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里,瓷杯碎片散落一地,茶水浸着裂痕,透着一股与喜庆格格不入的戾气。
张裕民刚斥退下人,袖口还绷着怒意,一抬眼便看见立在门口的叶赴尘,淡淡开口:“叶公子?你来了。”
那语气,平静得像是早已等他许久。
叶赴尘缓步,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从踏入前院开始,他便总觉暗处有一双眼睛,死死黏在自己背上。
“张公子,许久不见。刚到长风,便听闻令妹大婚之喜,特来道贺。”他语气平和。
张裕民微微一怔。
眼前这人,早已不是清梧村里那副随性懵懂的模样,心性沉稳得让他有些陌生。
“大喜之日,张公子怎还动这么大怒气?”叶赴尘轻声问。
张裕民却避开了话头,目光飘向内院方向,似在自语,又似在提醒:“吾妹还在屋中……”
这话,显然不是说给他听的。
叶赴尘心头一沉,面上依旧带笑:“张公子话只说一半,倒叫我摸不着头脑了。张小姐她,到底如何了?”
张裕民缓缓转头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异常诡异的笑:“看来叶公子也听说了,暗昌在长风作乱一事。只是……你当真以为,你那些朋友,就是什么好人了吗?”
叶赴尘猛地怔住。
“张公子何出此言?纯心与他们过不去?”
“不是过不去。”张裕民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如针,“是他们,欺我、瞒我。”
他目光沉沉落在叶赴尘脸上,语气忽然软了下来,轻叹:“叶赴尘,过往种种,便当大梦一场。我可以放过他们,可你呢……到了如今,还不肯回来吗?”
叶赴尘心口骤缩,指尖微颤。
回来?
回哪里?
回到谁身边?
他强压下惊涛骇浪,抬眼时,忽然轻轻开口:
“……阿哥。”
张裕民浑身一僵。
他愿意演这场故人重逢的戏,叶赴尘便敢陪着他演到底。
谁先沉不住气,谁便先输一局。
只是这一局,叶赴尘自己也没有半分胜算。
张裕民喉结微动,声音微哑:“叶赴尘,你可有瞒我什么?”
叶赴尘迎上他的目光,轻轻反问:“为何是阿哥先问?该是张公子,先告诉我,你瞒了我什么才对。”
空气瞬间凝固。
张裕民沉默片刻,忽然低笑一声,转身朝外扬声下令:“好……拖上来。”
下一秒,两道被押着的熟悉身影上前——正是纪凌舟与邵亦迟。
叶赴尘心脏猛地一缩,强作镇定:“张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他指尖悄悄摸向怀中玉笛,是现在就吹,还是再等片刻?
张裕民却只看着他:“怎么不唤阿哥了?”他一挥手,押人的下人尽数退去。
纪凌舟朝叶赴尘轻轻摇了摇头,眼下无力相助。
叶赴尘心一横,软下语气:“阿哥,今日是张家大喜之日,别为难我了。他们是我的朋友,伤了和气。”
“现在才谈家人和气……”张裕民目光一沉,“是不是晚了。”
他随手一抛,一柄长剑“当啷”落在叶赴尘脚边。
剑身古朴,上面清清楚楚刻着一个字——尘。
叶赴尘不认得这剑,但知道,这是李庚羽师弟的剑。
可这剑,不是本该在归泉吗?
“阿哥为何收着我的剑?”他脱口而出。
“你的剑……你拿不稳吗?”
叶赴尘未言,俯身去拾,剑身却被张裕民一脚踩住。
“叶赴尘……”张裕民眼神复杂得近乎痛苦,“你真的是……那个尘吗?”
叶赴尘猛地松开手,他低笑一声,带着自嘲:“尘……”
“我知道。”张裕民声音发哑,“你怜爱众生,可又有谁来痛怜你?归泉那场火……是哥哥的错。叶赴尘,回头。”
叶赴尘心头一震。
他不再犹豫,指尖按住玉笛,清亮的笛声响起。
笛声一落,叶赴尘弯腰拾剑,抽剑,反手便架在了张裕民的颈侧。
“李公子教过我,任何人都不要信。”他声音微冷,“这句话,如今看来,也很适合阿哥。”
“叶赴尘!”
宋璟乐匆匆赶至,剑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一见二人僵持,他当即提剑直刺张裕民面门。
冷栖魂一剑挡开宋璟乐的攻势,救下张裕民。
“宋公子,拦住他!我救人!”叶赴尘沉声道。
“好。”
宋璟乐缠上冷栖魂。
奇怪的是,冷栖魂招招式式看着凌厉凶猛,实则处处放水。
张裕民只是摊了摊手,冷栖魂立刻收剑退回他身侧。
宋璟乐擦去剑上血珠,冷声道:“张小姐已经死了,张裕民,你不去收尸?”
张裕民脸上没有半分悲戚:“死了便死了。”
叶赴尘已飞快解开纪凌舟、邵亦迟的束缚,朝宋璟乐道:“走!”
三人转身便撤。
冷栖魂眉头一皱,便要追上去,却被张裕民伸手拦下。
“张大人,您明明可以直接杀了他。”
张裕民眼底情绪翻涌,良久只吐出两个字:“舍得?”
夜色深沉,医馆内灯火安静。
六个人终于重新聚在一起。
李庚羽没动桌上的饭菜,独自立在窗前,望着窗外一轮清寂月光。
宋璟乐凑到叶赴尘身边,好奇追问:“你跟张裕民在偏厅里,到底聊了些什么?”
“没什么。”叶赴尘淡淡一笑,语气轻松,“不过是心理战,他输了。”
邵亦迟喃喃:“我就记得一句,听得心里都发紧……他说,你怜爱众生,可又有谁来痛怜你。”
叶赴尘垂眸,轻声道:“那句话,说的是李公子的师弟,不是我。”
方琛抬眸看他,一针见血:“若那句话,本就是对你说的呢?”
叶赴尘下意识望向窗前那个身影,又飞快收回目光,心底却有一句话轻轻落地。
是有人痛怜我。
他记得方琛说过,李庚羽瞒他、防他、布局他,全都是怕他卷入这趟浑水,怕他再受半分伤害。
窗前的李庚羽明明没有回头,却察觉到他的目光。
月光落在他肩头,他极轻地笑了一下。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怜生便完了
结尾的“有些话”指的并非“是有人痛怜我”
另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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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怜生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