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顺着安全通道走到顶楼的露台,夏夜的风裹着城市的热气吹过来,我摸出兜里的烟盒,抖了半天才抖出一根,刚摸到打火机,身后就伸过来一只手,骨节分明,先一步替我按亮了火。
橙红色的火苗晃了晃,凑到我面前,我微微低头叼着烟凑过去,指尖都在轻轻发颤。
吸进去的第一口烟缓缓吐了出来,烟雾顺着风飘散开,挡在我们中间,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他的脸。
我攥着烟,指尖的凉意终于压下了心口翻涌的烫,听见他在我身后开口,声音被风揉得软软的:“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他站在我身边,靠着露台的栏杆,转头看着我,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我吸了第二口,淡白色的烟圈飘在风里,很快就散了轻笑着:“刚工作那阵压力大,慢慢就抽上了,你不来一根?”
我顿了,转头看向他,他也正看着我,随即俯身把头靠了过来,嘴里已然叼了支烟。
他的掌心很热,带着常年留下的薄薄的茧,此刻正牢牢扣着我的手腕。
那力道并不重,甚至可以说没有用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让我一时没能挣开。
我们离得很近,两支烟尾在昏暗的眸光里寻找着彼此,然后轻轻地、试探性地对点,碰到了一起。
几乎是下意识的,我微微吸气,一点温热的火源便渡过了干燥的烟草,下一秒,两簇橘红的火光在我们之间悄然燃起。
橙红的光点在晚风中明明灭灭,他吸了一口,烟味混着他身上干净的松香漫开来,和少年时的记忆缠在一起,绕得我心口发涩。
我挣了挣手腕,他没松开,反而指尖微微用力,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被风吹向一侧,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在我脸上,那眼神像一张网,将我罩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把我往他那边带了带,距离一下子拉得极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尾淡淡的细纹,能感受到他落在我脸上的呼吸,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带着熟悉的烟草味和松香。
“你变瘦了。”他声音很低,混在风里,却一字不落砸进我耳朵里,沉沉的,带着难以言喻的重量。
我心跳一下子漏了半拍,挣了挣没挣开,喉咙发涩,声音干巴巴的:“人总是会变的,这么多年了,什么都变了。”话一出口,连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他没说话,只是攥着我的手腕慢慢收紧,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轻轻碰了碰我泛红的耳尖,那点触感轻得像羽毛,却一下子挠得我浑身都绷紧了,像一根被骤然拉紧的弦。
我下意识偏开头想要躲开,他的指尖却顺着我的耳廓滑到下颌,轻轻扣住,逼着我重新抬脸对上他的视线。他的目光很深,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也怕看懂的东西。
晚风吹过巷口的梧桐,叶子哗啦响成一片,盖过了我越来越乱的心跳。他指尖的温度烫得像烧着的炭火,顺着皮肤一路烧进骨头里,和我藏了这么多年的念想撞在一起,撞得我连呼吸都发颤,胸口闷得厉害。
我盯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我不敢细想的情绪,混着巷口路灯暖黄的光,晃得我眼尾一下子酸了,视线都有些模糊。
我先试探着开口问道:“燕池末,刚刚餐桌上大家聊起的那件事,是真的吗?毕业之后,真有同学向你告白了?”
燕池末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任由指尖那支烟在微凉的夜风里轻轻晃动。一点燃尽的烟灰被风吹落,悄无声息地掉在露台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瞬间散开,化作一小撮若有若无的灰烬。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口烟。乳白色的雾气在我们之间弥漫开来,模糊了彼此的神情。透过薄薄的烟雾,我能清楚地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在斟酌字句。
“是。”他终于开口,嗓音低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但我没同意。”
听到这个答案,我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夹着的烟随之抖落下一截烟灰,正巧掉在手背上。皮肤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灼痛,我下意识蜷缩手指。
几乎是同时,燕池末松开了原本轻扣着我下颌的手,迅速伸过来,用指腹替我弹掉了那点带着余温的碎灰。
“我”他停顿下来,又深深吸了一口烟,橙红色的火星在昏暗里骤然亮了一瞬,映亮他半垂的眼睫,“对她并没有那种感情。”
他的话音落下来,风刚好卷着梧桐叶擦过露台栏杆,沙沙的声响撞在我乱得发烫的心上,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只感觉到握着烟的手更抖了些。
他看着我,指腹还停在我手背上,那点温度烫得我整个人都发懵,好半天才挤出来一句,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走:“为什么……要拒绝?听说对方那时候可是鼓起勇气跟你告白的,人也很好,还很漂亮。”
燕池末并未立刻作答,只是将手收了回去,重新扣住我的手腕。他的指节缓缓蹭过我手腕内侧那层薄薄的皮肤,那一下轻柔的触感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顺着皮下的血管一路无声地窜到心口,在那里轻轻一搅,便让我的呼吸彻底失了原有的节奏。
这时,我才听见他压得极低的声音,顺着掠过的夜风,若有若无地飘进我耳里:“你是想让我同意?”
我猛地一怔,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半天发不出声音,风卷着烟味撞过来,呛得我眼眶瞬间发湿,我偏开头避开他的目光,盯着远处楼顶上晃荡的霓虹灯,声音发紧:“我不是这个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散在风里,带着点我读不懂的怅然,还有一丝近乎小心翼翼的、柔软的试探“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你呢,为什么从不联系我,有谈恋爱吗?”
我的手指不自觉蜷缩起来,指甲无意识地蹭过掌心那层薄薄的汗,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也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并非没有想过联系他。无数个深夜,编辑好的信息在对话框里亮了又暗,删了又改,改了又删,字斟句酌,反复思量,可它们最终都只是静静地躺在输入框里,像一个个未完成的叹息,从来没有勇气真正发送出去。
路口的红灯悄无声息地跳成绿灯,远处断续的鸣笛声漫过沉沉的夜色飘来,像隔着一层雾,我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开口:“…对不起。”
话刚出口,手腕便被人猛地攥住拉了过去,我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带着淡淡烟草气息的怀抱,那气息熟悉又陌生,瞬间将我包裹。下巴随即被他温热的手掌稳稳抬起,迫使我不得不迎上他的视线。
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擦过我发烫的眼角,动作里有种小心翼翼的粗粝。我听见他的声音在发颤,湿热的气息紧贴着我耳廓,一字一句都敲在心上:“骗子……不是说让你等我的吗。”
我沉默了一会,几乎是下意识地攥了攥手心,指尖陷入掌心,仿佛想抓住点什么,半晌才低声回答:“谈过几个,但谈的时间都不长,最后都分开了。”
我顿了顿,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发飘,几乎要散在穿过街巷的晚风里,“大概是我这个人,总念着旧,心就那么大装不下新的。”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为什么要说这样显而易见的谎话?这话说得太露骨,太直白,几乎要把我藏了这么多年的、连自己都不敢细看的心思全数抖落出来,摊开在彼此之间,无所遁形。
空气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晚风卷着细碎的落叶擦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攥着我手腕的力气没松,指节因为用力泛出浅白,我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温度一点点烫起来,连带着我后颈的皮肤都跟着发紧。我偏过头想躲开他的视线,睫毛抖得厉害,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就在我以为这份沉默会一直耗下去的时候,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裹着说不清的委屈和哑然,震得我胸口都跟着发闷。
我咬着下唇不敢转头看他,后背绷得发僵,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落在我背上的目光,那目光沉甸甸的,重得像铅,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那你呢?我看到过你的朋友圈,跟那个女生还在一起吗?”
过了好一会儿,身后的人才松开攥着我手腕的手,我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裹着说不清的涩。
我垂着眼不敢看他,他说:“那是我堂妹,当时她说也要考A大所以拍了这张照片。”他顿了顿,拇指又蹭过我还没干的泪痕,声音哑得厉害:“我从来没谈过恋爱。”
我浑身猛地一震,指尖的颤意突然就漫到了四肢百骸,连呼吸都跟着顿住。
原来那张照片里的女孩是他堂妹,我咬着牙劝自己,是时候该放下了,该给这么多年的无谓念想画上句号了。
这些日子,原来全都是我一个人在原地兜圈子,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蛾,徒劳地扑腾着翅膀。
他拍了拍我“不早了,回去吧。”他把烟掐灭,丢到烟灰桶里,动作干脆,声音却有些发沉。
我攥着手里那支没抽完的烟,半天没动,直到火星烧到指尖才猛地回神,慌慌张张按灭在旁边的烟灰桶里。
指尖被烫得发麻,却远比不上心口那阵骤然落空的麻意,空荡荡的,没着没落。
我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却只觉脸颊僵硬,只好压下喉咙里发涨的酸涩,低声说:“也是,出来太久了。”
我垂着眼跟在他身后往楼梯口走,踩着他落在地砖上拉长的影子,一步一步,不敢踩重,怕脚步声太响,惊碎了这像做梦一样不真切的夜晚。
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我们的脚步一盏盏亮起来,又一盏盏暗下去,昏黄的光影在他宽阔的背上晃动。我忽然就想起十七岁的那个夏天,也是这样,不远不近地跟着他的背影走,那时候我总在心里偷偷地想,要是这条路能长一点,再长一点就好了。
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步,我没留神,差点撞在他背上。
他反应很快,伸手扶了我一把,掌心又贴上我的胳膊,那滚烫的温度一下子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我微微一颤。
他转过身,借着楼梯口漏进来的微光看着我,沉默了好半天,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吴因,联系我。”
我猛地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那里面的情绪清清楚楚铺展开,是我盼了十几年,连梦都不敢做这么全的光景。
从楼梯窗吹上来,掀动我的衣角,也吹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咬着下唇,半天才能发出声音,带着点发颤的鼻音:“嗯。”
他指尖还搭在我胳膊上没放,听到我应声,指节轻轻动了动,像是无声的确认。然后,他的手慢慢顺着我的胳膊滑下去,最后在手腕处重新握上来,和刚才在露台上一样,力道不重,却牢牢扣着,带着一种固执的占有感,像是怕一松手,我又要消失十几年,音讯全无。
声控灯恰好在此时灭了,四周陷入短暂的昏暗,只有外面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斜斜地照进来,刚好勾画出他清晰的下颌线。
那轮廓和我记忆里少年的模样慢慢重叠,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他在我心里从来都没淡过一分一毫。他低头,极轻地笑了一声,温热的气息扫过我发顶,还是少年时那股清清爽爽的松香,他说:“回家注意安全。”
我盯着他被微光勾勒出来的轮廓,鼻尖全是熟悉的松香味,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干巴巴的“你也是”。
他握着我的手腕没松,指腹轻轻蹭过我腕骨凸起的地方,带着薄茧的皮肤擦过敏感的骨头,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
那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小心翼翼地确认我真的站在这里,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不是他这些年来反复出现的幻觉。
好半天,他才像是终于确认完毕,慢慢松开手。
指腹擦过我手心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微的、发痒的颤意,我下意识攥紧了手心,把那一点残留的、属于他的温度和触感牢牢地攥在里面,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些什么。
他先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我站在楼梯转角,看着车灯亮起来,引擎发出低低的轰鸣。
他降下一点车窗,指尖随意地搭在窗沿上,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站在原地,抬起有些沉重的手臂,朝他挥了挥。
直到车子顺着街道慢慢开出去,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痕,最终消失在路的尽头,融入城市的灯火里,我才动了动站得有些发麻的脚。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还在隐隐发烫的耳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碰触的触感。然后又摊开一直紧握的手心,那里仿佛还留着他指腹蹭过时带来的、细微的痒意和温度,久久不散。
夜风顺着楼梯井盘旋着吹上来,带着楼下栀子花开了一半的、清冽又缠绵的香气,混着尚未散尽的、淡淡的烟草味,萦绕在呼吸间。
甜香,和刚才他身上的松香味混在一起,飘进鼻子里,我才后知后觉笑了出来,眼泪顺着眼角砸在手背上,烫得我一缩,却忍不住一直笑,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点湿漉漉的颤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散开。
我给室友打了通电话,我开不了车,喝酒了让他来路口接我,挂了电话靠在墙上等,风一阵一阵吹过来,把刚才那短短半个钟头的画面翻来覆去地绕,每一片细节都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他碰我耳尖的温度,他扣着我手腕的力道,他说“联系我”时发哑的声音,每一样都撞得心口软得一塌糊涂,像被温水浸透的棉花,沉甸甸地往下坠。
原来那些我以为早就被时间磨没的念想,从来都没走,只是安安静静藏在那里,等他一出现,就全活了过来,像蛰伏了整个冬天的种子,只等一场春雨便破土而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来,屏幕亮着,是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蓝色的大海,名称为Y的人,我一眼就认出来这是燕池末。
下面跟着一条新消息,还是他惯常简洁的语气,只有两个字:“我是燕池末。”
我指尖摩挲着屏幕上那些字,笑着敲了三个字过去:“我知道。” 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指尖微微发麻,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
远处室友从出租车上下来冲我跑过来,停在我面前,我按灭手机揣回兜里,擦了擦脸上未干的眼泪,告诉他,我的车在停车场。他什么也没多问,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暖黄的光落在我手背上,我攥着手机,贴在心口,那里跳得又快又稳,像终于找回了停了十几年的节拍,一下一下,敲在胸腔最深处。
到了家之后,我才看到有未读消息4个,指尖还没碰到屏幕,就先感受到心口跳得发颤,我深吸一口气按亮屏幕。
第一条是他发的到家了吗?
第二条是到家了说一声。
接着第三条是一串手机号码,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五分钟前,他说:“晚安。”
我把那串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还是燕池末,存完盯着看了一会,指尖轻轻点了点屏幕上他的名字,才慢慢敲出两个字发过去:“刚到。”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我蜷着的膝盖都松了点劲,靠在玄关的柜门上,看着屏幕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心跳又跟着提了起来,悬在半空,等着那几秒的降落。
没几秒,消息跳出来,还是他清简的语气,只回了简短的四个字:“好好休息。”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玄关的灯暖融融落在屏幕上,把那一个字晕得软乎乎的,像他今晚揉在风里的声音。我把手机贴在胸口,能清晰摸到和手机震动频率叠在一起的心跳,十几年来悬在半空的那颗心,终于踏踏实实落了地,沉进一片温热的湖水里。
我盯着屏幕想了想,认认真真敲了“晚安”两个字发过去,指尖悬在发送键上顿了两秒,才按了下去。
我靠着柜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玄关暖黄的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软乎乎的贴在墙面上,连呼吸都还带着点没缓过来的发颤,每一次吸气都像裹着蜜糖。
换好拖鞋走进卧室,我没开亮堂堂的主灯,只按下了床头那盏小台灯的开关,暖融融的光漫出来,刚好落在书桌最里面那只落了点灰的旧木盒上。
我走过去,指尖拂过盒面薄薄的灰尘,打开盒盖有一张皱巴巴的合照,是高中毕业班集体照,我用剪刀把他那半剪了下来,剪的时候手抖,边缘剪得歪歪扭扭,他站在梧桐树下笑,眼睛亮得像盛了整个夏天的星光。
我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上他的脸,灰尘落下来,落在我手背上,和刚才那滴眼泪一样烫,带着时光沉淀下来的温度。
这么多年我不敢把它摆出来,不敢碰,以为把它锁在盒子里,就能把那些见不得光的念想一起锁起来,可原来只要他一句话,一个指尖的触碰,这些锁就全碎了,像纸糊的一样,轻轻一捅就破了。
我坐在床边,握着这张剪得歪歪扭扭的照片坐了半宿,窗外的天慢慢变亮,我才躺到床上,闭着眼却一点都不困,满脑子都是今晚的画面,他扣着我手腕的温度,他说“联系我”时哑得发颤的声音,还有手机屏幕上那一句“好好休息”,每一样都甜得像含了块化开的奶糖,从舌尖一直甜到心口,连血管里流的都像是温热的蜜。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贴在胸口,屏幕还停在和他的聊天界面,那两行短短四个字的对话,我已经看了不下几十遍,却还是舍不得锁屏,仿佛多看一遍,那份真实感就更强一分。
迷迷糊糊刚要睡着,手机忽然轻轻震了一下,我几乎是立刻睁开眼,手忙脚乱摸过来看,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连指尖都因为屏住呼吸而微微发僵。指尖都在发烫,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是燕池末新发的朋友圈,只有一张图,是我们刚才在露台碰过的那两根烟蒂,安安静静躺在烟灰桶里,旁边压着半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叶脉在路灯下泛着微光,配文只有一个句号,沉甸甸的,仿佛把所有未尽的言语都压在了那个小小的圆点里。
系统提示:副本“过往”回忆结束Queen平稳的电子音像一道冰冷的闸门,将我从汹涌的过往中骤然拉回现实。
环顾四周,只有泛着金属冷光的纯白舱壁将我包围,Queen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毫无波澜地继续播报:“本次回忆检索已完成,‘怀表’道具已失效,即将脱离,请玩家做好准备。”
刺目的白光顺着视网膜汹涌灌入,迅速包裹住我的全身。
那些属于“过往”的、带着体温的气息被一点点抽离、剥离,只余下指尖冰凉刺骨的虚无感,以及心头空落落的钝痛。
意识再次落回熟悉的房间,燕池末、郑帆和苏妄三人正围在我身边,脸上写满了担忧。
掌心全是汗,湿哒哒的,连睫毛都沾着潮意,我摸了摸眼角,那里真的湿了一片,和回忆里落在手背上的眼泪一样烫。
目光缓缓扫过屋内三人,最终定格在燕池末脸上。
他脸上还带着没散去的焦急,鬓角沾着一点薄汗,见我睁开眼,立刻往前倾了倾身,声音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吴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还是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的声音,一样的松香气息飘过来,混着房间里淡淡的消毒水味,一下子和回忆里巷口的晚风叠在一起。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轮廓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只是比少年时更利落深邃了些,眼睛里的担忧清清楚楚盛着,和那天楼梯转角漏进来的微光里的情绪一模一样。
我张了张嘴,喉咙还是发涩,和那天在露开口干巴巴说出“人总是会变的”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我没再躲开他的视线,我抬起还带着点虚软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下颌,和他那天碰我耳尖一样轻,触到温热皮肤的瞬间,我才真切地笑出来,带着点湿意,轻声说:“我想起来了一些记忆。”
他的呼吸顿了半秒,放在身侧的手轻轻抬起来,虚虚悬在我腰侧,没敢立刻落下来,像是怕这又是我给他的一场幻觉。
直到我微微往他那边靠了靠,他才伸手稳稳托住我的后背,力道和十几年前那个楼梯转角扣着我手腕时一样,不轻不重,却牢牢地把我圈在他怀里,带着失而复得的珍惜。
“想起来就好。”他把脸埋在我发顶,声音闷得发哑,温热的气息扫过我发根,还是我记了十几年的清清爽爽的松香味,“剩下的也会再想起来的,我等你。”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蹭着他的领口,能清晰听到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和我此刻的心跳慢慢叠在一起,节奏一模一样,终于不再是我一个人孤零零的跳动。
一旁的郑帆语气焦急:“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刚才怎么回事?”
我从他怀里抬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湿意,笑着看向郑帆,声音还带着刚哭过的软:“没什么大事,就是我捡回了一点丢了好多年的东西。”
燕池末指尖轻轻摩挲着我后腰的衣料,力道安稳得让人踏实,他接了我的话,看向郑帆的语气也带了点松快:“他记起我了,记起我们以前的事了。”
郑帆愣在原地,嘴唇微张,却半晌没能吐出一个字。
他的眼神里交织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轻叹:“太好了,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你还经历过失忆。”那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感慨,仿佛在庆幸一场无声的风波终于悄然过去。
紧接着,他恢复了惯常的咋咋呼呼,语调却明显松快了许多:“现在人醒了,记忆也找回来了,这件事总算可以告一段落了。”
言语间带着如释重负的欣慰,仿佛长久悬在心头的石头终于稳稳落地。
苏妄跟着笑了一声,声音里也带着明显的放松:“醒了就好,刚看吴因半天没动静,可把我们吓够呛。你刚醒身子还虚,先好好躺着休息,我们就不在这里围着打扰你们了。”
说着就拉着还在絮叨的郑帆往外走,关门的时候轻轻带上了房门,把一室的安静留给了我们。
怀表的秒针还在不急不缓地走着,滴答声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和我们交叠的心跳合在一起,我靠着燕池末温热的胸膛,能感觉到他抱着我的手又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