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传来一阵敲门声。门被阿香打开之后,时间像是被谁按住了。
屋里却没有人先动。
徐娴雯站在门前,风从她身后吹来,带着巷口未散的潮气。这是她第一次到沈知行的家。几天未见,那点本可以压下去的牵挂,反倒在路上越走越重,到了门口,已经没有地方可放。
即然是第一次拜访,就不能手空看。她给沈母带了金丝燕窝、香云纱、苏绣料子,还有一瓶苏格兰威士忌。沈母不在家,阿香看着这许多从未见过的东西,上上下下打量不够,像是看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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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娴雯看着沈知行。
眼神里没有惊天动地的情绪。只有一点——迟到太久的安静。
“你瘦了。我原想几天的功夫,也不会太长,可你比我想的还要瘦。”
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又意料之中的事。
沈知行没有回答。他的手还扶在门上,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忘了松开。那话只路过他的耳,未路过他的心——他的心还没有腾出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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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阿香站在一旁,心跳声忽然大得让她害怕。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她看见少爷的手还扶在门上,白得像忘了松开。少爷脸上不是冷,也不是怒。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她从未见过少爷这样——不是冷,不是怒。而是被抚了一下。这种神情,比任何情绪都更让人心里发紧。
沈清如站在石桌旁,没有上前。她只是静静看着门口的两人,像看一场已经开始、却尚未开口的戏。
“你……不是——”沈知行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他没有抬头,只在嗓子里喃喃,“你不是去苏州那家红十字医院……”
却没有说完。
徐娴雯轻轻接住了他的话:“对呀,我现在不就是在工作吗?只不过不在医院。”
她从北平协和医学院护士学校毕业之后,父亲不愿她留在北平工作,她便进了苏州一家红十字医院。
她微微一笑。那笑意很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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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用不用测一下血压?血压计我带来了。你的脸色很不好。”
说着朝她一同带来的工作包走去。
沈知行摇了摇头。他不愿此时把自己瘦干的胳膊伸向一个外人,尤其还是一个女人——哪怕她本该是最有资格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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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风忽然停了一瞬。阿香却下意识打了个寒战。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女子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冷。不是性子冷。是像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的人。带着风霜。也带着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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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行看着她:“你为什么来这里?”
这句话很轻。却压得很重。
徐娴雯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第一次越过他,落进院中——落在正在洗衣服的沈清如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轻轻碰了一下。没有火花。却各自心知。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徐娴雯问。带着些许失望。
沈清如微微一笑。她没有退,也没有迎。只是从容地说:“人若该来,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那话很轻。却很稳,话亦有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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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香听不太懂。但她本能地觉得——这位新来的小姐,还有外面的这位,两个都不简单。不简单到让她闻到了不多不少的烟火味。
风没有再进来。院子里的水声忽然显得有些清晰。
沈清如低头拧干一件衣裳,水顺着指缝落下,一滴一滴,落在青石上。她没有再看门口,像是真的只在做手里的事。可她听见了屋里的每一个停顿。
她听见里面的女人告辞的声音。便觉得该启口了:
“既然来了,”她冲着厅内淡淡开口,“总要坐一坐。”
像是在行使一个女主人的权力,却又不全是。
徐娴雯认真地点了点头,重新放下工作包。
“那就打扰了。”
她很会应承话,也像是应承着自己的心意,说得很自然,像是真的把这里当成一个可以暂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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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半个暮色,天把一缕夕阳送到了小院的桅子树上,光线又穿过郁色的叶子,十分的安谧。
她信步走进院子,步子不急不缓。经过晾衣绳时,她微微侧身,避开一件还未干透的衣裳。衣角轻轻擦过她的手腕。她顿了一瞬,目光落在那布料上——是细棉的,针脚很密,不像下人做的。
阿香站在一旁,忽然觉得那一眼像落在自己心上。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那件衣裳——那是她前两天替少爷缝的,线还没完全收紧。她忽然觉得,有些地方针脚不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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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还没添茶。空气有些空。
沈知行终于松开了门。手垂下来,像是刚刚才想起自己站了太久。
“坐吧。”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不知是累,还是别的什么。
徐娴雯没有推辞。她坐下时,顺手把工作包放在脚边。包角有些旧,却很干净。她的动作很利落,那动作很像一个愿意安顿下来的人。
沈清如这时才把衣裳搭好,慢慢走进来。她没有直接坐,而是先看了一眼桌上——空的。她轻声说:“阿香,茶呢?”
“……我这就去。”阿香应了一声,转身进屋。脚步有些快,像是被什么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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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只剩三人。一瞬间,安静像是有了重量。
“你在红十字会那里,忙吗?”沈知行问。这句话问得有些迟,像是找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可以开口的地方。
“忙。”徐娴雯答,“病人多的时候,一天站十几个时辰,也有。”
她说得很平,像是在说天气。
沈知行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那双手比前几日看到的更瘦,指节清晰,有些地方隐约有细小的茧。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了。
这一眼很短。却被沈清如看见了。
她轻轻坐下,位置不远不近,像是刻意留出一段距离。
“那倒辛苦。”她说,语气温和,听不出别的意味。“不过,”她顿了一下,“既然那么忙,还能抽身过来,想必是很重要的事。”
这句话落下。空气里像是多了一层看不见的线。不紧。却在。
徐娴雯看向她,眼神依旧安静。
“是。”她点头,“有些事,不来一趟,总归不放心。”
她没有说是什么事。但那“放心”两个字,却倾轧般的落在屋里。
沈知行的手,在桌下微微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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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香端着茶进来。她走得比平时更慢,像是每一步都在听。她把茶放下,先递给沈清如,再是沈知行,最后才到徐娴雯。递过去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手背——很轻,却凉。
她猛地一缩。“对不起……”她低声说。
徐娴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却很清。
“没事。”她说。声音不高,却很稳,也似乎在掩饰着什么。
阿香退到一旁。没有走,也没有坐。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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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如端起茶,轻轻吹了吹,没有喝。她看着茶面上的雾气,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忽然开口:“苏州那边,做医护的女子,多吗?”
“多。”徐娴雯答,“只是能留下来的,不多。”
“哦?”沈清如微微抬眼,“为什么?”
徐娴雯顿了一下,像是在想要不要说。
“有些人,受不了。”她轻轻补了一句,“也有些人,被家里带回去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无意间把什么掀开了一角。
沈清如笑了笑。“也是。女子出门,总归是要回家的。”
她说这话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阿香,又收回来,像什么也没发生。
正在端茶倒水的阿香,心却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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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被关上。风被隔在外面。院中却更安静了。
四个人。四条不同方向的水流,暂时汇在一处。
阿香站得最远。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忽然有点想离开,脚微微向后挪了半寸,又收了回来。
沈知行终于转身。再次说:“你坐。” 这句话是对徐娴雯说的。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柔了一些。只是他忘了徐娴雯早已坐下。
阿香的心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很细。却很清楚。
她咬住唇,没有出声。
沈清如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很轻,却像是看懂了什么。她没有点破,只是慢慢开口:“阿香,去添一壶热茶来。”
“……是。”阿香应了一声,声音有点低。她转身进屋。背影很快,像是想逃,又像只是去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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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堂屋的位置有了微妙的变化——沈知行与徐娴雯相对而坐,沈清如在侧,像一面安静的水,既不打扰,也不消失。
茶还没上来,屋子空得像被时间掏空的壳。
“这几天,你过得好吗?”沈知行终于找回了自己要说的话。
徐娴雯看着他。“你觉得呢?”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
沈清如的目光微微一动。她注意到——这个女子,不是在诉苦,而是在陈述。这比任何哭诉都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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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帘被掀开。阿香端着茶进来。她刚好听见这一句。
手一抖。茶杯突然从托盘里滑出,茶杯直体向下,玻璃迅速碎了一地。阿香一边蹲身去捡,一边小心翼翼的赔着不是:
“都是我不好,惹得到手的茶跑了。”
屋里只有沈知行走近了阿香,安抚地拉过阿香的手:
“这倒没关系,你的手没有被伤到吧?”
屋里的那两个女人只是冷眼旁观着,甚至连一句话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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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天色沉下去。风又起。
而屋内——有什么东西,刚刚露出形状,却还没说破。
但谁都知道:石梁已经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