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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雪 第3章 千春殿前

作者:林泊乔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01 20:11:04 来源:文学城

“疼你就喊出来,忍着做什么!”他不耐烦的说。

“不疼!不疼!”重复了两遍。

“你自己动一动瞧瞧有没有伤到骨头!”他冷静吩咐。

红肿的脚踝稍稍扭了扭,姑娘吸了吸鼻子小声来了一句“没有伤到骨头!”

“那就好!”他点点头,撇到了案上铺开的膏药“你做的那药是干什么的!”

“活血化瘀,止痛的药膏!”姑娘如实回答。

“拿过来!”大将军发号施令,强势惯了。

这药膏黄褐色被放在灰不溜秋的小瓷碗里,秦破晓随手挖了一坨,直接抿上了姑娘的脚腕,姑娘差点缩走,却被一只大手攥住小腿,冷声呵斥“别动!”

他的手粗糙温和,混着药膏一下一下在姑娘的脚踝上揉开。

姑娘浑身颤抖,声音也哽咽起来“这是给将军用的!”

“如果连你这伤都不好用,也不必给我用了,拿你试试毒不懂吗?”他嘴上说着无情的话,但手上的动作却愈发轻盈起来。

待膏药完全化开,抬头一看却发现姑娘眼睛通红,泪流满面,但空流着泪,连个鼻子都不敢吸。

他停下手悻悻到“是太疼了吗?”

姑娘摇摇头,抿着嘴说“谢谢你,将军!”

如今他又道歉,换来的是姑娘轻轻摇头,意为没事,还有一句悄悄关心“将军的伤好了吗?”

“好……好了!”换成他结巴了。

姑娘从风雪之地而来,也带着一身风雪,身上有种莫名悲怆。

但过了一年,好像知道笑了,大眼睛泛着光亮,嘴角扬起似猫咪的弧度,冲淡了那股悲怆,看起来有些欣喜。

他心中思量,这欣喜是源于进宫为妃,还是遇见了他。

“将军!与婉儿成亲了吗?”本是一句好意问候,那时军中无人不知秦小将军有一个未婚妻叫婉儿,但到了此时这话,也搅动的他五脏六腑不得安生。

他缓了好大一会儿才说出口“没有!”

姑娘本就太会察言观色,瞧见他这般也就不再追问,只是来了一句“将军瘦了!”

“你……你也是!”

他连看都没看,不过是一句恭维,姑娘家被说瘦应当开心。

小公主不是,反而走进了一步呆呆的说“我最近吃的好,胖了!”

“啊?”他抬头发现那人又避开了视线,而他却红了脸。

屋外响起不耐烦的咳嗽,他留下一句“我……我走了!”

但能走到哪里,不过出了这扇门,入了自己的牢房。

外面风雪嚎啕,他一颗心若油煎般翻滚,只得从胸口掏出一个香囊放在鼻尖轻嗅。

这个香囊小巧精致,绣的飞雁穿雪,装着凝神之药。

本是蓝白色的小香囊,已然被他磨得略显灰色,是他随身佩戴之物。

其实没有香囊药效能持续一年之久的,只不过他病中的习惯,无事都要拿出来嗅一嗅,起的大多是心里作用。

这香囊也是她送给他的。

本是得胜还朝,她也要归家,临别之际他赠了自己的大氅给她,姑娘却拿出一个香囊。他即便再粗线条,也该知道姑娘亲手送香囊为何意,他只得拒绝来了一句“我有未婚妻,不方便拿!”

姑娘一愣,光亮眸子染上一层灰蒙,但却没缩手轻轻来了一句“将军事忙,总有头痛昏蒙之症,这香囊药效可缓头痛!我···我不敢有他意”

“啊!”他尴尬的摸了摸鼻子,一把拿过说了声“谢谢!”

如今香囊鲜艳不再,却被他握在手心万分不可割舍。

只是不敢有他意,道尽他们如今的处境。

风雪到夜半也将将息止,屋内早就没了声响光亮,可他心内狂风骤起,暴雪肆虐,没由来的坏情绪。

梁意是实打实的文人骚客,自不会放过这汴京的雪景盛况。临江楼的最高阁,早早为他准备着,桌上用暖炉温着热酒,屋内?生好了银炭,赏雪也不可冻着。

梁大公子是这汴京城中数一数二最会享受的。

他将腿搭在桌子上,就有侍者轻轻替他捶打,一扇大开窗,他面对着汴京绝色美景,却闭上了眼睛,往嘴里扔着花生米玩。

忽而一阵寒气袭来,侍者的手也戛然而止,他没睁眼,深吸了一口气说“我就猜到你会来找我!”

“那你还猜到什么了!”说着秦破晓自顾自的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温酒入喉,驱散了他一路的寒凉。

“汴京这地方都下雪了,别的地方又该是什么鬼样子呢?”梁意嘎嘣嚼碎了一颗花生幽幽说“找到杨家流放的地点了,但没有婉儿!”

“为何?”秦破晓将酒杯“砰”的一声砸在桌上。

“嘶”梁意终于把脚拿下来说“你冷静一点,杨家里通外国,可不是你驱赶的小小姜国,而是西边与我们结仇多年的楼国,因杨家泄露消息,林琊死在了边关,林家掌控着西边半数的兵权,长子身死,次子刚中了探花,长女在宫中为贵妃,这样的权势,杨婉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梁意说起正经话来字字珠玑

“破晓我知道你舍不下,但如今你身在汴京,你父驻守边关多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你冲动行事,你父多年辛苦又有何用。人人皆知你和杨婉有婚约,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就算杨婉活着,你也不可救她回来,更不能娶她,你和她有缘无份罢了!”

“我知道!”秦破晓又灌了一口酒说“我只是想为她做些什么?”

“你跑死了赤金马,病了整整一年,这份情也够了!”梁意压低了声音说“你就算不想着你的前程,也该想想你父亲的性命,秦将军这般何时能告老还乡啊!”

“什么叫够了!”秦破晓皱起眉头哑着声音说“怎么能叫够了!”

“兄弟!”梁意也陪他斟了一杯“别这样,你还打算终生不娶怎么着,你们家可就你一个独苗!”

“诶!新来的那个和亲的公主你知道吗?”秦破晓转了一个话题,沉声问道。

“噗!”梁意喷出一口酒来“不是···杨婉不成,妃子更不成啊!”

“你有病吧!”秦破晓扔过去一个花生愤愤说“什么成不成,我是问你知道那公主什么背景吗?”

“哦!”梁意故意拉了长音说“那不正是你的帐中医吗?”

“说点正经的!”秦破晓拧着眉头又扔了一颗花生过去。

“确实有些听闻!”梁意咳了两声拿腔作调起来“是姜国的公主,但自幼生母不受宠,在姜国宫中磕磕绊绊长大,后来打起仗,竟把这个公主扔到军中当了一个医女,不是被你捡着了,然后姜国战败,需要和亲又想起这个公主来了,就把她送过来了!”

“这样算哪门子公主!”秦破晓吐槽道

“说的就是呢?叫你手下人嘴上严实点,不少人见过这公主在你帐中,无事生非,小人戚戚,正对你虎视眈眈,这种事更是大忌,注意些!”梁意好心提醒。

“无事,我手下没有乱嚼舌头的人,只是宫中林妃得宠,皇后势大,她这样一个在自己国家都不受宠的公主,又因战败被送来和亲,还性子软弱,在宫里怎么活呢?”秦破晓好似喝的多了一些,开始担心起来。

“我天!”梁意瞪大了眼睛“怎么,你心疼啊!”

“滚!”秦破晓一声怒吼“我只是觉得她··她活的不容易!”

“再不容易她都能在战场中活下来,还独得你秦小将军青睐,这汴京皇宫应该不在话下吧!”梁意幽幽说。

“她差点死在我的马蹄下,因为身上带了乌紫草,马儿惧怕所以才能躲过马蹄。后来我在姜**队必经之路洒满了乌紫草,惹得的他们战马全乱了方寸,才可大胜!”秦破晓想起从前的事脸上泛着骄傲的光彩。

“所以说,是她帮助你胜了自己的国家,这女子可不咋地啊!”梁意一针见血。

“我也问过这样的问题,可她说无论是谁赢只要战争能快点结束就好,仗拖的越久,受苦的是百姓!”秦破晓回道。

“所以,你觉得她是个心怀大义,良善似菩萨般的女子!”梁意故意引导贱嘻嘻的看着秦破晓。

“不!”他一口回绝“我觉得她是个蠢笨,胆小,却也····良善!”

“你这般以为我就放心了,毕竟她和杨婉半点也不同!”

半点不同,亦或是全都相同又怎样,梁意真是乱操心。

第二日天光大好,皇城内积雪早早就除尽了,汴京这地界温润,雪下的再大,存不住一时半刻。

皇城里不叫马车行驾,他就跟着那个小姑娘一步一步走到一个掌事太监面前。姑娘身量纤细,走起路来婷婷袅袅,但路湿多水,大红的群摆扫了一片污渍。

她这入宫当妃,见不到皇上的面也就算了,就连皇后和有些尊贵的嫔妃都不愿给这一个战败国的小公主一个体面。

但他瞧着小公主神色如常,还带着好奇的打量这皇宫四处,大眼睛滴溜溜转动,比那时在军中要活泛一些。

他将人交付之后,就得回到自己的岗位上,走出几步远,鬼使神差的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小公主也在回头看他,将小手悄悄举到腹部,冲他摆了摆手,意为再见。

他狠了狠心将头调回去,不知怎的一腔悲凉涌现,乱了心绪。

当年他们分别的时候,也是他将人送到边界,姑娘小小一只,怀里抱着大大的包裹,装着他的狼毫大氅,一步三回头,直到完全踏进边界之后,才动嘴说了什么,但他没有听见,更看不懂。

他们同处一帐三月有余,他连姑娘名姓都不知,再见应当叫她娘娘了。

皇上年纪尚幼不过二十有二,登基将将三年,正是一把火烧到尽头,新旧交替的时机。宫中嫔妃不多,皇后郑絮,育有一子,将将四岁,整日里病痛缠身,用药吊着一口气,对于后宫的大权也无暇顾及,只得交给林贵妃。

林贵妃乃西北大将军林肃金长女名唤若薇,性情嚣张跋扈,娘家势力正盛,她本人也独得恩宠,在宫中独掌大权。

还有郑妃,张妃等一干妃子共计十人,加上新来的姜国公主后宫充实到十一人。

刚入宫自然没有那么快就有受封,得沐浴焚香打理三天,才有机会面圣,再由内务府拟定封妃的日子供皇上摘选一个。

玉英只有一个贴身丫鬟柚棠,也分了几个的宫女和太监,可真是男女老少占全了。掌事的大太监王德福,六十有余七十不到,头发花白,一笑起来脸如菊花般徐徐展开,不过很是和善,见到玉英笑着喊了好几声“主子!”

宫女两个,一个掌事的怎么看都有五六十岁,脸黑的像锅底,眼袋耷拉到下巴,叫春兰。还有一个小的,不过七八岁的模样叫云瑶,梳着两个朝天鬓,瞧见她还行了一个屈膝礼甜甜的叫了一声“娘娘!”

另有一个小太监瘦的身上衣服直打晃,不过十四五岁比玉英还要小两岁,叫春元。

柚棠看着这满院子的人呲牙咧嘴,玉英却看了看殿上的牌匾写着“千春”二字,这殿便为千春殿,皇城里鸟不拉死的地方,挨着西门,走脏水车的门。

但也幽静,皇城内很少有高耸的绿植,在她的殿外却有一株高大异常的树。

她瞥了两眼,有几只小鸟叽喳,也算生动。

秦破晓身为皇城禁卫,每日还得按时点个卯,今日他负责寻查西门。西门口有一颗大树,高耸着快要探出城墙,这本来不妥,但西门离皇上娘娘的住所太远,且走脏水车的地方,没人愿意管,也就任由着这颗大树长去。

深宫之人,能看到延伸出宫外的树,也会欣喜一些。

他也喜欢这树,视野好,藏身也不易被发现,他有时偷懒,躺在树上就把西门一片寻查了。

今日却不同,西门旁的千春殿忽而热闹起来,这千春殿从前死过一个妃子,便说不吉利,就此封存了,如今···他拧着眉头,不会是刚入宫的嫔妃就给安排到了千春殿吧。

入夜四下寂寥,千春殿中却有人声吵嚷,屋内灯火通明,他靠着大树看了半晌,还没明白吵嚷源头在哪,就瞧见殿门一下被撞开,浓烟滚滚,从屋内奔袭出来。

他离得远都闻到烟味呛人,果然烟后的人一阵咳嗽之后露出了真容。

姑娘白皙的脸颊被划了两道烟灰,手也因端着炭炉被烫的通红,此时正撅起小嘴冲着通红的手心吹气。

而后身边跟着出来一群人,满脸怒色的柚棠抱着胳膊责怪“什么破炭,简直不把我们当人看!”

“诶呦!”年老的太监最是夸张“老奴可活不了多少时日,要都是这种炭,我可就不活了!”

“死吧!”面如死灰的老宫女嘴里喃喃道“都死了吧!”

年幼的女娃放声哭泣,尖锐的童音将飞鸟都要扰走,清瘦的少年咳起来没完,要将肺咳出来。

秦破晓扶额,能不热闹吗,这一屋子人。

小姑娘来了许久连衣服都没换,还是那身红杉,虽瘦弱却淡然,先是低声哄着小孩儿,秦破晓没听清她到底说了什么,但略略两句,小孩儿就止住哭泣,也断了最热闹的根源。

然后对着少年说了什么,少年端了一盆水出来,一把浇灭在那炭火上,断了浓烟。

随即安抚大家,先凑活一宿,明日再说炭的事。

老太监撇撇嘴“我没炭可活不了”

“那便能活几日活几日!先凑活!”姑娘真挚的回答了这个问题。

“哈!”他差点笑出声来,赶紧捂上嘴,梁意或许说的对,能在军中活下来,这后宫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这些人未免太过分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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