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影慢悠悠地飘了过来,最终停在离我仅仅几步远的地方。
那张与哥哥别无二致的脸上,此刻正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仿佛在欣赏一出好戏的笑容。
它凝视着我,用一种近乎轻佻的语气缓缓开口:“你看见了吗?他们都睡着了,你这么努力地硬挺着有什么有?这里真的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我撑靠在石墙上,握紧短刀对准了他:“你费尽心思引我们来,根本不是要兑现什么承诺,你只是想借着我们的执念,来增强你自己的力量,我说对了吗?”
虚影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鼓了鼓掌,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真不愧是,跟我有着一样的精神系异能,果然比那几个糊涂蛋清醒一点,可惜啊,越是清醒,执念就越深,你躲不开的。”
话音刚落,他抬手一挥,裹着哥哥身影的光影瞬间扑了过来,我闭紧眼咬着牙,狠狠挥刀劈了上去,刀身穿过虚影,只带起一阵带着腐臭味的凉风,根本劈不散。
虚影皱起眉,语气冷了下来:“吴因,你别逞能了。”
短刀从我脱力的手里滑落在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顺着冰冷的石墙一点点往下滑,指尖触到地面的时候,还能感觉到石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它说得没错,我越是清楚这是幻境,心里对哥哥的执念就越扎得深,看着这张一模一样的脸,我连动手的力气都快提不起来。
它慢慢飘到我面前,影子一点点垂下来,缠着我的脚踝往上爬,那触感冷得像冰,顺着骨头缝往骨子里钻。
我偏开头不去看它,可它偏要凑到我面前,声音软下来,竟真的跟我记忆里哥哥哄我的语气一模一样:“小因,跟我走吧,跟着我,你就能永远跟我在一起了。”
这一声“小因”,彻底击溃了我强撑着的最后一道防线,眼眶瞬间热得发涨,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水雾。
记忆里那个总把我护在身后,会在我哭的时候揉着我的头发喊我“小因”的人,真真切切站在了我面前,哪怕我清楚地知道这是假的,心脏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他那边沉。
冰冷的触须已经缠上了我的手腕,一点点收紧,带着腐坏气息的能量顺着血管往脑子里钻,我的意识又开始发沉,眼前的虚影慢慢和记忆里的身影重叠。我听见自己沙哑地开口,连声音都在抖:“真的……能永远在一起吗?”
它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意,声音放得更柔:“当然是真的,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就在我快要闭上眼睛,顺着那股力道往它那边倒的时候,忽然有人抓住了我的另一只手。
那手掌带着熟悉的温度,哪怕虚弱得微微发抖,指节还是用力地扣着我的手腕,不肯松开。
我猛地惊醒,偏过头去,就看见燕池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他半撑着身体,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那双眼睛牢牢地盯着我,一字一句咬得极重:“吴因,睁眼看看,我还在这里。”
他另一只手死死撑着地面,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挪到我身边,硬生生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我和那道虚影之间。
即便他身形摇晃得几乎站立不稳,却依然将我牢牢护在身后,没有丝毫退让。
他抬起那把早已卷了刃的刀,刀锋虽钝,气势却丝毫不减,对着那虚影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就凭你?他的精神系异能远在你之上,怎么可能被你拖入幻境?”
虚影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阴冷的恼怒:“c,碍事的小子,你明明也陷进来了,还硬撑什么?”
他话音落下,缠在燕池末脚边的暗紫色能量猛地收紧,燕池末闷哼一声,膝盖一弯差点跪倒在地,可抓着我的手,半分都没松。
我看着他后背绷紧的轮廓,那点被执念冲散的清醒瞬间全部回笼,胸口烧起一股滚烫的气。
我捡起掉在脚边的短刀,攥紧了刀柄,从燕池末身后站了出来,对着那道顶着哥哥脸的虚影冷声说:“我哥从来不会逼我做选择,更不会拿我对他的念想,来害我。你就算学得再像,也只是个偷了别人样子的怪物。”
虚影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周身的紫雾瞬间翻涌起来,整个石厅都跟着震颤:“不知好歹!那我只能用真格了,让你强制入幻。”
狂暴的紫雾顷刻间涌上来,裹着浓重的腐朽气味把整个人都泡了进去。
下一秒,天旋地转,脚下原本坚实的石墙与碎石瞬间消失无踪,浓重得化不开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紧紧包裹着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待双脚重新站稳时,一股熟悉的清甜气息已悄然萦绕在鼻尖——那是老巷口那棵老槐树在夏日里独有的甜香。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下意识地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正穿着学生时代那套宽松肥大的校服,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支刚买的冰棒。
冰棒在午后的热气里微微融化,冰凉的水珠顺着木棍滑下,沾湿了我的指尖。
就在这时,巷口那扇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穿着干净白衬衫的哥哥拎着一个打包好的饭盒从外面走进来,饭盒里飘出糖醋排骨特有的酸甜香气。
他走到我面前,很自然地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笑意盈盈:“发什么呆呢?快进屋吃饭,排骨再放可就凉了。”
那一瞬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酸涩又饱胀的麻意从心脏最深处炸开,迅速漫过四肢百骸,直抵指尖。
我手指一松,那支冰棒“啪嗒”一声掉在了脚下的青石板路上。
我张了张嘴,想喊他,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又紧又涩,挣扎了半天,才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发颤的、几乎不成调的声音:“哥?”
哥哥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我此刻的惊涛骇浪与失态,他只是很自然地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根沾了尘土的冰棒木棍,顺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纸巾,仔细地擦了擦我手上沾到的糖渍。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习以为常的无奈和纵容:“都多大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走啦,妈还特意给你留了你爱吃的卤蛋,一直在锅里温着呢。”
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往院子里走。
脚下是每一道裂纹都无比熟悉的青石板路,眼前是他微微晃动的、宽挺而可靠的肩背,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掌传递过来的温热触感。周围的一切,阳光的温度,空气里的味道,都真实得……简直不像话。
我忍不住悄悄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衬衫的衣角。
棉质的布料带着被太阳晒过后特有的、干爽而温暖的温度,触感如此实在,真实得让我心头发颤,这真的……不是幻觉吗?
院子里的竹椅还摆在记忆中的老位置,晾衣绳上挂着我早上刚换下来的浅灰色的冲锋衣,厨房的窗户里正飘出浓郁的卤味香气。
妈妈系着那条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着朝我们喊:“回来啦?快洗手吃饭了!”眼前的一切,每一个细节,都和记忆中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周末午后,一模一样。
饭桌上摆满了我爱吃的所有菜式,哥哥不停地往我碗里夹着糖醋排骨,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嘴里念叨着:“你马上就要考试了,得多吃点,补补身体和脑子。”
我埋着头,机械地往嘴里扒着米饭,滚烫的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砸进碗里,混进雪白的米饭中。
我不敢抬头,不敢让他们看见我此刻汹涌的泪水和几乎要崩溃的表情。
我在心里拼命地告诉自己:这是假的,这一切都是那个违规者为了困住我而制造出来的幻境。
燕池末他们还在外面等着我,等着我回去,可是……可是这院子里温暖的灯光,哥哥手掌的温度,妈妈唠叨的关切,每一样都像最甜美的毒药,让我沉溺其中,怎么都……舍不得从这场太过逼真的美梦里醒过来。
晚饭后,我跟着哥哥坐在那棵老槐树下纳凉。他手里摇着一把旧蒲扇,一边给我扇风,一边耐心地讲解着我作业本上的一道数学题。
扇子摇动带起的风里,都浸满了槐花清甜的香气,我靠在他坚实的肩膀上,听着他温和的嗓音,忽然就忍不住,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哥,我好想你。”
他摇扇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语气里带着笑意,又有些疑惑:“干嘛突然这么肉麻?我不就在这儿吗?怎么,是又想要零花钱了?”
我用力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抬起头看向他。他的眉眼还是我记忆里少年时那般清爽干净的模样,下颌线的轮廓还带着几分没完全长开的柔和,甚至连下巴上那颗小小的痣,都和我印象中的位置分毫不差。
我咬着下唇,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赶紧摇了摇头。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地盯着他的脸,贪婪地、拼命地想将眼前这一刻他的模样,深深地刻进自己的骨头里,刻进灵魂最深处。
因为我清楚地知道,一旦离开这个幻境,茫茫人海,我不知还能否找到失踪已久的哥哥,或许又只能对着那枚冰冷的铜叶徽章,寄托我无尽的思念。
他见我半晌不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便又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然后像变魔术一样,将一块剥好了糖纸的奶糖塞进我嘴里。
甜丝丝的奶味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那味道,和我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一模一样。
就在这熟悉的甜意在口腔里彻底化开的瞬间,我的脑海里却猛地闪过另一个画面——燕池末紧紧扣着我手腕时,那坚定而带着温度的力道;他挡在我身前,面对危险时那摇晃却始终不肯后退半步的背影……他曾对我说,他还在这里,他在等我回去。
我含着那块奶糖,忽然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哥哥”下巴上的那颗痣,触感真实。
然而,我哥的痣,是长在左边下巴的,可眼前这张脸上的痣……却长在了右边,原来,再完美的幻境,终究还是露了馅。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酸楚和哽咽,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正在揉我头发的那只手腕。
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哥,你还记得我中考那天,你送我去考场的时候,对我说了什么吗?”
他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神也微微晃动了一瞬,但语气却依旧维持着那种轻松自然:“当然记得啊。我不是跟你说,让你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嘛。”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却很坚定地,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掌心抽了回来。
“不对。你那天,给我塞了同样牌子的奶糖,然后对我说:‘小因,要是遇到实在不会的题,就空着,别硬撑。一场考试而已,不代表什么,大不了哥养你一辈子。所以,尽管去冲吧。’”
我抬起眼,直视着他开始有些闪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补充道,“还有,你的痣,是长在左边的。但你现在这张脸上的痣,在右边。你……记错位置了。”
话音刚落,周围那令人眷恋的、温暖的槐树甜香,厨房里飘出的饭菜热气,掌心残留的亲人温度……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冷了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机。
眼前这个温馨熟悉的小院,开始像脆弱的玻璃一样,从边缘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痕,缝隙中,熟悉的、带着不祥气息的紫雾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哥哥”脸上那温柔的笑容一点点凝固、僵硬。周围的光影开始剧烈地扭曲、颤抖。
清甜的槐花香被一种**的、令人作呕的雾气味道彻底取代。他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逐渐褪去那层鲜活的外皮,显露出内里那具冰冷而虚幻的影子。
那虚影依旧披着哥哥的外形,它看着我,嘴角慢慢勾起一个诡异而冰冷的弧度,声音里带着一种蛊惑般的笑意:“怎么样,待在这里不好吗?跟你的家人,永远在一起。比你在外面跟那毛头小子打打杀杀的强多了,留下来吧。”那声音带着蛊惑,仿佛真为我着想。
我攥紧藏在身后的短刀,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胸腔里却有一股清晰的力量支撑着我。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我的家人,从来不会让我留在梦里,他们只会盼着我往前好好走。你偷来的样子,再像,也永远都做不了真。”
我深吸一口气,将嘴里没化完的奶糖用力咬碎,那一点甜味似乎给了我最后的笃定。
我握紧短刀,刀锋对准那道虚假的虚影,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要的不是假的。就算真的……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我哥,我也不会留在你这个破梦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不再犹豫,举起短刀,将全身的力气与决绝灌注于手臂,狠狠朝着自己身前的虚影劈了下去。
仿佛琉璃碎裂的声响在意识中炸开,眼前温馨的宅院景象彻底崩碎、消散。
我再次坠入那翻滚不定的浓雾之中,但这一次,我早有准备,攥着短刀的手没有半分松动,我屏住呼吸,凭着记忆里燕池末最后倒下的方向,在令人窒息的雾气中艰难摸索着前行。没走几步,指尖便触到了一只温热的手。
那只手立刻反应,有力地反扣住我的手腕,熟悉的触感传来。
紧接着,那带着些许疲惫、却更多是了然与欣慰笑意的声音,贴在我耳边响起:“我就知道,你能走出来。”
那制造幻境的虚影见精心布置的迷梦被破,顿时陷入疯狂,它卷动着周遭浓郁的紫雾,如同滔天巨浪般朝着我们扑噬而来。
我没有退缩,将短刀握得更紧,眼睛早已变成金色,体内沉寂的异能在此刻毫无保留地轰然扩散,璀璨的金色光芒以我为中心散发,驱散阴霾,照亮了一小片混沌。
我目光锁定雾中那团扭曲波动的核心,将所有的信念与力量汇聚于刀锋,凌空直劈过去:“该结束了!”
金光斩过,紫雾如同被灼烧的布帛般嘶鸣着退散、湮灭。
我抬起头,看向还勉强凝在半空中、已然变得稀薄黯淡的虚影,冷声为这场较量落下最后的判词:“你输了。”
那虚影发出一声不甘心的尖啸,身体飞快地变得更加透明,最后彻底散成了细碎的紫烟,被风一吹,消失得干干净净。
周遭翻滚的浓雾随着虚影消散慢慢退去,石厅的轮廓重新出现在眼前,燕池末还紧紧扣着我的手腕,他脸色依旧苍白,靠着墙半坐在地上,紧绷的肩背却已经松弛下来,看着我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