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细碎柔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寝殿,明堂溯是被鼻尖萦绕的清冽墨香唤醒的。
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游释沉静的睡颜。晨光温柔勾勒出对方清晰的下颌线,长睫垂落投下浅影,呼吸均匀绵长,身上素色常服衬得肩背挺拔,周身萦绕着温润沉稳的气息。明堂溯下意识抬手,指尖刚要触碰到游释的脸颊,却猛地顿住,眼底闪过一丝羞赧,悄悄收回了手。
昨夜化形的慌乱、坦诚身份后的接纳,游释眼底不加掩饰的温柔,此刻尽数浮现在脑海。他低头看向身上宽松的素色常服,布料上还残留着游释独有的气息,暖意瞬间漫过心头。抬手抚过眼眸,眸色已悄然转为纯黑——这是他在凡人面前惯用的模样,唯有对着游释,那抹独属于心月狐的赤红,才会毫无保留地显露。
游释似是察觉到身旁动静,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深邃黑眸看清明堂溯的刹那,瞬间漾开温柔笑意,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格外缱绻:“醒了?”
“嗯。”明堂溯轻声应下,嗓音清润,还带着一丝许久未说人话的生疏。他下意识往游释身边挪了挪,一如往日狐形时,贪恋着这份触手可及的安稳。
游释见状心头一软,抬手自然揉了揉他的发顶,动作亲昵又熟稔:“身子可有不适?昨夜化形耗力,灵力可已稳固?”
“都好。”明堂溯轻轻摇头,眼底暖意流转,“心火劫已彻底痊愈,灵力尽数归位,多谢你。”
“与孤不必言谢。”游释温声一笑,起身时顺手为他掖好锦被,“你先躺着歇息,孤让人传早膳,再命人取一套合身衣物来,总穿孤的衣服,终究不便。”
明堂溯点头应下,静静看着游释转身走出寝殿的背影,指尖不自觉攥紧身下锦被。他清楚,以人形留在东宫,远不如狐形自在,往后行事需万分谨慎,绝不能暴露妖身,更不能让那双只对游释展露的赤眸,被旁人窥见。
不多时,方越便领着宫人端着早膳入内,身后两名小太监捧着叠放整齐的衣袍,众人皆垂首敛目,目光不敢乱瞟,显然是早已得了游释的吩咐,对殿内突然出现的陌生男子,半句多问也不敢。
桌上早膳皆是软糯粥品、精致糕点与新鲜鲜果,全是游释按他往日狐形时的喜好特意安排的。明堂溯坐在软榻上,看着游释亲自为他盛粥,心头暖意翻涌,小口慢食,殿内只有宫人轻手轻脚的走动声,静谧又安稳。
新取的衣袍是一袭青色锦袍,料子柔软亲肤,尺寸恰好合身。明堂溯步入屏风后换衣,再走出时,游释不由得眼前一亮。
青色锦袍衬得他肌肤胜雪,墨发如瀑垂落肩头,眉眼清艳矜贵,明明是二十余岁的模样,却因三千六百年的修行沉淀,自带一股疏离出尘的气质。那双纯黑眼眸平静无波,若不是游释亲眼见过他眸底赤红的模样,只怕也会将他当作避世隐居的世家公子,丝毫看不出异样。
“很合适。”游释由衷赞叹,上前一步为他理好衣襟,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肩头,两人皆是一顿,空气中悄然泛起淡淡的暧昧。
明堂溯脸颊微热,下意识后退半步,避开这短暂的触碰。游释也察觉自己失态,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不动声色收回手,沉声交代:“往后你便以孤的远房表弟‘明溯’的身份留在东宫,对外只说家道中落前来投奔,方越已打点好一切,东宫上下无人敢多言。”
“明溯。”明堂溯低声默念这个名字,心中了然。游释将他的后路安排得这般周全,让他愈发舍不得离开。
“今日孤要去前殿处理政务,你在寝殿安心歇息,若想走动,便让侍卫随行,切勿独自前往偏僻之处。”游释语气满是担忧,再三叮嘱,“东宫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涌动,万万小心。”
“我知道了。”明堂溯乖乖应下。他明白游释的顾虑,更清楚柳承虎视眈眈,自己绝不能给游释平添麻烦。
游释又叮嘱数句,才转身离开寝殿,前往前殿议事。
殿内只剩明堂溯一人,他缓步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盛放的秋菊,思绪渐渐沉了下来。昨日柳承那封虚伪请罪的书信,游释眼底深藏的冷意与杀意,一一浮现在眼前。柳承野心勃勃,此番落败绝不会善罢甘休,后续必定暗藏更多阴谋诡计,游释身处权谋漩涡,处处险境,他必须尽快适应人形,彻底恢复灵力,才能稳稳护在他身边。
心念一动,周身悄然泛起淡淡红光,精纯的心月狐灵力在指尖流转,转瞬又被他刻意收敛。人间朝堂是非多,他必须藏起所有妖力,以免引来无妄之灾。
没过多久,殿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方越恭敬的声音响起:“明公子,殿下让属下来问您,是否要去庭院中走走,透透气?”
明堂溯沉吟片刻,颔首应道:“也好。”
跟着方越走出寝殿,秋日暖阳恰好洒落,秋风拂过,带来满园桂花香。方越不远不近跟在身后,既不打扰,又能随时照应。明堂溯漫步在庭院小径,看着熟悉的一草一木,想起往日以狐形窝在游释怀里,晒太阳、听他读书的时光,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侍卫们压低的议论声,清晰传入耳中。
“听说昨日丞相又派人来东宫,为围场刺杀的事请罪呢。”
“嘘!这话也敢乱说,小心被殿下责罚!”
“我就是纳闷,丞相向来跟殿下不和,怎会突然这般恭敬,怕是没安好心!”
“可不是嘛,不过殿下身边那只小红狐是真宝贝,听说还救过殿下的命,殿下日夜守着、亲自喂药,宠得不得了。”
议论声飘至耳畔,明堂溯脚步微顿。这些话语并无恶意,可一提到柳承,他眼底还是掠过一丝冷意。所谓的请罪,不过是缓兵之计,那人此刻定然在暗中筹谋,酝酿着更大的阴谋。
忽的,一道刻薄嘲讽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份细碎议论:“不过是个畜生,也值得殿下如此上心?依我看,就是个不祥之物,围场刺杀的祸端,说不定就是它引来的!”
明堂溯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侍卫服饰的年轻男子,神色倨傲,满脸不屑。方越脸色骤变,立刻上前厉声呵斥:“大胆!明公子在此,岂容你胡言乱语!”
那侍卫这才发觉有人,看清明堂溯出尘的气度,又想起方越的身份,瞬间脸色煞白,慌忙跪倒在地:“属下知错!属下一时口无遮拦,请明公子恕罪,求方大人饶命!”
明堂溯看着他惶恐不已的模样,眼底毫无波澜。他本不是睚眦必报之人,可这人不仅出言侮辱他,更暗指他会连累游释,这是他绝不能容忍的。
“祸端与否,轮不到你妄议;殿下的决定,更不是你能置喙的。”明堂溯声音清冷,周身不自觉散出一丝修行千年的威压,“今日之事,我可以不追究,但若再有下次,休怪我无情。”
那侍卫被他眼神一扫,只觉浑身冰凉,头皮发麻,连连磕头求饶:“属下不敢!再也不敢了!”
方越连忙打圆场,呵斥侍卫退下,转而对着明堂溯躬身请罪:“是奴才管教不严,让明公子见笑了。”
“无妨。”明堂溯淡淡开口,“往后东宫上下,还需方大人多费心,管好众人的口舌,免得惹出是非。”
“奴才谨记在心。”方越连声应下,心中对这位看似温和、实则气场强大的明公子,多了几分敬畏。
经此小插曲,明堂溯再无散步的兴致,转身返回寝殿。他心中清楚,东宫之中并非人人对游释忠心,柳承安插的眼线定然不少,往后他既要隐藏身份,更要留心周遭之人,绝不能给游释带来半分麻烦。
回到寝殿,明堂溯端坐于软榻之上,悄然运转灵力,将听觉扩散至东宫各处。宫人的闲聊、侍卫的巡逻、前殿的议事之声,尽数传入耳中,他仔细分辨,试图捕捉有关柳承的蛛丝马迹。
不知过了多久,前殿的议事声渐渐平息,游释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明堂溯立刻收敛灵力,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游释走进殿内,眉宇间带着难掩的疲惫,看见明堂溯的那一刻,眼底的倦意才稍稍散去:“怎么不在榻上歇息?”
“等你回来。”明堂溯轻声开口,目光落在他疲惫的眉眼上,满心心疼,“政务处理完了?”
“暂且告一段落。”游释坐在软榻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冷意,“柳承今日在朝堂上发难,借围场刺杀一事,弹劾孤身边护卫不力,恳请陛下更换侍卫统领,实则是想安插他的亲信。”
明堂溯心头一紧:“陛下可曾应允?”
“孤早已驳回。”游释眼底寒光乍现,“统领跟随孤多年,忠心耿耿,孤以这份情由力排众议,拦下了此事。但柳承贼心不死,后续必定还有更多刁难。”
“你务必多加小心,柳承手段阴狠,防不胜防。”明堂溯走到他身后,轻轻抬手为他按摩太阳穴,动作轻柔舒缓。
游释感受着额间的温热触感,心头一暖,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抬眸看向他,声音温柔笃定:“有你在,孤不怕。”
明堂溯指尖微颤,垂眸与他对视,眸色不知何时已转为赤红,眼底映着游释的身影,满是缱绻与坚定。
“孤知道你担心孤。”游释声音低沉,“只是委屈你,要陪孤一同深陷这些权谋纷争。”
“我不委屈。”明堂溯轻轻摇头,红眸澄澈,“能与你并肩,护你周全,本就是我的心愿。”
游释心头一震,望着他眼底毫无保留的在意,满心悸动。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上明堂溯的脸颊,摩挲着细腻的肌肤,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明溯,有你真好。”
明堂溯脸颊泛红,红眸中泛起浅浅水光,没有躲闪,静静任由他触碰。寝殿内气氛愈发温柔,两人的呼吸渐渐交织,满是缱绻。
就在此时,方越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静谧,他在外沉声通传,语气满是焦急:“殿下,不好了!太医院来人禀报,丞相府突然派人来请院正,说柳丞相突发恶疾,情况危急!”
游释与明堂溯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警惕与疑惑。
早不发病晚不发病,偏偏在朝堂发难失利后突发恶疾,这其中定然有诈。
“孤知道了。”游释瞬间收敛眼底柔情,恢复往日太子的清冷沉稳,“让院正即刻前往相府,另外,派人密切盯紧丞相府的一举一动,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来禀报。”
“属下遵命!”方越应声退下。
殿内重归安静,明堂溯看着游释凝重的神色,轻声问道:“你觉得,柳承是真的重病,还是刻意为之?”
“十有**是装病设局。”游释冷笑一声,眼底满是洞悉,“他朝堂失利,便想以此为诱饵,引孤亲自前往探望,设下圈套等孤入套。孤若去了,便是自投罗网;若不去,他便会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说孤冷血无情,不顾君臣情谊。”
明堂溯心中了然,柳承这一招,着实阴险。
“那你打算如何应对?”
“静观其变。”游释眼底闪过锐利锋芒,“他既然想演戏,孤便陪他演到底。但孤绝不会踏入他的圈套,陛下那边,孤自有说辞。”
他转头看向明堂溯,语气重新变得温柔:“此事凶险,与你无关,你不必忧心,安心留在东宫,孤会处理妥当。”
明堂溯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却始终放不下。柳承处心积虑,这场风波绝不会轻易平息,一味被动防守,终究不是办法。
夜色渐深,东宫灯火次第亮起,树影斑驳,透着几分静谧。方越数次前来禀报,皆说丞相府内乱作一团,柳承病情愈发危急,却始终不曾派人来东宫,催促游释前去探望。
“看来,他是铁了心等孤主动送上门。”游释指尖轻叩桌面,眼底满是嘲讽。
“我们不能一直被动。”明堂溯眸色一沉,看向游释,语气坚定,“我去一趟相府,探查实情。”
“不行!”游释当即否决,神色紧张,“相府定然布满陷阱,你如今是人形,身份敏感,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我自有万全之法。”明堂溯握住他的手,红眸满是笃定,“我可以化为狐形,小巧灵动,轻易便能潜入相府,不易被人察觉。我修行三千六百年,寻常护卫根本伤不到我,只需探明柳承的计谋,便立刻返回。”
游释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满是挣扎。他担忧明堂溯的安危,可也清楚,凡人侍卫难以靠近相府核心,唯有化为狐形的明堂溯,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务必保证,只探查、不动手,一旦察觉危险,立刻折返。”游释握紧他的手,语气满是牵挂。
“我答应你。”明堂溯轻声应下,心头暖意融融。
话音落下,明堂溯周身泛起柔和红光,修长的身形渐渐缩小,青色锦袍滑落榻上,不过片刻,一只通体赤红、尾尖缀着一抹雪白的小红狐,便蹲坐在游释面前,漆黑的眼眸望着他,透着几分狡黠与安心。
游释俯身,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头顶的绒毛,反复叮嘱:“去吧,万事小心,孤在东宫等你回来。”
小红狐蹭了蹭他的指尖,发出一声轻柔的呜叫,随即转身,身形一闪,灵巧地从窗棂缝隙钻了出去,转瞬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游释站在窗边,望着相府的方向,掌心还残留着小红狐绒毛的温热,满心牵挂与担忧。
秋风带着寒意,吹得窗棂轻响,柳承挑起的这场风波,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与明堂溯的命运,也早已紧紧缠绕在一起,共赴前路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