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带中央 第18章 Will - 4

“五块钱。”

脏污的柜台后面，胡子乱蓬蓬的男人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像是很嫌弃似的，随口说。

“什么！？”汤米几乎跳了起来，“这玩意是金属的，我拿去卖废品都不止这些钱！”

“听着，小鬼，我不管你是从哪里捡来的这个。它在我这里只值五块钱。”大胡子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瘦小的男孩们，“如果你觉得废品处理站会拿这个跟你换钱，那你去找他们好了。”

威尔蹙着眉头，没再多费口舌。他从大胡子手里夺走自己带来的打火机，一扯汤米的胳膊：“我们走。”

大胡子嗤笑了一声，坐回了他的扶手椅里：“呵，捡垃圾的小崽子。”

汤米还没迈出旧货店的大门。他听见了背后难听的话，转身比了一个粗鲁的手势，回敬道：“去你的！吃垃圾的老东西！”

“嘿！小崽子！”大胡子男人跳起来，追在他们身后骂出更激烈的脏话。

威尔不想惹麻烦，狠狠一拽汤米的手臂，不容置疑地命令：“我们走！”

汤米被威尔拉着手腕，跟在他身后，忿忿不平地高声说：“这个王八蛋就是看我们两个是小孩，故意杀价！”

威尔压着自己的情绪，克制地叹了口气，劝道：“别管他。那家伙就是个混蛋，我们没必要和他纠缠。”

“呸！”汤米学着大人的样子，很晦气似的，啐了一口，“我记住他了！他以后休想从我们这里赚到任何一分钱！”

“他今天也没有。”威尔半带自嘲地笑了笑，安慰他道：“算了，汤米，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碰碰运气。大不了最后就把它卖到回收站。”

“我打赌回收站的出价都比那个大胡子多。”汤米不忿地哼了一声，却没再怒气冲冲地吵嚷了。

自他们上次在旧船厂偶遇那个独眼的“海盗”之后，又过了一个多星期。被遗忘的打火机始终留在原地，没有被人取走。

他们两个在商讨过后，一致认为那个男人不会再回来了，干脆决定把这个东西转卖出去，换成他们更需要的现金。

只是现在看来，转卖出去，也不如他们想象的顺利。

他们两个又去了两家回收旧物的商店碰运气，虽然没再遭到恶意的对待，但依旧在成年人的轻视中，没有得到一个合理的回收价。

汤米几乎有些自暴自弃了，赌气说：“走，威尔，我们直接去回收站！”

威尔打量着天色，没有立刻回答他。他还在计算。

“汤米，我觉得……”

威尔看着汤米一脚踢开了脚边的破纸袋，正想对他说些什么，却见汤米的身体违背他自己本意地一晃——

走在他们身后的一个路人突然伸手揪住了汤米的衣领，一把将他扯了个趔趄！

有人在他们身后阴恻恻地说：“嘿，你这个小王八蛋，真是让我好找啊！”

威尔猛地回头，看到了限制住汤米的那只手，然后条件反射般，在那手上用力抓了一把，让抓住汤米的人因吃痛而松开了手。

“快跑！”威尔和汤米异口同声地大喊。

汤米本意是让威尔自己逃，但他在感受到衣领上的拉力解除的瞬间，立刻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抓威尔的手臂，拔腿就跑。

他们来不及转头去看，也来不及去回忆捉住汤米的人是谁，只是寻着主路的方向拼命地奔跑。

但袭击他们的人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们拐了两次街角，面前都有堵截他们的混混少年。直到他们避无可避，被数个高大的纹身少年围到了一条不知名的巷子里。

“哟呵，看看这是谁啊？”脖子上纹着粗糙的狼头纹身的少年人握着一根刚捡来的木棍，一下下地敲打着自己的掌心作威胁。

斯蒂芬。

威尔紧盯着正在向他靠近的人，在擂鼓般的心跳中，识别出了他。

他下意识地开始调动记忆，回想着他们上次冲突的所有细节。

然而还不等威尔组织好自己的思绪，汤米已经先向前走了半步。

他挡在威尔身前，警惕地问斯蒂芬：“你要干吗？”

斯蒂芬举起手中的木棍，把另一端杵向汤米的胸口，恶狠狠地说：“我要干吗？你先问问你自己！你们两个上次对我都做了什么！”

汤米不闪不避，隔着一根木棍和斯蒂芬角力。他两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大喊：“那也是因为你们先抢走了我们的钱！”

“呵，你们的钱？你们这种阴沟里的小老鼠还有钱？”斯蒂芬嗤笑一声，看向周围的同伴。

斯蒂芬的同伴们已经在他们周围聚集起了七八个人。他们因为这边的对话，高高低低地笑着。

有着同样狼纹身的矮个子少年阴阳怪气地附和：“你们能有什么钱？爸爸妈妈给的吗？哦，我忘了，你们是孤儿院里的小崽子，你们的爸爸妈妈不要你们啦！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哄笑。

威尔紧紧握着汤米的手腕，感受到汤米的肌肉因为过度紧绷而震颤。

他们两个齐齐盯着周围的这些人，脸上的表情绷得死紧。汤米盯着每一张人脸，每个人衣服上的细节，像是要把他们嚼得骨头渣也不剩。而威尔盯着人群之间的缝隙，寻找起逃脱的时机。

起哄的声音一开始还在七嘴八舌地攻击他们的孤儿身份，但在某一刻，突然因为某个人的话开始变调。

“他们的钱肯定都是偷来抢来的！斯蒂芬，教训教训他们！让他们把偷吃的东西都吐出来！”

“揍他！斯蒂芬！”

“让他们因为欺负你的事付出代价！”

斯蒂芬在同伴们的鼓励声中得到认可。他举起手中的木棍，狞笑着说：“去死吧，小崽子！”

汤米在他举起木棍的那瞬间就微微弓起后背，绷紧了身体。

斯蒂芬的木棍还没落下，汤米已经脚下用力，把自己撞了出去！

然而这一次的斯蒂芬不像之前毫无防备，他脚下虽然晃了一下，却没倒。

斯蒂芬的同伴们见势不妙，纷纷冲了上来！

威尔盯着他们露出来的一处空隙，猛地去拉汤米的衣服，想带着他一起逃。但他这一下却没能抓到汤米。

汤米已经和斯蒂芬扭打到了一起，他大喊：“威尔！跑！”

“操！”

威尔没独自逃跑，他咒骂了一句，转身扑向汤米的战局。

斯蒂芬的木棍已经掉了，他一手抓着汤米的肩膀，一手在打他的头。

威尔来不及去捡滚到一旁的木棍，只好像小动物一样，张嘴去咬斯蒂芬抓住汤米的手臂。

斯蒂芬好像骂了什么。但他们已经来不及去听了。

一群比他们更高大、更强壮的小混混们冲上来，只是几下撕扯，就把他们从斯蒂芬身上拖开。

他们被数不清的手推到地上，被混乱的拳脚围在中间殴打。

威尔在摔倒的时候，口袋里一轻，掉出去了什么。

那样东西磕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威尔蜷起身体护住肚子和头，来不及思考。但有人在挤上前的时候，被他口袋里掉落的金属物品硌了脚。

“欸？这是什么？打火机？”

被硌到脚的小混混本以为自己踩了石头，刚想低头踢飞障碍物，却在低头的瞬间看清了被他踩在脚下的东西是什么。

他把那个刻有O.K.的打火机捡起来，然后有些意外和好奇地去拉他手边的人：“艾登，你看这个。”

艾登被他打断，有些不耐烦地问：“什么？”

“一只打火机。”拉他的人殷勤地说：“他们还藏了有用的东西。”

艾登却没有欣然笑纳这只打火机。他看着打火机正面浮雕的骑士图像，有些不确信地思索起来。

他听说过外国舶来的骑士牌打火机，也知道港口那些参与走私的□□都在用这个牌子，但他一直没什么机会见到实物。

他下意识地觉得能从这两个小鬼身上掉出来的东西都是假货，但当他接过打火机，仔细翻看起上面的细节，越看越觉得它的磨损里透出沉甸甸的质感。

而且，这只打火机底部还刻了字。

有人会给假货刻字吗？

艾登皱了皱眉，对身边的人说：“别打了。”

离他近的几个人陆续停了手，一脸困惑地看过来。但斯蒂芬还在意犹未尽地攻击着汤米。

“嘿！我说先别打了！”艾登略微提高了点声音。

他在这一群小混混中间，似乎是比斯蒂芬更权威一点。斯蒂芬虽然对他的命令有所不满，但还是被迫收了手。

斯蒂芬哼了一声，问艾登：“怎么了？”

艾登把打火机上绘有持剑骑士的浮雕展示给他看，在他一头雾水的时候，隐晦地提醒：“‘骑士’牌。”

“假的吧？”斯蒂芬下意识回应，“肯定是他们从哪里捡来的。”

“不是捡来的！”威尔突然出声打断。

他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停下来，也不知道骑士牌的打火机有什么说法，但他知道那个拿着打火机的大个子在犹豫。

他只有趁现在唬住这帮人，才能避免他和汤米在“中场休息”之后继续挨打。

斯蒂芬被他抢了话，脸色一沉，不满地在威尔身上踢了一脚，喝道：“那就是偷的！”

威尔闷哼一声，捂着身上还疼的地方爬起来，直视着比他还高的少年们，对着艾登伸出手：“这是别人送给我们的。还给我。”

艾登握着打火机没有动。斯蒂芬又在威尔肩上推了一把：“胡扯！谁会送给你们这个？”

“我们在旧船厂认识的‘大朋友’。”汤米也从地上缓缓爬起来，配合着威尔的冷静语气，一起狐假虎威。

“是么？”艾登盯着他们两个的表情，从中寻找着破绽，“我要是就不还给你们，你们的‘大朋友’会怎么样？”

“不知道。”威尔心跳得很快，他背后已经开始渗冷汗，但他还在努力稳着自己的声音和表情，“但我们会如实向他转达，今天发生的一切。”

艾登一步步地走上前，一把钳住了威尔的脖子，虎口顶起威尔的下巴，逼他仰视着自己。他看着威尔被迫涨红的表情，一字一顿地说：“骗、子。”

威尔被他扼得呼吸困难，他两手扒着艾登的手挣扎，眼神却丝毫没有示弱。他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嘶声说：“你可以、试试。”

汤米冲上前推了艾登一把，在艾登顺势放开威尔之后，再度挡在了威尔身前。他大声说：“是啊，混蛋！你敢赌吗？”

艾登没有立即回答。

斯蒂芬看着他的沉默，脸色一变，扯着公鸭嗓叫道：“操！艾登，他们肯定是在说谎！哪有人会为了他们两个小崽子撑腰？”

艾登没有和他一起嚷，他看着斯蒂芬怒不可遏的样子，十分平静地陈述：“我们以前也没人撑腰。”

“他妈的！”斯蒂芬骂了一声，别开视线。

今天这一场，是他们帮斯蒂芬报仇，但艾登的威势隐隐压过了斯蒂芬的冲动。其他的混混们观望着这两个人之间风向，竟没人在这个时候插嘴说话。

艾登拍了拍斯蒂芬的肩膀，低声道：“斯蒂芬，我们今天已经让他尝到苦头了。今天先放他们一马。如果他骗了我们，我保证，兄弟，他会死得更惨。”

然后他当着威尔和汤米的面，稳稳地把打火机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滚吧，小鬼。打火机我收下了，就当作你们给这家伙的赔偿。如果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们搞鬼、再听见你们招惹了沃尔夫帮的人。沃尔夫的群狼，会把你们撕碎了吃掉！”

像是一声号令。艾登的话一说完，混混们就开始肆意辱骂起两个男孩，但他们之间的空隙也随着无遮拦的言语变大了，散开了一点包围圈。

“滚吧！小王八蛋们！”

“呜呜，回家找妈妈哭鼻子去吧，小垃圾！”

“下次再让我见到你们，就是你们的死期！”

汤米盯着艾登口袋里的打火机，还是不服。站在他身旁的威尔深吸了一口气，无视掉身边的污言秽语，牵住了汤米的手腕。

他们两个没有低头，没有逃，沿着缝隙最大的地方向外走。

被他们经过的混混故意用手肘撞他们。待他们走出去，又有人刻意敲响铁皮的垃圾箱，制造巨大的响声去吓他们。

两个男孩的拳头攥得死紧，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