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上钟山的时候,徐鸢从自己的戏服里挑出一件看得过去的,稍稍打扮了一下。交流会在夜晚八点正式举行,到了会场门口的时候,天色已全然暗下去。
远处的钟山环抱着大片草地,点点淡金色的光亮如星子一样洒在中间。徐鸢出示自己的邀请函,跟着人群走进去。
她一时间没找到李少泽,无头苍蝇似的在各众人群间穿梭。
远处的舞台上长笛声悠扬,人影错落间她撞到一女子。她个头不高,徐鸢一时间没看见,将她撞了个趔趄。徐鸢正欲转身道歉,就看到她身旁立着一人,是穆枫,到嘴边的话凝滞住。
穆枫穿着黑衬衫,袖口挽在小臂上,和那女子挽着手。他瞥过来的时候惊愕了一瞬,正想开口说什么,女子横眉冷竖对着徐鸢道:“不长眼?”
“抱歉。”徐鸢逃似的丢下一句话,抬脚钻进人堆里。
前几日问穆枫认不认识李少泽,说是有合作,他在这里也并不奇怪。可看到他们交缠的手臂时,徐鸢又觉得荒唐起来。左右和他谈了四年,心中怎么说也起了一丝波澜。
她在人群中搜索着李少泽的影子,走着走着,不合脚的鞋磨得发痛,后脚跟传来火辣的烫意。可徐鸢不好意思当众去脱,只得往丘上走,到了廊下坐在长凳上,蹬了鞋子俯身揉着脚腕。
夜凉入水,风声簌簌。徐鸢深深呼吸了一口清爽的空气,旁边坐着的那人忽然开口。
“我早在这等你了。”
徐鸢循声转头,李少泽正好整以暇地坐在长椅的另一角。廊下灯光昏暗,他若是不开口,一时半会也发现不了边上还坐着人。
“李会长,你知道我在这?”
徐鸢将脚放回鞋子里,局促地看着他。
“当然不知道。不过,我觉得你是会来的。”李少泽交叠双腿,靠在椅背上,语气很是悠闲。
徐鸢笑笑:“那要是没碰上怎么办?”
“那就等下次。”
月光寂凉如水,潺潺沿着长笛声从远处飘过来。李少泽一双眼睛里带着笑,饶有兴致地看着徐鸢。
可那笑却又似溪水寒凉,落在地上不如月色的分量。
“遗憾没能去看你最后一场。”李少泽低头去看她的鞋,换了一双,但丑得惊人,“徐小姐,还是上次那双脱胶的鞋好看些。”
徐鸢脸上骤然发烫:“那双丢了。”
“那可惜了。”李少泽起身,走到她身边,“不知道这双是不是也会开胶,我得提前和徐小姐确认一下。”
徐鸢懵懵懂懂看着他,眼中倒映着月影。他要确认什么?无礼的打趣。
视线中,李少泽正望着丘下的草坪。“跳舞么?”草坪上散落的点点人影重新聚集在交响乐团的台前,成双成对。
徐鸢没想到他会邀请她,跟着他起身朝着台前走。
晚风吹过,栗树枝叶婆娑。他们成对走进交错的人群。
台上的交响乐团演奏起圆舞曲,李少泽站在离她不足半米的地方,将手抬起。徐鸢垂下眼睫,一手轻盈地搭了上去。
“李会长要不要再考虑下?”
李少泽不接话,将她朝着自己胸膛带了带,他垂头看着她,眼神幽微。随着小提琴的旋律和他倏然拉开的长臂,徐鸢的舞步飞了出去。
沉默间她忽然庆幸自己大学选课的时候选过体育舞蹈,学了些基本功,虽然跳得拙劣,但在社交场合上竟也派上了用场。
“徐小姐之前不怎么跳过舞吧?”
“会跳一些,为了演戏学的。”她撒起谎没眨眼。
“你演得很好,我在网上看到了。”乐声渐快,李少泽长臂握住她的腰身,轻而易举将她捧起,“要是歌剧,我一定会投的。”
“可惜我不会唱歌。”
“那倒不是很有关系。金城又不止我们这一家基金会。”
二人旋转着跳到了正中的位置,不乏几人带着探究的目光扫过他们。徐鸢余光瞥过四周,正与他们紧邻的穆枫正搂着一女子,不时朝着他们的方向打量过来。李少泽瞥了一眼走神的徐鸢,挑眉道:“有人总在看你。”
“李会长认识?”
李少泽摇摇头:“应当是哪个股东带进来的,不是很熟。不过你应该是认识的。”
徐鸢转身,扶着他肩膀倒了下腰,又顺着那交缠的舞步朝外跳过去,穆枫的脸被人群挡住。她看着李少泽,简短概括道:“前男友。”
手指一紧,李少泽握得用力了些:“为什么总看着他?是想和他跳一曲么?”
舞曲落下最后一个节拍,二人互相鞠礼。
“当然不是。”
穆枫仍旧在望着徐鸢,李少泽和她拉开一段距离,笑得冷淡:“一会还有几支舞,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李会长……”
一眨眼,徐鸢还来不及说什么,李少泽就消失在人群里。她又四处找了一会,却被穆枫身边的女子盯住了。她不想掺和这对新婚夫妻的舞蹈,退出队伍走到香槟塔边上。
不多时,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到身边,很是文质彬彬地同她搭话:“你好,小姐。一个人在这边,是在等人?”
徐鸢打眼望过去,中年男人梳着背头,脸上挂着圆框的眼镜,嘴微突着,两道深深的法令纹显得神色严厉,若是不说话,远看上去便觉得是个教授的做派。
“不是。”徐鸢摇头,“我在这休息一会。”
“我看过你演得戏,最近在网上很火。没想到今天还能在这里见着,真是有缘。”
徐鸢看他像是正派人,接话道:“碰巧火了。您贵姓?”
“免贵姓王,名颂峎。您怎么称呼?”
他们碰了一下杯,徐鸢欠身让开一步:“我姓徐名鸢,纸鸢的鸢。”
王颂峎点头:“好名字,和徐小姐的气质很像。冒昧问您,下一场在哪里演?我想亲眼去看看。”
徐鸢无奈一笑:“我们剧团资金紧张,暂时开不了下一场。”
王颂峎领着她,朝人烟稀少的地方漫步:“那是可惜……不过徐小姐要是不嫌弃,王某倒是可以提供一些资金上的支持。”
徐鸢的眼睛亮了亮:“王先生厚爱,我们剧团正需要您这样的投资人。您要是感兴趣,不妨加个微信,我将我们剧团的信息发过去,您仔细看看再定夺?”
王颂峎拿出手机,两个人加上微信。
“徐小姐是爽利的人,只是我办公的电脑在车上,手机加载不出来这些信息。你要是方便,不如我们车上详聊一下。要是合适,我们今晚就签约。”
徐鸢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两个人穿过人群,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等到了车上,两侧门掩上,王颂峎久久没拿出电脑,徐鸢有些慌神了。
“徐小姐,不好意思,我的办公电脑应当落在家里了。”他端坐在后座另一侧,“不过我们现场聊也是差不多的。”
他眼神闪烁着,盯着徐鸢的时候,带着浑浊的目色。徐鸢这才明白,眼前这个看似正派的人,对他另有所图。
“既然如此,那我们改天微信上再聊。”
徐鸢去开车门,可却发现上了锁。王颂峎冷哼了一声:“徐小姐也是演员圈子里混的,应当明白规矩吧?既然你都跟我上车了,就不要故作矜持。”
“规矩?我不懂影视圈,也不明白王先生说的什么规矩。”徐鸢挣脱开他的手,“王先生自重。”
可王颂峎不依不饶,朝着她逼近。徐鸢心一横,正要拿出手机砸他,敲窗声霎时响起。王颂峎看向窗外,愠怒的表情在脸上僵了几秒,随后又惊又惧地收回了手。
车门大开,徐鸢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从后排里扯了出来。站定了才发现拽着自己衣领的人正是她找了很久的李少泽。
“你胆子倒是大。”
“李会长……”王颂峎颤巍巍地缩在一个角落里,“我只是带着徐小姐上车详聊合作事宜。”
“滚。”
李少泽落下一个字,双目寒凉如冰。在这威严的注视下,王颂峎立刻跳到主驾上飞似的将车开走了。
停车场四周传来蝉鸣声,徐鸢的手臂被他握的有些痛。
徐鸢想从他手中抽离,可李少泽偏不依不饶地攥紧了她,语气一改往日随和,变得冷起来:“你什么人都找?”
徐鸢没生气,倒是很感激地看着李少泽:“多谢了。我也没想到他会有这种心思。”
李少泽气得发笑,抬脚朝着会场走去:“你也真是……”说着,他发觉徐鸢没跟上来又停下脚步:“愣着做什么?”
徐鸢有些尴尬:“我该回家了。”
李少泽转身。目光中女子正抱臂站在车辆穿梭的行道中间,很是落魄的样子。沿着那双手看去,指缝间露出胳膊上一道浅红色的握痕。原本盘上去的鬓发,不知何时被风吹乱了。
“叫辆车来钟山停车场。”他挂断电话。
徐鸢有些讶异地看着他。
“我叫人送你。”
不待片刻,一辆商务车就驶入停车场,李少泽拉开后门,让开半身:“回家吧,以后少来这种聚会。”
徐鸢迎着月光看他,忙了一天,脚都磨破了,却没任何结果。她心里相当委屈,失落地看着李少泽:“你再考虑考虑。”
“没什么好考虑的。”
李少泽说完就走了。门缓缓关上,徐鸢坐在后排,对司机报了个地址。
车开到城南弄堂,她对着司机道了声谢,跳下车钻进家门。脚腕隐隐发痛隐约有湿意,应当是彻底磨破了皮在渗血。
灯还没开,手机就亮了一下,徐鸢顾不上开灯,低头去看。李少泽的微信电话打了过来。
“到家了?”
“到了。今天多谢李会长了。”
“……”
“你们剧团现在要什么?大概多少预算?”
徐鸢怔忡了几秒,像是在咀嚼他话里的含义,随后雀跃起来:“我们就需要一个舞台的场地,别的倒不是很紧缺。资金上么,一台戏花费大约几千元的电费道具成本。”
她越说越轻快,那头李少泽轻笑:“真拿你没办法。”
“所以会长是答应了?”
“我没答应你的申请。”
徐鸢噎住,恼火起来。灯啪的一声打开,她将鞋踹在地上。
“不过我可以个人出资,反正也花不了几个。”
他分明是故意的。可徐鸢没来得及恼火,喜悦已经冲昏了头脑:“真的?多谢李会长了!”
没等说话,电话就挂了。她当即把所有材料的电子稿发给李少泽,转头给施小港打了电话:“小港,我们的戏有着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