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了块平整干净的石头挨着吴序坐下,后背靠在微凉的岩石上,一路绷紧的腿终于能放松下来歇一歇。
吴序很自然地往我这边挪了挪,半个肩膀轻轻挨着我,暖融融的热气漫过来,混着松枝烧起来的焦香,把一路沾在身上的血腥味和湿冷泥味都盖过去了。
燕池末坐在我身边,在火堆旁调整了个舒服些的姿势,火堆里的干松枝时不时炸出一点细碎火星,噼里啪啦窜动的跳动火光,把他一路沾了湿冷寒气的指尖,慢慢晕染成暖融融的橘色。
那股从火堆里飘出来的热度,一点点钻进凉透了的皮肤里,他轻轻抬手,把暖透了的手掌,悄悄放在了我放在膝盖的手背上。
原本因为这一路既要开路探路,又要绷紧神经提防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异兽,整个人的精神都拧得紧紧的,所以一直紧紧抿着的薄唇,这会终于跟着松了些。
他咳了两声清了清堵了一路山间湿冷寒气的喉咙,带着点哑意的气息往下沉,放柔了声音开口喊了我的名字:“吴因,我这边胳膊被划了好几个口子,都没顾得上处理,你帮我处理一下好么?”
我答应一声,从背包里翻出伤药和绷带递过去,火光里燕池末接过的时候指尖蹭过我的手背,带着火烤出来的温度。
吴序在一旁看着,伸手把我散下来挡着脸的碎发别到耳后,语气慢悠悠的:“早说了伤口得处理,刚才忙着赶路没功夫都收拾收拾,今晚好好歇一晚。”
苏妄靠在石头上,郑帆正帮她把腿上渗了血的旧绷带拆开重新换,听见这话抬头接了一句:“要说这次能活着出来,还得亏燕池末反应快,那一刀下去直接戳瞎鳄鱼眼睛的时候,我心都跳出来了。”
燕池末笑了笑,把胳膊伸到我面前,我帮他拆开沾了血的旧布条,那几道口子比我腿上的深多了,想来是劈芦杆的时候被枝杈刮的,一直没顾得上处理,血都把布条粘在了皮肤上。
我拿消毒棉轻轻擦的时候,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看着火堆跳跃的火光,低声开口:“其实刚才吴序哥,那阵风来得正好,不然我还真未必能躲开那一下。”
吴序就坐在我身旁,暖融融的火光落在他线条柔和的侧脸上,他屈起骨节分明的手指,敲打着地板,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声音裹在火堆的噼啪声响里,温温软软飘过来:“自己人,互相搭把手是应该的。”
噼啪作响的火堆不时炸出细碎的火星,跳动的暖融融火光刚好落在吴序微挑的眼角,他唇角还沾着没散的笑意,不紧不慢慢悠悠开口说话,声音裹着松枝燃烧散出来的暖烘烘热气,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晰明白:“燕池末,倒是你得收着点你的心思吧,表现得太明显了,我这做哥哥的,心里实在是不放心啊,我就这一个弟弟。”
燕池末原本搭在臂弯上的手没动,指尖顺着我用来固定绷带的软布边角,慢悠悠轻轻蹭了蹭我放在他伤口旁的手背。
他没半分避让,反而直接迎着吴序看过来的目光坦然笑开,眉峰跟着轻轻扬起,语气坦荡得没有半点心虚:“吴序哥,我哪有什么心思。”
吴序搭在我肩膀的手轻轻往下滑了半寸,牢牢扣住我的手腕往自己身侧带了带,掌心的温度稳稳贴在我皮肤上,笑意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话里却带着寸步不让的力道:“嗯?真的吗?”
燕池末闻言挑了挑眉,指节微微用力,反而轻轻按住了我放在他手背上没来得及挪开的手,掌心的温度裹着暖烘烘的热气蹭过我的皮肤,笑出声的语气里带着点不松口的坦荡:“吴序哥要是这么想,那我也没办法,我问心无愧。”
燕池末借着我给他缠绷带的动作,微微往我这边偏了偏温热的身子,刻意把伤口凑得更近了些,好让我抬手擦药消毒的动作能更顺畅些,不用抬着胳膊费劲。
跳动的暖融融火光顺着他低垂的视线落下来,明明白白落在了我刚刚因为方才那番对话悄悄泛红的耳尖上,他的声音跟着慢慢放得又轻又软:“吴因,我疼。刚才一直绷着劲没顾上,这会消毒棉擦上来,还真有点受不住,你轻点儿好吗?”
我手上的动作下意识顿了顿,指尖的消毒棉还沾着凉凉的药水,刚要应声,手腕就被吴序拉了一把,整个人跟着往后靠进了他怀里。
吴序声音里带着点笑意,说出来的话却半点不让:“他都疼成这样了,你还往你那边拉,是想让伤口再裂得深点?还是说,就非得靠着小因才舒服?”
我被夹在两个人中间,刚要挣开吴序的怀抱起身,就听见吴序低低笑了一声:“你看,都把我弟弟挤得站不住脚了,还说没别的心思?”
燕池末放下手里绕了半圈的绷带,伸手拿起放在一旁的消毒棉,顺势往我手里一递,故意把我的手往他伤口那边引:“吴因本来就拿着药呢,我凑过去不是刚好吗?再说了,吴因手轻,他帮我处理伤口我放心。”
我定了定神,抽回被燕池末按住的手,重新拿起消毒棉蘸了药,轻轻往他伤口上抹,没敢抬头看两个人的目光,只盯着那道翻着红肉的伤口小声说:“好了好了,别争了,我轻点就是。”
谁料话音刚落,燕池末就轻轻抽了一口冷气,身子往我这边歪了歪,声音带着点隐忍的哑:“你看,我说疼吧,吴因你果然还是没轻着点。”
吴序,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听见没?人家都说你没轻着点了,不如换我来?省得你越弄越疼。”
燕池末立刻挺直了背,躲开吴序伸过来的手,笑着把胳膊又往我面前送了送:“别别别,吴序哥,你还是先休息吧。”
郑帆本来低着头帮苏妄整理绷带,听着两个人一来一回的交锋,忍不住闷笑出声,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头冲我们挤了挤眼睛:“我说你们俩,这有啥好争的啊,他自己心里有数嘛。”
苏妄也跟着弯了弯嘴角,伸手拽了拽郑帆的袖子,没接话,只静静看着这边的热闹,眼神里带着点看热闹的笑意。
郑帆搓了搓手,眼睛亮了亮:“说真的,等咱们顺利回去了,一定要吃火锅,想吃什么点什么,毛肚、黄喉、虾滑这些硬菜全给点上,最后再往锅里烫点解腻的新鲜青菜,再喝两口冰得冒气的啤酒,那滋味,想想都舒服,这一路受的累都能消一半。”
原本一直靠在郑帆肩膀上缓劲的苏妄听见这话,忍不住抬起胳膊,往他胳膊上打了一下。
本来绷紧了一路的嘴角此刻翘起来,带着点无奈又好笑的模样,哑着嗓子轻声嗔道:“就知道吃,这还没走出这片荒林子呢,你倒好,现在就开始惦记回安全区吃火锅了。”
“那不是得有个念想撑着嘛”郑帆听完苏妄的嗔怪,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被火堆烘得泛红的脸挂上了憨憨的笑,黝黑的眉眼都舒展开来:“咱们这一路又是遇鳄鱼又是躲塌陷,绷得跟拉满了的弓似的,不得整个实实在在的念想吊着劲儿?有念想才能咬着牙撑着走出这片荒林子啊,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跳动的火光映得他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满是对那顿火锅的憧憬:“别的先不说,就那毛肚,七上八下涮完咬一口,脆生生的,我现在想起来都流口水。”
苏妄被他那副馋样子逗得笑出了声,连伤口都好像没那么疼了,她斜靠在石头上,目光落在火堆跳动的火苗上,声音也跟着软了下来:“算你说得有点道理,等回去了,我也要点一整盘虾滑,那肯定比什么都香。”
吴序从身后揉了揉我的头发,也跟着开口接话,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暖意:“我都行,只要能顺顺利利出去,吃什么都好,刚好我也很久没吃火锅了,跟着沾沾小郑的光。”
我坐在火堆旁跟着轻轻点头,风从山坳口吹过来带着凉意,可我却好像已经隔着很远闻到了城区火锅店里飘出来的牛油香气,暖融融的烟火气顺着这满当当的念想一点点漫上来,裹得人周身都发暖,连山林深夜里钻进领口裤脚的冷意都跟着淡了不少,我抬眼看向跳动的火光,开口的声音里都带着点藏不住的期待:“我也想要份酥肉。”
话音刚落郑帆大笑着:“就得要现炸的才对!刚出锅的酥肉,外脆里嫩撒上花椒盐,空嘴吃都能香掉舌头,那一口下去谁顶得住啊!”
燕池末这边刚好缠完绷带,他随手把多余的绷带卷塞回我手里,指尖又故意蹭了蹭我的手腕,抬眼笑盈盈接话:“回去就得找最大的火锅店,点满一整桌,管够。”
吴序坐在我身侧,伸手接过我手里没来得及收完的药瓶玻璃,指节微微用力握住瓶身,不轻不重往身后背包里塞的时候,刻意往前倾了倾身子,指尖不动声色隔开了燕池末往我手腕蹭过来的目光。
他指尖带着火堆烤出来的温度,声音还是那副慢悠悠的调子,一字一句都裹着暖意接了一句:“小因爱吃现炸的,等回去就跟后厨提前说,刚炸好就直接端上来,保证刚入口的时候还是热乎酥脆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过了招,都稳着没再往前逼一步,火堆旁重新安静下来,原本围着各自伤口忙活的我们三个,方才那番剑拔弩张的交锋看得明明白白。
苏妄咬着唇憋了半天笑,嘴角压了又压还是忍不住往上翘,终于撑着腿轻轻挪过来,往我身边凑了凑,特意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笑着跟我说:“你,可以啊你,看为你争成这样,你来我往暗戳戳的较劲我都看在眼里,就怕打断你们这修罗场,也就我跟郑帆心大,在这儿坐等着看八卦呢。”
我往她那边挪了挪,伸手轻轻碰了碰她重新包好的绷带,声音压得低低的:“你别跟着他们瞎闹,就是逗着玩呢。”
“哪是瞎闹啊”郑帆往火堆里添了一根粗树枝,火星“腾”地一下往上窜,他搓着手笑:“我看燕池末那心思,都写在脸上了,吴序哥那护犊子的样子,也明摆着啊,你到底咋想的啊?”
我没说话,只盯着火堆里跳动的火苗发呆,松枝燃烧的噼啪声混着远处山林里的虫鸣,暖烘烘的火气裹着人,我脑子里一会儿是火锅店飘出来的香气,一会儿是刚才两个人针锋相对的模样,乱糟糟理不出个头绪。
忽然一阵山风吹过来,吹得火堆晃了晃,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猛地披在了我肩上,抬头就撞进燕池末带笑的眼睛,他手里抱着一摞干树枝,鼻尖被山风吹得有点红:“别冻着,我外套厚,我不冷。”
话音刚落,抱着野果往回走的吴序也拿着烤得外皮微微发脆的苹果走了回来,他把对半分开的苹果递到我手里。
目光扫过我肩上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眉头轻轻往上挑了挑,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开口提醒道:“夜里山里风大,别吹得头疼。”
我接过带着篝火余温的半块苹果,低着声道了谢,咬了一小口苹果,脆甜的果香混着烤过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刚才攒在胸口那点乱糟糟的情绪冲散了不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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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