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必楚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他从来没问过,狸喻也从来没主动给他看过。但有一件事他记得——那本日记本是他给狸喻的。淡蓝色封面,一个字都没有。
狸喻把三年的时光都装进去了。
那天放学,狸喻走在前面,信必楚走在后面。还是一米的距离,还是一前一后,还是走到那个十字路口。
但今天狸喻没有说“明天见”。
她站在路口,转过身来,面对着信必楚。
“信必楚。”
“嗯。”
“你是不是要走了?”
信必楚沉默了几秒:“谁告诉你的?”
“我妈。”
“她怎么——”
“家长会那天她看见你妈了。她认识你妈。”狸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你们家的事,我妈多少知道一些。”
信必楚没有说话。
“你什么时候走?”
“中考完。”
“去上海?”
“嗯。”
“还回来吗?”
信必楚看着她。路灯在她身后,光从她的发丝间透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不知道。”他说。
狸喻点了点头。
“那本日记本,”她说,“我还没写完。等我写完了,我再给你。”
“好。”
“你到时候要看。”
“我看。”
狸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信必楚看不太清,但他能感觉到她在笑。
“走了。”狸喻转身,朝她家的方向走去。
信必楚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一步一步的,好像在等什么。
她走出大概十步的时候,信必楚开口了。
“狸喻。”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喜欢你。”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吹得又轻又远。但信必楚知道她听见了,因为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信必楚的脚边。
过了大概五秒钟,也许更久,狸喻迈开了步子。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没有回应。
但她的步子变快了。
快到信必楚看不见她的时候,她跑了起来。
信必楚站在路口,把手插进裤兜里。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纸团——那是他今天早上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写着一行字,本来想塞进狸喻的书包里。
他没塞进去。
他把纸团展开,路灯下,他自己的笔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时间的平行线,我们,是初中三年,彼此是彼此的爱。”
他看了两秒,把纸团重新攥紧,塞回兜里。
然后他转身,往家走。
中考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考场不在本校,学校包了大巴车送考。信必楚上车的时候,狸喻已经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她看见他上来,往旁边挪了挪。
信必楚坐过去。
大巴车在雨中行驶,车窗上全是水珠,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团色块。狸喻靠着窗户,闭上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信必楚看了她一眼,也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雨刷器一下一下地刮着玻璃,听见旁边狸喻均匀的呼吸声,听见前面有人在小声背古诗。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想,这诗写得不对。有时候山重水复之后,不是柳暗花明,是另一座山,另一条河。
考完最后一科,信必楚从考场出来,雨已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