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窗边,轻轻撩开窗帘一角,外面的山风卷着浓黑如墨的夜色,猛烈地撞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呜咽。
远处连绵的山影黢黑一片,仿佛蛰伏的巨兽,其间不知藏着多少未曾揭开的秘密。
而我手心紧握着从石厅带出来的线索,身旁有值得信赖的同伴,只等天色破晓,便能一步步走近那个被时光掩埋了多年的真相。
就在我对着沉沉的夜色出神之际,手腕上的终端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那并非公会通知那种制式的震动,而是仅对我个人开放的私密提示音。
我愣了一下,点亮屏幕,果然跳出了一条只有我能接收的加密消息,发信人那一栏,清清楚楚标着Queen的标识。
消息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有好几秒,指尖落在微凉的光屏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慢慢爬升,一点点在后背漫开:“已完成碎玉能量核心暗纹匹配,匹配对象:七年前‘深渊计划’流失实验体编号F-135。请协助调查组,全程跟进本次样本分析,注意,核心信息暂对非授权人员保密。”
“深渊计划”?这个尘封的名字像是一块埋在记忆深处的冰,猛地撞进来,冻得我指尖都跟着发僵。
我确实早已想不起这个计划的具体内容与细节了,脑海中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只依稀记得当年曾和哥哥一起执行过这次任务。
任务结束时,所有参与人员都签署了近乎终身的保密协议,自那之后,我便如同被卷入洪流,一直辗转于各个副本与任务之间。
如今,除了“流失实验体F-135”这个冰冷的编号偶尔还会在记忆的幽暗角落浮现,关于这个计划的一切具体内容、详细的执行过程乃至最终的结局,都已变得支离破碎,在脑海中模糊不清,难以拼凑。
它们只化作零碎的传闻与只言片语,在各大公会与那些见不得光的隐秘圈子之间悄然流传,经过无数次的添油加醋与口耳相传,渐渐演变成一些真假难辨、虚实交织的都市传说,成为人们私下揣测却又不敢深究的话题。
据说那是一场以活人为实验对象的疯狂计划,其手段之残酷、目的之扭曲,早已超出了人类伦理与正常理性的边界,充满了难以言说的禁忌。
而所谓的“流失实验体”,便是指在当年那场声势浩大、席卷各方的清剿与收容行动中,未能找到确切下落、从此消失无踪的实验对象,他们仿佛人间蒸发,只留下一个空洞的编号和一连串的问号。
而编号F-135,根据流传最广也最令人不安的说法,它很可能是第一个成功“流失”的实验体,也因此被普遍认为是所有流失者中最危险、最难以预测、也最神秘的那一个。
它的存在,就像一枚被遗忘在时间角落里的定时炸弹,引信早已埋下,却无人知晓它何时会被再次触发。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终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光屏幽冷的光映在我脸上,将我的脸色衬得一片惨白。
我狠狠咬了一下下嘴唇,尖锐的痛感刺破混沌的思绪,让我勉强维持住一丝清醒。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点下了确认接收的按钮。
那条加密消息很快便自动消失,从我的终端消息列表里彻底抹去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然而,那行冰冷的文字,却已死死钉在了我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原来如此……原来燕池末他们口中那个行事诡秘的违规研究团体,根本不是什么新近冒出来的势力。
那些离奇失踪的勘探队成员,就是当年没能铲除干净的余孽在暗中活动,继续收拢着“实验材料”,甚至……他们可能还在继续进行着七年前那场未完成的丧心病狂的实验。
我缓缓走到床边坐下,窗外的山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呼啸着,刮得玻璃窗轻轻震颤,发出细碎的声响。
然而此刻听在我耳中,那风声却仿佛化作了无数低语与诉说,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我抬手,按住了腕间隐隐发烫的共生纹,那里传来的、与我生命相连的脉动温度,此刻正应和着我紊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击着我的神经。
原来Queen从一开始,就已经知晓了这块碎玉与“深渊计划”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却偏偏下达了严格的保密指令,对其他人,甚至是对并肩作战的同伴,都要暂时隐瞒。
我仰起头,盯着房间里漆黑一片的天花板,浓重的黑暗仿佛有了实质,在那片虚无之中,好像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正紧紧盯着我,盯着我手中这块即将揭开真相的样本,盯着那个被刻意掩埋了长达七年之久的惊天秘密。
这时敲门声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的轻响,隔着门板落进我紧绷的神经里。
我猛地攥紧终端按灭光屏,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进来。”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门缝里挤进来一道温热的光,是燕池末他倚靠在门框边,手里举着刚热好的牛奶,指尖还沾着户外带进来的凉气,他看了看我紧绷的侧脸,把牛奶递到我桌头,声音放得比平时轻些:“刚在楼下茶水间温的,看你脸色不太好,这天风太大,喝点热的缓一缓。”
他目光扫过我按着腕部的手,顿了顿却没多问,只靠着桌边站定,说起明天进山的路线:“我刚和苏妄核对了标记,石厅下来那段路我们已经做了安全锚,明天一早八点出发,沿着标记走不会出岔子,样本装好密封箱,我来提就行,你不用抢着扛重物。”
我指尖捏着温热的玻璃杯壁,那股暖意一点点漫开,压下了几分刚才翻涌的寒意,刚要开口说谢谢,就见他皱了皱眉,目光落在我的手腕:“你的共生纹怎么了?”
我低头扫了一眼,才发现腕间原本淡银色的共生纹不知何时泛起了极淡的金红色,像是有细碎的火焰纹路在皮肤下游走,明明温度烫得惊人,我刚才攥着终端太用力,居然没察觉到那阵灼伤感。
我不动声色地把腕子往下压了压,掩在袖口底下,随口扯了个谎:“没事。”
他却没信我的话,往前迈了半步,不由分说伸手扣住了我的手腕,把袖口往上撸了几分。
指尖触到皮肤时,那烫人的温度让他猛地顿了住,眉峰皱得更紧:“怎么烫得这么厉害,刚在下面的时候也没见这样。”
我用力挣了一下,手腕却没能挣脱,只能任由他继续握着。
那金色的纹路在他指尖下轻轻跳了跳,仿佛突然活了过来,顺着那一点接触,缓缓地、试探性地向他手背上蔓延。
燕池末依然没有松手,反而默许着这变化,我的纹路仿佛找到了共鸣,与他手腕处浮现的共生纹彼此呼应,一点一点地,沿着相同的气息,缓慢地交织、延伸,最终连成一片。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身子,这动作幅度大得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仿佛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我喉结不自觉地滚动,喉咙有些发干,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来掩饰这瞬间的失态,却听见他先一步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比刚才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笃定:“你有事情瞒着我。”
那几个字带着山风的凉意落下来,砸得我心口猛地一颤。
指节下意识地捏紧了玻璃杯,温热的牛奶晃出细碎的涟漪,溅在指腹上烫得我一缩。
我偏开脸,避开他落在我脸上的目光,喉咙里卡着那串加密消息里的文字,到了嘴边却只能变成干巴巴的敷衍:“没有,只是刚才看窗外风大,想到明天要走那么远的路,有点累而已。”
他没接我的话,指尖微微用力,扣着我的手腕又往他身前带了带,腕间交织在一起的金红色纹路跳得更厉害了,烫得我皮肤都发疼,那温度顺着血管往心口钻,搅得我连呼吸都发颤。
他盯着那片流动的纹路,声音很沉:“你忘了吗?我们的共生纹是连在一起的所以你骗不了我,因为我能感觉到。”
我喉结动了动,另一只手按在桌沿,指腹蹭过冰凉的桌面,那些压在心底的“深渊计划”、F-135的编号,还有Queen要求保密的指令,翻来滚去堵在喉咙口,半句都说不出来。
我能感觉到掌心的牛奶还在冒着热气,能听见窗外山风撞着玻璃的呜咽,可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模糊得像远在另一个世界。
燕池末没有催我,只是安静握着我的手腕,指尖的温度隔着发烫的皮肤传过来,沉稳得像能定住我翻涌的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攒出一点力气,低声开口,声音哑得像是蒙了一层沙:“不是故意瞒你,只是现在……还不能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松了劲,却依然没有完全放开我的手,只是用指尖沿着共生纹的纹路,极轻极慢地抚了一下,仿佛在确认某种无形的连接,声音也跟着软了下来:“我不是要逼你说什么。只是……刚才敲门时,听见你这边半天没有动静,心里实在有些担心,怕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而且,共生纹的共鸣也出了问题——我竟然一点都感受不到你的痛,这让我更加不安。”
他稍稍停顿,指尖轻轻勾住我的手指,语气温和而认真:“不管是什么事,你都不用一个人扛着。就算现在还不能告诉我,我也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还有灵魂链接不要摘下来。”燕池末说着,伸手碰了碰我左耳的铃铛耳坠,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抬头撞进他的眼睛,暖光从他身后漫进来,把他的眼尾染成了软的金色,那些翻涌的惊涛骇浪忽然就找到了落点,不再胡乱撞得我心口发疼,而是缓缓沉淀下来,化作了眼底一片温润的潮意。
我看着他,慢慢放松了攥紧的手指,把微凉的掌心贴进他的掌心里,轻轻“嗯”了一声。
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笑意大概没达眼底,显得有些勉强:“真的没什么,就是Queen发了个私密任务,要求暂时保密,有了结果我肯定第一个告诉你。”
腕间的灼痒慢慢褪了下去,金红色的纹路也一点点淡回原来的浅银色,只有那交织过的温度还留在皮肤上,和掌心的暖意混在一起,漫遍了全身上下。
燕池末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带着审视与关切,但最终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温柔地揉了揉我的发顶,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我不问了。不管是什么事,明天我们一起去面对,总没有解不开的结。牛奶趁热喝吧。”
说完,燕池末又在床边静静坐了两分钟,确认我情绪确实平稳没什么异样后,才缓缓起身。
他走到门口,带上门走了出去,就在门轻轻合上的那一瞬间,房间里满室的暖光仿佛也被抽走了,骤然暗了下来,只剩下我和这片沉得发闷的黑暗,无声地弥漫在四周。
其实,在他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手刚搭上门把,动作却突然顿了顿。他回过头来看我,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认真,轻声补充道:“记住,你有什么事,一定告诉我。”
我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腕间那圈共生纹依旧微微发烫,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隐隐跳动,仿佛在呼应着远方某处。
原来他早就猜到了,意识到这一点,我心里顿时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感动、歉疚还是别的什么。
我端起桌上那杯还温着的牛奶,一口气喝了个干净,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泛起一阵短暂的暖意,却没能完全压下心底那股持续蔓延的不安。
我走到窗边再次撩开窗帘,窗外的山风依旧呼啸,远处的山影还是那副蛰伏巨兽的模样,仿佛再多看一眼,就能从中钻出吞人的秘密。
我摩挲着腕间还留着余温的皮肤,指尖能清晰摸到共生纹浅浅的纹路,那块从石厅带出来的碎玉就放在我贴身的收纳盒里,此刻隔着衣料,仿佛也能感觉到那若有似无的引力,正顺着共生纹,一下下拉扯着我的神经。
那场任务里支离破碎的记忆又开始翻涌,我想起任务结束那天漫天的火光,想起哥哥站在硝烟里回头看我的眼神,想起签署保密协议时指尖沾着的墨水,凉得像那天漫过脚踝的河水。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我从来没有真的放下过这件事,那些被刻意封存的记忆,不过是在等着一个合适的契机,顺着这一点线索,重新撞回我的生活里。
我抬起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轻轻碰了碰左耳垂上那枚小巧的铃铛耳坠。
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传来,随着我细微的动作,那铃铛在寂静中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叮”响,像一声被压抑的叹息。
与此同时,一股熟悉的气息——那属于燕池末的、淡淡的经由灵魂链接传递而来的存在感,便顺着那道无形的链接,轻柔而缓慢地弥漫过来。
它不像惊涛骇浪,反而更像一张温厚而细密的网,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悄无声息地展开,稳稳地兜住了我胸腔里那些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