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带中央 第10章 The Isle

兼做货船的轮渡缓缓靠向海岸边的码头。

一个年轻的船员率先跳下了甲板，拉着粗重的绳索，熟练地套在了缆桩上。

待船靠稳，游客们便三三两两地下了船。码头上的搬运工则紧随其后，拉着小拖车进到了船舱里。

上了点年纪的搬运工留意到窗边还坐着一个陌生的外乡人，他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朝那个男人喊道：“嘿，先生，船靠岸了！你是上岛，还是原船返回啊？”

仍在晕船的乘客艰难地从窗框上抬起头，眼神涣散地问：“到了？到哪了？”

老搬运工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晕船晕到七荤八素的人，他见怪不怪地答道：“栖水岛啊，先生。”

“哦，栖水岛。是的，我要下船了。唔，先生，门在哪边？”

老搬运工为这个昏头昏脑的男人指了个方向，目送他步伐摇晃着下了船，而后才摇着头叹了口气，重新忙碌起自己的工作。

严重晕船的男人——汤米·格里逊——即便已经站到了码头坚实的木板，脚下仍像踩在浪尖，随着波涛摇摆。

他一只手捏着肩上的背包带，另一只手在灼热的日头下抵到额头暂做遮阳。

他眯起眼睛，努力会聚着自己涣散的目光，试图从模糊的视线里寻找他的目标。

码头上的人不多，游客们步履匆匆地向外走，船工们在登船。

汤米目光所及，只有一个人是悠闲地把手插在口袋里，站在原地没有移动的。

汤米被已经失灵的直觉引着，将信将疑地走向那个人，直到走得很近了，才看到那顶麻编草帽和墨镜之下的脸庞。

汤米在认出来他的一瞬间，差点哭了出来。

他几乎是把自己摔到了这个人身上，一把抱住了人，在他耳边哀嚎着：“威尔！好兄弟！我终于见到你了！我还以为我会死在海上！”

威尔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慰道：“哪有那么夸张，不就是四个小时的海船嘛。”

汤米摇晃着站直身体，指天发誓道：“我这辈子从来没坐过这么颠簸的船！这里不是叫‘海水宁静的港湾’吗？这名字是在诈骗吧？”

栖水岛是岛上的方言对这座岛的称呼，把它翻译成通用语，含义就是“海水宁静的港湾”。

威尔一边扶着他的胳膊带着他向外走，一边解释：“‘宁静的海水’是岛上的人对这里的期许。就像父母希望孩子强壮会给孩子起名‘老虎’‘狮子’一样。‘孩子’最终没有实现父母的愿望，不也是常有的事么。”

汤米被他拖着勉强走了没几步，便弯下了腰，摆着手说：“不行不行，我走不动了。我感觉我快要吐出来了，我要休息一下……”

威尔看了看他惨白的脸色，束手无策地叹了口气，只好寻了一处还空着的长椅，搀扶着汤米去那里将就躺一下。

长椅被日头晒了一上午，已经开裂的木板甚至算得上滚烫，但汤米已经没有力气介意这些细节。

他仰面朝天，手掌覆在眼睛上，咕哝着抱怨：“喂，威尔，能不能把你的帽子借给我遮遮太阳？”

威尔在炎热的天气里还要穿着宽松的长袖长裤，就是为了遮蔽毒辣的日光的。

他干脆地回绝道：“不。”

然后在汤米又要哀嚎起来之前，他摘下了自己的墨镜，勉为其难地塞到了汤米手里，并故作严肃地叮嘱他：“就借你一会儿，等你好一点了就得还给我。”

“哇靠，太残忍了。”

汤米隔着墨镜，去看威尔带着笑的表情，吐槽说：“亏我在船上搭了大半条命过来看你，你就是这么对待我的？”

威尔抱臂站在他的头顶，无情地揭穿他：“明明是你自己没有准备遮阳的东西。我可是叮嘱过你，要你小心这里的太阳。”

汤米自知理亏地咕哝：“我哪想得到这里有这么晒。”

“行了，头晕就少说几句话吧。”

威尔抬头看了看海滩边上的公路，对汤米说，“你休息够了吗？公交车等下就要来了，咱们得去等车了。”

汤米即便晕成了一坨海菜，也要在这时硬撑着抬起头，诧异地问：“这里还有公交？”

威尔点了点头，解释：“岛上的居民自己运营的。就这一班环线。错过这辆，就又要等上半个小时了。”

“我不坐。”汤米重新栽回长椅上，“我还晕着呢，我怕我再坐交通工具就真要吐出来了。”

“那你可要想好了，不坐公交的话，等下就要步行两公里了。”

汤米像是赌气的小孩一样，撇了撇嘴，说：“晒死也比晕死好！”

“唉。”威尔无奈地叹了口气。

谁让这家伙此时是他的客人呢，他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栖水岛的阳光虽然很晒，海风却并不受热力的阻隔，从人们身上拂过的时候，还是能带来一丝凉爽的。

汤米在刚见到威尔的亢奋劲儿用尽了之后，就再度被头晕不适撂倒，没力气再聊天了。

威尔坐在他身边，静静地等待着汤米恢复。

他看着搬运工在船舱和码头往来，卸下了栖水岛这一日所需的生活物资，然后有另一批乘客登上了同一班渡船，要去向陆地。

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威尔看也不看地按下了接听键，手肘靠向了长椅的靠背，姿态放松地将手机抵在了耳边。

“喂……没。还在码头。”

威尔语气轻快地说：“汤米晕船晕得厉害，一时爬不起来了。”

汤米在闭目休憩中，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

他听着威尔继续用那种语气与电话另一边说着话：“不用。他晕船，连公交车也没法坐……没事，你先准备吧。我们应该用不了太久就会回去了。”

虽然威尔的这通电话简短地还不到半分钟，汤米却像是从威尔的话语里听出来了战斗的集结号一样，硬是攒出了一把子力气，从长椅上坐了起来。

他板着脸说：“我想我休息得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威尔忍不住挑了挑眉，像是有点惊讶，但又什么都没说，也没夺回挂在汤米鼻梁上的墨镜。

他嘴角挂着一点了然的笑意，伸手把汤米那个快滑到地上的背包拎了起来，甩到自己肩上，然后率先起身，领着汤米往岛上唯一的公路走去。

栖水岛的环岛公路应该是近些年才整修过，路面的水泥还没太多裂痕，平整地承托着孩子们的自行车、大人们的旧摩托和那辆全岛唯一的“敞篷”公交车。

威尔和汤米沿着防护栏一侧缓缓向上行进，不时就有路过的小孩和中年人们讲着方言和他打招呼，而威尔也像是和他们每一个都很熟悉一样，一一回应着。

汤米十分惊异，在他又一次说着不甚熟练的方言和一个路过的孩子说过话之后，忍不住问道：“我怎么感觉你和这岛上的每一个人都认识？你又是什么时候学会的这里的方言？”

“这有什么。”威尔撇了撇嘴，不以为意地回答，“这座岛上一共只有两三百人，你在这里多住上一阵，也能把岛上的人认识个七七八八。至于岛上的方言，我也只是会那几句打招呼的话而已。”

汤米于是很有求知精神地让威尔教他学起了最基本的“你好”、“再见”和“谢谢”一类的词语用方言怎么说。

他俩一路慢慢地走，慢慢地闲聊，渐渐就从海边的码头走到了高地上的居民区。

威尔像是一个尽职的导游，给汤米介绍道：“岛上的大部分居民都住在这里，所以这里有岛上唯一的一条‘商业街’。

“这家是岛上最大的杂货店，不过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小的了。那几家是临时的民宿，都是家里有用不上的空房间，顺便借给游客用的。这边的几个店铺也是近几年有游客来到岛上之后，才‘兼职’开的。”

威尔指给汤米看的“店铺”，基本都是居民们把自家临街的一层或者一个房间进行的改装，二楼依旧是他们的住宅。

每家店铺都没有人在值守，只有在游客路过，进到屋子里呼唤店主的时候，才会有人从楼上或者邻居家冒出来，慢悠悠地招待一下。

汤米看着这样的“商业街”，竟然有种进到公园闲逛般的平静。

“还有就是这里了。”

威尔驻足在一家外墙漆成淡绿色的餐厅前，张手给汤米介绍道：“欢迎光临‘在岛上’餐厅。鄙人不才，现在正是这家餐厅的老板。”

汤米从上到下地打量着淡绿色的小楼，目光在落到门口立着的木板后，忍不住念出了那上面的文字：“‘在岛上’餐厅。今日菜品，无。每周五至周日营业。嘶，不是我说，这也太夸张了吧？你一周只上三天班吗？”

威尔面对质疑，耸了耸肩，丝毫不放在心上。

他抬脚往门口走去，自然而然地推开了挂着“休息中”的玻璃门：“这家店本来就是开给游客的，一开始只想在周末营业来着。后来得到了邻居们的一些好评，才额外加上了周五这一天。”

汤米对于这个说法还是不能赞同，他跟着威尔进到店里，不依不饶地追问：“难道工作日的时候就没有游客上岛了吗？我看今天和我坐同一条船登岛的游客也有个七八个人呢。”

一进到餐厅内，威尔便摘下了自己的帽子，随手放在了门口的吧台上，他不紧不慢地解释说：“岛上的新鲜食材有限，在保证品质和牟利之间，总要找点平衡。”

汤米对此半信半疑，虽然威尔的话听起来挺像那么回事，但他细一思量，又觉得这家伙是在为自己的偷懒找借口。

威尔转到吧台的后面，从柜子上拿出一个空玻璃杯，对汤米说：“随便坐，我给你弄一杯薄荷水。”

“哦，谢了。”

汤米顺势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四下打量起餐厅内部。

餐厅里面积不大，只摆得下四张小桌，向上的空间却很宽敞。大概是打通了一层和二层的缘故，层高足有四五米。

屋顶挂着一个大大的吊扇，正缓缓转着，带动着海风在四敞的门窗间流动。

厨房占据了整间屋子里约三分之一的空间。

迎向餐桌的那面墙被打掉了上半部分，半开放的墙垛上也铺了一层厚实的木制桌面。桌边随意地摆了两把高脚转椅，看起来像是供人在此享用一顿简餐的。

屋子里的墙壁是暖白色的，宽大的窗框刷上了胡桃木色的防腐漆，窗户上嵌着带星辰和月亮图案的彩色玻璃。

墙壁的木板上和四周的地面上则摆着各种各样的绿植。

汤米随手指着门口一对盆栽里的红色花朵问：“这是什么花？”

威尔打开制冰机，从中取出来一些冰块加到杯子里。

他瞥了一眼汤米手指的方向，随口答：“鹤望兰，也叫天堂鸟。”

“是这岛上的特色吗？我在岛外还没见过这花。”汤米说道。

话音未落，便有两个游客模样的女孩，从敞着的玻璃门外走进来。

她们大概是没看见门上的牌子，出声问道：“请问，这里可以吃饭吗？”

“啊，抱歉，亲爱的，我们今天不营业。”威尔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刚刚还字正腔圆的话，突然带上了岛上的口音。

他挂着和善的微笑，回答了那两个女孩。然后在后者脸上露出一点尴尬和失望时，又顺手拿过摆在吧台上的两个橙子，递给了那两个姑娘，“这两个橙子就送给你们了，欢迎你们下次在营业时间再来。”

没准是因为岛上很难看到年轻还俊美的男人，这两个女孩在接过威尔送给她们的橙子之后，竟然还有些脸红了。

她们两个小声道过谢，肩贴着肩，转头走向商业街上另外的几家餐厅去了。

汤米顺势站起身，替威尔关上门口的玻璃门，随口说：“你可真是不解风情。如果是在我的酒吧，我直接就会邀请那两个姑娘进来喝一杯了。”

还没等威尔要笑不笑地回应，通往二楼的楼梯上就走下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白色的厨师制服，领口的几颗扣子却松垮地没有扣好。

汤米虽然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但他下意识地就炸起了一后背的汗毛。他小心藏着自己的敌意，仔细打量起来来人。

来人却没那么不友好。他随意地挥了挥手，和他们打起了招呼：“你们回来了。”

威尔从吧台后面绕出来，在他走近之后，替他们两个互相介绍道：“汤米，这是詹姆斯。詹姆斯，这就是我的好兄弟汤米。”

詹姆斯率先友善地伸出手，和汤米握了握。

而后他指了指楼梯的方向，问道：“你们要不要去楼上坐坐？楼上已经布置好了，我等下就把吃的拿上去。”

汤米用上了盯梢时才有的专注，目光在威尔和詹姆斯之间来回扫视。

他看见威尔说了声“好”，然后便极其自然地靠近了詹姆斯。

这段极速拉近的距离让汤米下意识地绷紧了后背，像是预备着随时冲上去拉开这两人一样。

然而威尔并没有做出什么过火的动作。

他只是抬起手，再寻常不过地拍了拍詹姆斯的肩膀，然后便回过头来对汤米说：“走吧，拿着你的薄荷水上楼，希望它能对你的晕船有用。”

“等下，威尔。”

汤米吊起来的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放下去，就又听见詹姆斯说：“你看见放在这里的橙子了吗？”

詹姆斯伸手指着的地方，在五分钟前还摆着两只橙子，现在已经空空如也。

威尔不甚在意地耸了耸肩，“刚才有两个姑娘进来问事情，我就顺手送给她们了。”

詹姆斯无奈地挑眉，指尖蹭了蹭自己的额头，解释说：“那是我刚买回来，打算放到菜品里的。”

“啊。”

威尔小小地懊恼了一下，指了指门外问：“那我再去杂货店买两个回来？”

“算了，本来就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没有也无所谓。”

詹姆斯眼角挂着威尔熟悉的笑意，学着他刚才的动作也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地说：，“说不定这个版本的烤鱼能更对你们的胃口。”

然后他在威尔会心地微笑里忽然想起来什么，看向汤米，问道：“对了，你们想喝什么酒？”

汤米提了提自己手里的背包：“我带了一瓶Sauvignon Blanc来，行吗？”

“太好了，正合适！”詹姆斯眼睛一亮，抚掌赞道。

威尔立刻了然地走向吧台后的酒柜，说道：“我去拿酒杯和醒酒器。”

几句话过后，汤米也勤快地帮起了忙，帮着餐厅的老板和主厨把其他的东西往楼顶的露台上搬。

詹姆斯已经事先在楼顶布置好了桌椅和遮阳伞，铺好了桌布也摆了餐具，把楼顶变成了凉爽的露天餐厅。

从露台边缘的矮墙看出去，远处就是汤米刚刚到达的码头，近处则是居民区的各家屋顶，吊在晾衣绳上的各色衣服被海风卷起，塑造着风的形状。

他们三个坐到一起也没太多讲究，前菜主菜和甜品等，同时挤到同一张圆桌上。

汤米喝了大半杯加冰的薄荷水，终于缓解了不少晕船的不适，在威尔的提议下跟着举起了酒杯。

“欢迎你来到栖水岛，汤米。”

“见到你真好，兄弟。”汤米和威尔碰了碰酒杯，目光在面前的两人中间缓缓流转，杯口又转向詹姆斯，由衷地说：“你也是，詹姆斯。见到你们两个在这里过得还不错，我是真的为你们高兴。”

詹姆斯便也举杯轻轻一碰，眼底带着认真的笑意：“谢了，朋友。你能来到这里，对我们两个来说也意义重大。”

有些话不必詹姆斯多说，他们三个都能默契地知晓其中的含义。只不过时机没到最准确的时候，他们都没继续再聊。

白葡萄酒清冽的果香还在舌尖徘徊的时候，汤米轻轻放下了酒杯，叉起一块烤鱼。

即便缺了橙皮和橙汁的点缀，海盐和鲈鱼本身的风味也早已被厨师调和到了最合适的比例。

汤米惊叹道：“哇哦，詹姆斯，你做饭的手艺真是绝了！我都有点想找你一起开餐厅了！”

威尔伸手搭在詹姆斯的肩膀上，宣示主权：“你来晚了，他已经跟我签完卖身契了，我们餐厅的主厨概不外借。”

汤米嫌弃地努了努嘴，懒得和这个翘着尾巴炫耀的家伙一般见识，只是低头风卷残云地填起肚子。

待到詹姆斯口中自谦的“简餐”过后，他们才陆续放下了刀叉。

正午直射的阳光开始偏西，詹姆斯起身调整了一下遮阳伞的方向，再落回座位时，便率先把闲聊的话题转移到了岛外的事情上。

他问起了自己最在意的事：“汤米，小贝尼托怎么样了？”

汤米轻轻叹了口气，向后靠到了椅背上：“看了一段时间的心理医生，已经可以正常说话了。”

他摇着手中的酒杯，任由酒液在玻璃杯内旋转着潮起潮落，接着补充道：“他指认了黑鸢的存在，帮你在屠夫那里洗清了嫌疑。作为补偿，帕特森家也联系上了那孩子的外祖父母，他们愿意抚养这孩子成人。”

威尔却不怎么赞同这个做法，他提出疑惑：“但这样安全吗？他是关键的证人，万一被人盯上，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汤米挑了挑眉，嘴边露出一点难以言喻的笑：“你和老爹想到一起去了。

“那孩子现在就住在老爹那里，有其他兄弟们保护着。等到事情结束了，老爹就会把他送出城去，让他在家人身边长大。虽然这孩子经历了太多，唉，至少他还活着。”

一直沉默听着的詹姆斯似乎是被汤米最后的那句话触动到，悄然举起了酒杯，似乎是想自斟自饮地消愁。

威尔却没给他这个机会，他擅自举杯在詹姆斯的杯口碰了一下。

然后在后者的愕然中，随口提出祝酒词道：“祝小贝尼托……永远都有活下去的希望。”

詹姆斯眼角的一点阴霾顿时一扫而空，变成了畅快的笑意。

汤米也起身和他们两个碰了碰酒杯，大声说：“希望！兄弟，你说得真他妈对！就算天塌下来了又怎么样？人活着就是得有希望！”

三只酒杯不约而同地撞到了一起，留下清脆的一声响。

那声音很快散入风里，像一句被应许的承诺，融进无边无际、蔚蓝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