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快要挨到船边的时候,我手心的手记突然炸开一道暖光,光顺着我的手臂往血管里钻,一下子钻进了我的心口,我脑子里瞬间涌入好多破碎的画面——是半个世纪前那些道人们封镇妖王时的模样,最后停在一个白胡子老道对着我笑,他说:“我们灵脉断了,守不住了,接下来就靠你了,你是选出来的引路人。”
暖光顺着我的指尖涌出去,直直朝着黑雾里的黑影撞过去,我感觉魂魄像是被拽着往海眼那边走,脚下的船板在我身后裂开,碎木片顺着海水往下沉,我听见燕池末在喊我的名字,声音慌得发颤,我想回头,却连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那道光带着我往黑影中心走。
灵魂像是被硬生生从身体里扯出来,我能感觉到冰冷的海水擦着我的魂体往海眼深处流,耳边全是妖王愤怒的咆哮,那股凶煞劲儿几乎要把我的魂冲散。
可那道暖光一直裹着我,像是有无数前人的力量叠在我身上,那些破碎的画面慢慢连成线,哪是什么选出来的天选之人,根本就是历代封镇者把自己的魂留在灵枢里,等着最后一个认了木牌的人,把所有力量接过去,用自己的魂把妖王锁在海眼底下。
我朝着海面的方向望过去,只能看见雾里燕池末模糊的影子,他还在往海眼这边冲,刀劈在黑浪上,溅起的水花劈头盖脸砸下来,我张了张嘴想喊他别过来,可魂体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跟着暖光一点点往妖王的魂魄里撞。
妖王的凶煞拼命撕咬着暖光,我能感觉到魂体在一点点碎开,每一块碎片都牢牢沾着妖王的气,按照手记里的法诀,一点点缠上去,把它压回海眼最深处。
不知道过了多久,咆哮声慢慢弱了下去,压在我魂上的重量也一点点轻了,我剩下的那小半魂飘在海眼门口,看着木牌慢慢落下来,重新把海眼锁得严严实实,黑雾一点点散了,太阳重新漏下光来,落在海面上,晃得我发虚。
燕池末站在一块碎船板上,浑身都是伤,手里还攥着我掉下去的那卷手记,眼睛红得吓人,摇着吴因空壳般身体,郑帆和苏妄也在喊,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
燕池末说他有办法让吴因回来,郑帆马上接话说“什么办法?你要干什么?”
燕池末没有说话,自顾自地将一个银色流苏状的铃铛耳坠戴在了吴因的右耳上,紧接着,他又将一个金色流苏状的星星耳坠戴在了自己的左耳上,沉声说道:“这是‘灵魂链接’,我的初始道具。它的作用是能与他人建立深刻的心灵连接,共享彼此的感知与能量。现在,我要用这个把他带回来。”
话音刚落,燕池末的指尖便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那光芒顺着耳坠垂下的银链,轻柔地向我飘浮着的魂体这边蔓延而来。它裹挟着一股暖融融的余温,精准地触碰到我几乎要散作青烟的残魂边缘,像一道温柔的钩索,将我牢牢地系住。
刹那间,一股滚烫的气息顺着那道无形的链接汹涌而至——那是燕池末炽热的体温,还有他胸腔里狂乱而急促的心跳。
每一次搏动都沉重地撞击着我的意识,带来一阵阵钝痛。
与此同时,他蓬勃的生命力正沿着那根看不见的丝线,源源不断地灌注进我虚弱的魂体之中。
我原本轻飘涣散的残魂,竟在这股力量的支撑下,一点点变得凝实、稳固。我能清晰地听见他因竭力支撑而咬紧牙关、从喉间溢出的低低喘息,甚至连他肩胛骨被巨浪拍击后传来的、那清晰刺骨的裂痛,都分毫不差地传递了过来。
郑帆在边上急得喊:“你不要命了?耗空了自己你也跟着没了怎么办!”燕池末没理他,只是攥着我那没了魂的身体,指节都绷得发白,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抓紧,吴因,往这边走,我接着你。”
我顺着那道链接慢慢往上飘,每飘一寸都能感觉到燕池末的气息弱一分,可那力道从来没松过,反而把我牵得更紧。
郑帆和苏妄谁都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燕池末完成接下来的动作。
就在我魂魄快要离体的时候,一只有力的手攥住了我的手腕,温度顺着皮肤烫进我骨头里,燕池末的声音贴在我耳边:“我说过陪着你,要走一起走,要封一起封,我魂魄和你系在一起,你别想甩下我。”
紧接着是郑帆和苏妄的气息靠过来,两道力道分别撑在我后背,海水的咸腥裹住我,他们没说话,可我知道,他们都没走。
暖光突然炸开,把整个黑雾都照得透亮,我感觉我们几个人的魂拧在了一起,巨大的黑影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慢慢往下沉去,黑雾一点点散了,海水平静下来,阳光重新落回海面上,我脱力往下倒,被燕池末稳稳抱在怀里,手里还攥着拼合在一起的木牌,木牌的温度慢慢退下去,变得和我手心一样凉。
我喘着气抬眼看他,他脸上还沾着血痕,眼尾却弯着,还是我熟悉的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只是手抱得紧得快要勒进我骨头里。
苏妄蹲在边上递过来半瓶水,指尖还在抖,嘴上却骂骂咧咧:“下次再搞这种把自己扔进去的破事,我第一个把你捆在船上扔去孤岛喂鱼。”
郑帆蹲在旁边收拾浸湿的背包,把能用的绷带都掏出来,嘴上数落我们个个不要命,手却轻得很,给我包扎蹭破皮的胳膊的时候,力度轻得怕碰疼我。
远处的天已经放晴,浪头慢慢静下来,碎船板随着海波轻轻晃,我们四个挤在不大的浮板上,没人提刚才差点没了的事,只有燕池末凑过来,把带着他体温的耳坠往我耳后又按了按,低声跟我说:“这下魂绑在一起了,你去哪,我都跟着。”
我捏了捏掌心里凉掉的木牌,抬头往天边看,云飘得慢悠悠的,海鸥绕着我们飞,风里全是海水干净的咸味儿,压了半个世纪的风浪,终于停了。
海眼已经被木牌重新封死,阳光把海面晒得暖起来,碎船板飘在碧蓝的浪上,远处的岛慢慢从雾里露出来,绿意漫到了岸边。
传来了传来Queen的电子音:“任务完成揭开谜团,获得积分——8900,隐藏任务完成,封印海眼,正在结算——额外奖励积分1000。”
Queen顿了顿,电子音里终于带上了一点极淡的波动:“特殊隐藏奖励解锁——【魂链共生】已固化,所有队员基础生命力提升15%,是否立刻启动传送?”
我靠在燕池末怀里,指尖动了动,还没开口,就听见燕池末先接了话:“等会,先靠岸把伤理了,不急这一会。”
我偏头看他,他低头冲我笑,耳上的金色流苏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蹭得我耳尖发痒——我右耳上的银色流苏还坠着,那根看不见的线牵在我们俩身上,他的心跳顺着链子安安稳稳传到我这儿,踏实得很。
脱离之后已经围了不少LK公会的人,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上来,我靠在燕池末怀里,能感觉到周围人急匆匆的脚步,还有人对着我们小声惊叹——没人能想到,我们四个揣着这么大的秘密从海里逃出来,还能整整齐齐地站在岸上。
团长靠在车边抽烟,看见我们出来,抬手把烟掐了,喉结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回来就好”,没再多问半个字。
郑帆把整理好的手记和木牌锁进了专用的保密箱,密封好送进了工会的档案库,回来的时候带了四块刚从食堂温着的红豆糕和苹果,分给我们每个人一块,甜腻的豆沙香漫开的时候,窗外的夕阳刚好斜斜铺进来,落在我们四个人身上,暖得不像话。
后来我才慢慢想明白,哪里是什么天选的引路人,不过是一群敢扛事的人,凑在了一起,把压在一代人身上的担子,稳稳接了过来。而我最幸运的,是回头的时候,他们都在。
我后腰的伤口重新换药的时候,燕池末一直看着我,指腹反复摩挲着我手腕上那道因为灵魂连接留下的淡金细纹,这道痕也出现在他同样的位置,只要我们靠近,就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心跳,连对方的情绪都能隐隐感知到。
郑帆坐在走廊长椅上啃苹果,啃到一半突然吐槽说刚才在船上吐得把前天吃的饭都出来了,回去得好好补三顿海参,苏妄靠在旁边整理没被海水泡坏的符纸,头也不抬地说要给船主赔新船,钱得从这次的行动经费里扣,我们几个听着都笑,说着下次行动大家一起绝对不要像这次一样。
燕池末说那天他要是晚一步,就真的只能抱着我的空壳在海上漂一辈子,我笑着戳着他耳朵上那个还戴着的灵魂链接的耳坠,说我们现在魂都系在一起了,不管去什么地方,你都能找到我。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负责对接这次行动的公会干事探进来半个身子,对着我们挤了挤眼睛:“你们几个可太能了,上面特意给你们批了半个月的休养假,还有个东西要给你们,说是那个灰衣男人的随身背包,打捞的时候捞上来了,除了这个没别的东西,你们看看要不要收着?”
我接过那个半干的登山包拉开拉链,最上面放着一个磨旧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年轻时候灰衣男人和他师父的合照,照片里的少年还带着青涩的笑,站在他师父身边,眼里全是对山外世界的向往,最后一页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说他师父得了肺癌,晚期,只要妖王出来给了他长生,他就能救师父。
我把本子合上,心里堵得慌,说到底不过是被贪欲和执念迷了眼,好好的路偏要往鬼门关里闯,最终只落了个葬身鱼腹的下场。
干事见我们没说话,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了,病房里一下子静下来,只有窗外的海风卷着椰树叶晃得沙沙响。
燕池末伸手按住我的手背,指腹轻轻蹭了蹭,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把那个登山包拉好,放在了墙角的柜子上。
我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飘远的云,突然想起刚才JACK播报任务完成的时候,没提副本奖励,也没说接下来的安排,刚开口想问,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这回进来的是LK公会的会长,他手里捏着一张烫金的邀请函,脸色有点复杂,对着我们几个笑了笑:“刚收到的消息,全国公会联赛要开始了,咱们公会拿到了直通预选赛的名额,四个位置,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们几个了。”
郑帆一口苹果核差点卡在喉咙里,忙掏纸巾吐了,瞪着眼睛说:“联赛?不是说今年停办吗?怎么突然就开始了?”
会长走过来把邀请函放在我床头,叹了口气:“本来是停了的,说是前两个月主赛场挖出了奇怪的东西,停摆整理场地,这两天刚整理完,又重新开赛了,我看那通知里说,这次联赛前三名,能拿到进入国家级秘境副本的资格,正好你们刚封了海眼,休整半个月正好赶上,去不去你们自己商量。”
说完他也不多留,摆摆手就带上门走了。
我拿起那张邀请函,烫金的字在阳光下晃得清楚,最底下印着联赛开赛的日期,正好是半个月后,燕池末凑过来看了一眼,指尖点了点那行“国家级秘境”的字,抬头看向我,眼里带着笑:“去不去?正好休整完了,活动活动筋骨,顺便看看那国家级秘境里,能有什么好东西。”
我看着他手腕上和我对应的那道淡金细纹,又看了看旁边郑帆已经摩拳擦掌,苏妄也放下符纸抬了点头,我笑着把邀请函折好放在枕头边,握住燕池末的手:“去啊,反正我们四个都在,什么地方不能去。”
窗外的风卷着阳光落在我们手上,淡金的细纹轻轻发烫,连空气里都带着松快的味道,这场铺天盖地的危机总算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