我不必客气。”明堂溯的小爪子轻轻勾住他的指尖,狐呜声混着人声,软乎乎的,“只要能护着你,这点事根本不算什么。”
游释抱着他走到软榻边,让小狐窝在自己腿上,转身倒了一杯温热蜜水,用小勺轻轻喂到他嘴边:“夜里寒凉,喝点蜜水暖暖身子。”
明堂溯小口舔舐着甜润的蜜水,暖意从舌尖蔓延至心底。他抬眼望着游释眼底化不开的温柔,忽然觉得,这人间烟火温情,远比深山千年孤寂修行,更让他心安。
喝完蜜水,游释拿起锦帕,轻轻擦去他嘴角的水渍。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小狐的脑袋,明堂溯心念一动,周身瞬间泛起柔和红光。
红光缭绕间,狐形渐渐褪去,化作修长挺拔的人形。
他化形仓促,未着寸缕,肌肤带着夜露的微凉,下意识蜷缩了一下。抬眸便撞进游释深邃的眼眸,脸颊瞬间染上绯红,连忙抬手捂住胸口,那双毫无掩饰的赤红眼眸,潋滟动人,尽显心月狐的清艳。
游释目光匆匆一掠便慌忙移开,耳根泛起淡淡薄红,转身从衣柜里取出自己的常服锦袍,递到他面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快穿上,别着凉。”
明堂溯接过锦袍,快速套在身上。宽大的衣袍松松裹着他的身形,领口微敞,露出精致锁骨,墨发如瀑披散肩头,衬得肌肤胜雪。赤红眼眸盛满羞赧,眉眼间更添几分惑人的媚色。
游释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骤然一动,不自觉走上前,伸手为他整理松垮的领口。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细腻的脖颈,两人同时一顿,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暧昧的情愫,呼吸都变得灼热起来。
明堂溯心跳骤然加快,下意识想后退,却被游释轻轻握住了手腕。
他的掌心温热,牢牢包裹着明堂溯微凉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让人无法挣脱的温柔。
“明溯。”游释声音低沉沙哑,目光紧紧锁住他那双赤红眼眸,满是牵挂,“今日在相府,是不是受了惊?日后灵力不稳,可不能再这般贸然行动。”
明堂溯摇摇头,反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剑、批阅奏折留下的痕迹,心头瞬间泛起心疼:“我一点都不怕,只担心你。柳承要对周凛下手,我们必须尽快提醒他早做防备。方才是我心火劫刚过,灵力耗损过多,明日便能彻底掌控化形,不会再这般狼狈了。”
游释听他说并非一直无法自控,悬着的心彻底放下,指尖依旧握着他的手,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腹,动作温柔又亲昵:“孤知道,明日一早便派人传信提醒周凛。倒是你,伤口才愈合不久,万万不能再独自去这般凶险之地,若是有半点差池,孤该如何是好?”
真切的牵挂溢于言表,明堂溯心头一颤,抬眸望着他,赤红眼眸泛起浅浅水光,轻声道:“我只是想帮你,不想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阴谋算计。”
“孤知道。”
游释俯身,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两人鼻尖相触,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氛围缱绻到极致。
“可孤更怕失去你,无论是狐形的赤赤,还是人形的明溯,你都是孤心头最珍贵的人。”
一句话,如烈火般点燃明堂溯心底的情愫。
他微微闭上眼,感受着游释温热的呼吸,脸颊烫得惊人。
游释看着他长睫轻颤的模样,心头悸动再也按捺不住,低头,轻轻吻上他的唇。
轻柔一吻,带着淡淡的蜜香,转瞬即逝,却让两人的心跳同时失控。
游释缓缓抬眸,看着明堂溯惊愕睁开的赤红眼眸,眼底满是温柔,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唇瓣,声音沙哑:
“明溯,孤心悦你。”
明堂溯怔怔望着他,脑海一片空白,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
他活了三千六百年,从未尝过心动滋味,从未有人对他说过“心悦你”,更从未有人这般温柔吻他。
眼前这个凡人太子,这个他舍身相救、朝夕相伴的人,竟也心悦着自己。
“游释……”明堂溯轻轻唤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清晰,
“我也心悦你。”
人妖殊途又如何?朝堂险恶又如何?
只要眼前人心悦自己,自己也心悦他,便足矣。
游释闻言,眼底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伸手将他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温柔而坚定:
“往后,孤护着你,你陪着孤。无论前路多少风雨,我们一起面对。”
明堂溯窝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独有的清冽墨香,抬手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膛,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浅浅鼻音。
殿外秋风轻拂,却吹不散殿内的温暖缱绻。
鲛绡灯柔光洒落,映着相拥的两人,将这份跨越人狐殊途的心意,悄悄藏入时光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明堂溯才从他怀中抬起头,脸颊依旧泛红,纯黑眼眸已恢复如常,带着一丝羞赧,轻轻挣开怀抱,却依旧被游释握着小手,指尖相扣,难分难解。
“时候不早了,你明日还要上朝,该歇息了。”明堂溯轻声道,目光落在相扣的手上,嘴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笑意。
“好。”游释点头,牵着他的手走到软榻边,没有松开,反而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
“今夜,你依旧陪孤睡。”
明堂溯脸颊更红,却还是轻轻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躺下。
游释侧身而卧,将他拥入怀中,一手紧紧握着他的手,一手轻轻揽着他的腰,动作温柔而珍视。
明堂溯窝在他怀里,清晰感受着他的体温与心跳,鼻尖全是他的气息,心中满是安稳。
他轻轻闭上眼睛,指尖与游释紧紧相扣,在这份温柔陪伴中,渐渐陷入沉睡。
睡梦中,他无需刻意掩饰,心念流转间,眼眸又悄悄变回赤红,映着微弱灯火,美得惊心动魄。
游释看着怀中熟睡的人,赤红眼眸在暗夜中泛着柔和光芒,嘴角还带着浅浅笑意,心中一片柔软。
他低头,在他额上轻轻印下一个吻,轻声道:
“好眠,我的明溯。”
夜色渐深,东宫寝殿灯火渐暗,唯有两人相依的身影,在月光下格外温馨。
柳承的阴谋还在酝酿,朝堂暗流依旧汹涌。
可此刻,他们心中唯有彼此,唯有这份刚刚宣之于口的心意。
明日的风雨,他们会一同面对;
往后的岁月,他们会携手相伴。
这份始于围场的羁绊,终于在这个温柔的夜晚,开出了名为“心悦”的花,在东宫温夜中,悄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