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碾过崎岖的土路,扬起细碎的黄土,黏在玄色的车帷上,被风一吹,又簌簌落下。入目皆是荒凉的枯草地,远处的秃山在天际线下勾勒出冷硬的线条,风卷着砂砾打在车壁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衬得这一路愈发孤寂。
中军马车内,暖炉烧得正好,暖意融融,驱散了几分关外的寒意。游释靠在软榻上,指尖轻叩案上的军务地图,目光专注地盯着黑水城周边的地势走向,眉头微蹙,似在思索着什么。
明堂溯安静地坐在他身侧,红衣铺展在榻上,墨发松松挽了半束,余下的长发垂落在肩头,衬得那张绝美的脸庞愈发莹白。他手里拿着一方干净的帕子,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游释指尖沾染的些许尘土,动作轻柔细致,眉眼间满是温柔。
昨夜探子暴毙之事,层层疑点积压在心。
一路行来,暗处杀机不断,明暗两股势力交错施压,周虎叛军明目张胆设伏截杀,另有一股隐秘势力藏于阴影之中,手段阴毒,行事狠绝,处处针对中军主力。
明堂溯一路暗中以神识探查戒备,压制自身妖气,默默扫清暗处隐患,这些,游释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在想什么?这般出神。”明堂溯的声音温柔,带着一丝清浅的暖意,打断了游释的思绪。
游释抬眸,看向他,眼底的沉郁瞬间散去,他伸手握住明堂溯的手,将其放在掌心摩挲,轻声道:
“在想黑水城的布防。周虎盘踞此地多年,根基稳固,又勾结边境势力,城池坚固难攻,强行硬闯只会徒增伤亡。”
他语气微沉,继续说道:
“昨夜死士服毒自尽,当场灭口,做事决绝不留余地,足以证明,暗处有人在为周虎兜底布局,这股势力,远比叛军更难对付。”
无需多言,两人彼此心知肚明。
明堂溯身负狐族异能,感知远超常人,那些阴邪诡异的气息,寻常人无从察觉,唯有他能清晰捕捉。
“我也察觉了。”明堂溯轻声应声,红眸掠过一抹冷冽,“那股气息阴冷晦涩,绝非凡俗之人,也不是边境蛮族,隐匿手段极高,一路尾随蛰伏,目的性极强。”
游释心头一沉,指尖微微收紧:“对方步步紧逼,先是落雁峡埋伏,再灭口断线索,如今一路尾随,摆明了不肯善罢甘休。你一路收敛力量,刻意隐藏身形,已是格外辛苦。”
正因知道他是妖,知晓他刻意压制妖气、收敛神通只为安稳伴在自己身边,游释才愈发心疼。
“无妨。”明堂溯浅浅摇头,笑意温和,“些许暗处爪牙,还伤不了我。只要能护你周全,这点克制,不值一提。”
马车继续前行,又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路况愈发荒芜贫瘠,道路两侧草木凋零,远处一座废弃破败的枯柳驿站孤立旷野之中,断壁残垣,满目萧瑟。
方越勒住马缰,驱马靠近马车,身姿挺拔,神色沉稳恭敬,躬身开口:“殿下,前方便是枯柳驿站,此处已入黑水城百里外围。前方皆是戈壁荒滩,无水无粮,不宜长途疾驰。属下已命先锋营全面探查驿站内外,无明显隐患,建议大军在此休整一个时辰,补给饮水粮草,再继续赶路。”
游释掀开帷幔,目光望向远处破败的驿站,神色审慎:“荒郊野岭,废弃驿站最易藏污纳垢,传令下去,外围层层布防,暗哨全部铺开,不许有任何疏漏。”
“属下明白。”方越应声领命。
大军缓缓进驻枯柳驿站,营地快速排布开来,戒备森严。方越命人清扫出两间干净厢房,一间供游释与明堂溯休憩,一间用作临时议事房,里外皆安排亲信护卫把守。
游释牵着明堂溯走入厢房,屋内简陋却整洁,木桌木床齐备,烛火摇曳,堪堪隔绝外面的寒风。
“一路劳顿,你暂且在此安坐歇息。”游释扶他落座,语气柔和,“我去和方越敲定后续行军部署,很快便回来。”
“好。”明堂溯颔首应声。
游释俯身轻吻他的额角,才转身走出厢房。
屋内只剩一人,明堂溯缓缓闭上双眼,磅礴神识悄然铺开,笼罩整座驿站及周遭旷野。
那股若有若无的阴邪气息,正在缓缓靠近,藏在荒草乱石之间,隐忍蛰伏,带着极强的恶意。
对方刻意避开士兵耳目,目标直指这座厢房,意图昭然若揭。
明堂溯指尖微颤,眸色渐冷。
对方清楚军中防卫严密,无法靠近游释,便将矛头对准自己,想要剪除太子身边最隐秘、最强大的依仗。
他不动声色,周身淡淡敛住外泄的妖气,只留一层无形灵力屏障覆于周身,静待对方现身。
片刻后,门外传来几声轻缓的叩响。
“谁?”明堂溯声线清冷,警惕不散。
门外传来一道刻意压低的恭敬嗓音:“回公子,属下奉命送来热水与茶点,以供休憩。”
声音陌生,气息阴滞,绝非方越麾下亲信。
明堂溯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细缝向外看去,门外立着一名灰衣杂役,身形瘦小,面色平淡,手中托着木盘,看似寻常无害。
可那一丝熟悉的阴冷气息,正从对方身上缓缓散发而出,和之前被俘自尽的死士如出一辙。
“东西放下便可,人退下。”明堂溯语气淡漠,没有开门的打算。
灰衣人闻言微顿,片刻后低声称是,弯腰将木盘放在门槛之外,假意转身离去。
就在背影错开视线的刹那,那人骤然转身,袖中寒光乍现,一柄淬满剧毒的短刀直刺房门,动作狠戾迅猛!
明堂溯早有防备,房门豁然推开,红衣掠起,身形轻盈如鬼魅,轻易避开致命一击。
对方一击落空,眼底闪过狠色,短刀横斩,招招致命,手段阴毒刁钻。
明堂溯不欲大肆展露妖力引来旁人窥探,只凭远超凡人的速度、体魄与凝练的纯净灵力应对,掌风凌厉,一掌重重拍在对方肩颈要害。
沉闷声响炸开,灰衣人骤然受力,整个人狠狠撞在残破墙壁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短刀脱手落地。
“你究竟受何人指使?”明堂溯缓步上前,红衣曳地,眉眼覆上薄冰。
灰衣刺客面露惧色,又夹杂着疯狂的决绝,咬牙摸向怀中藏好的毒囊,意图自尽。
明堂溯眸光一凛,指尖轻弹,一缕灵力瞬间击碎毒囊,断绝他自尽的退路。
就在这时,院外脚步声急促,游释与方越闻讯快步赶来。
方才院内打斗动静虽小,却没能瞒过时刻守在外围的方越。
踏入院落,看清倒地的刺客、散落的毒囊碎片与地上的剧毒短刀,游释第一时间看向明堂溯,目光仔细扫过他周身,确认毫发无伤,悬起的心才缓缓落下。
他从不惊讶这份交手实力,只因早已知晓狐妖底蕴。
“无事?”游释轻声询问,语气藏着后怕。
“无妨。”明堂溯微微摇头。
方越立刻上前,利落制伏瘫倒在地的刺客,反手捆缚,搜查全身,从衣襟内侧摸出一枚纹路诡异的玄铁令牌,递到游释面前。
“殿下,此人绝非普通乱党杂役,掌心有常年握刃厚茧,是专职死士。此令牌纹样陌生,不在北境叛军编制之内,属于域外隐秘势力标记。”方越沉声禀报,恪守本分,不多提及异能之事,只专注军务与隐患。
游释接过令牌,指尖摩挲冰冷纹路,面色沉凝:“周虎只是明面上的棋子,暗处这股势力,才是真正的隐患。他们刻意分化,先对你下手,用意歹毒。”
唯有他和方越清楚,明堂溯才是护在自己身前最关键的一道屏障,除掉他,中军便再无隐秘依仗。
方越垂首开口:“属下守备疏漏,让刺客近身厢房,请殿下降罪。”
“与你无关。”游释淡淡摆手,“对方擅长隐匿气息,规避常人感知,防不胜防。严加审讯此人,撬开所有口供,查清这股隐秘势力的来路。”
“属下遵令。”
简单处置完刺客,押入重兵牢笼严加看管。
三人转入临时议事厢房,屋内气氛沉肃。
“对方刻意避开守军,单独刺杀你,显然摸清了军中布防,甚至知晓你不喜张扬、极少展露力量。”游溯目光沉沉,语气认真,“往后行程,不必再刻意收敛,自保为先,不必顾虑太多。”
他知晓明堂溯素来不喜惊扰世人,不愿暴露妖身,可接连遇袭,步步紧逼,早已容不得退让。
“我明白。”明堂溯颔首,“对方藏于暗处,底牌不明,一味忍让只会被动挨打。我会多加防备,不会再给对方可乘之机。”
方越在一旁审慎补充:“殿下,明堂公子,此地不宜久留。枯柳驿站地势孤立,四面空旷,一旦被暗中势力合围围困,我军将会陷入被动。属下建议,压缩休整时长,半个时辰后即刻拔营,全速赶往黑水城,与效忠朝廷的边军汇合,稳住局面。”
游释当即拍板:“就按你说的办,传令全军,即刻休整,半个时辰后准时出发,暗哨加倍,贴身护卫轮流值守,寸步不离左右。”
“属下即刻去安排。”方越行礼退下。
屋内只剩二人,氛围稍稍缓和。
游释伸手将人揽入怀中,动作温柔稳妥:“委屈你了,一路随行,风波不断,危机四伏。”
“能伴在你身侧,何来委屈。”明堂溯靠在他怀中,语调轻柔,“世人惧妖,避妖,唯有你,知我本相,待我如初,全然接纳,此生足矣。”
自暴露身份那日起,游释从未有过半分畏惧、疏离,反而处处护他、惜他,替他守住秘密,包容他的一切。
方越恪守本分,严守机密,从不窥探非议,亦是难得。
游释收紧手臂,眼底情愫深沉:“你的本相,你的过往,你的一切,我尽数接纳。无论前路有多少阴邪暗流,有我在,绝不会让人伤你分毫。”
短暂温存过后,时辰将至,大军整装完毕。
号角低沉响起,五万将士再度启程,离开破败荒凉的枯柳驿站,踏入茫茫戈壁。
风沙呼啸,黄沙漫天,荒芜戈壁一望无际。
马车在风沙之中稳步前行,护卫队列层层环绕,戒备森严。
暗处的阴冷气息依旧如影随形,蛰伏追踪,不曾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