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邸后堂里,席面已经摆开。
堂前阶下有莲池,夏夜莲花清幽,风送浮香;池面上浮着数盏花灯,灯影袅袅;屏风后隐约有琵琶声,婉转切切;堂中架着炭火,火上乳猪正翻着面,烤得椒香油亮;堂上小案依次排开,案上从左至右:一盘煨熟的胡炮肉切片、一钵文火慢炖的嫩鹿肉、一碟洛水玉脍,既有胡地军旅的特色,又见鲤鱼的鲜美;另用陶碗盛着几样菹菜、时鲜,与武济本地的腌腊肉脯,切作冷碟佐酒。热气氤氲,辛香扑鼻。每案上另备着汾清,色清如露、入口甘冽。
荣俨、李元潼、石铠,还有重甲骑、留守军的主将与各队队主,分主次依次坐定,上座却虚着两张案。等汲远几人最后到时,杜衡跟药伯对视一眼,正想找个借口开溜,李元潼一抬手,不仅拦下两位医工,更把荣之让、彭丁宝请到了上座。
“……使不得,使不得。”彭丁宝连连摆手,直往旁避开,“小人一介白衣,哪敢坐将军们的上首。”
“今夜不论出身,只论功绩。”荣俨把他往案后一按,顺便冲那毫不客气就入座的傻儿子甩脸子,“破城的吊桥、城门,是你们拿命拼的——大胆坐。”
荣之让才不管,笑嘻嘻入座:“可不是,拿命换这一顿!我也有今天,坐我爹的上首——”
还没说完,堂里众人大笑,荣俨老脸一红,伸手就要把儿子揪下来——
“荣老哥,息怒息怒。”李元潼笑着拦下,“今夜不论父子长幼,论功,论功——”又给荣俨斟了盏酒,“令郎聪慧,荣老哥后继有人啊。”
荣俨气鼓鼓地接过酒盏,仰头喝下,也不夸他,自去儿子下首入座。过了会儿,趁无人留意,他往儿子碗里搁了一大块烤乳猪肉。
酒过数巡,宴上聊开了。石铠举着酒盏,又凑近杜衡:“这次专谢杜医工,捡回我这条命。”冲他眨眨眼,“往后我石某人,必当结草为报。”
杜衡脸上露出一丝难色,人间五谷会损他灵体。药伯见状,捋捋胡子,顺手将他案上那盏饮了,递了个眼色:我喝,无碍。
“……过往我在军中,也见过撒豆成兵、点石成金的奇人异事。”李元潼停箸,浅抿一口,“这次伐齐,若不是那成片的圆木助力,胜负难定。但大将军来信交代,朝堂之上、三军之中,此事抹过不提,只当是上天助力。所以……”
后堂中众将一一应下。荣俨看了杜衡一眼,也点头应允。
临近子时,堂中热闹喧哗,众将士围坐一处,酒至半酣,李元潼却搁下酒盏,目光落在上座布衣少年身上。
“你叫彭丁宝?”
“回将军,正是小人。”彭丁宝正和汲远聊着,闻言连忙起身。
“城防排布、换防时间、吊桥的机关,都是你探出来的?”
“回将军,主要是荣公子盘的。”彭丁宝腼腆一笑,“我只是腿勤嘴勤,多问、多听而已。”
“哪能啊!”一旁的荣之让忍不住,起身摆手,又挠挠脸,“……我那几日清醒时辰都没昏睡的多,都是他在外跑;当机立断的是他,摸到销子诀窍的也是他。”似是想起什么,又躬身举起酒盏,“……我也得敬你,多谢救命恩人。”说罢朝彭丁宝行了个大礼。
“别,别——”彭丁宝一把拦住荣之让,“恩人两字不敢当,看在那几天出去讨食,还得分你一半的份上,这酒我定要喝一喝。”笑着接过,一饮而尽。
“好!”荣俨哈哈大笑,一掌拍在彭丁宝肩上,“通达人情,不卑不亢——这小子,真是不错!”越看越喜欢,也不顾面前的儿子,连连称赞。
“有勇有谋,进退得宜。”李元潼一拍桌案,“你小子,跟汲远年纪也相仿,可愿留在我帐下?我亲自带你,凭你这头脑身手,将来定能接我衣钵——”
“你这老贼趁火打劫,跟我抢?”荣俨站起身来,对着李元潼比划来去。
“怎么能说是抢呢?你有儿子我又没有……”李元潼也迎了上去,两人吵得不可开交。
“我们军里,出身都低。”石铠笑嘻嘻凑上来,“你跟着我们,挣个出身,不难。”
听到这里,汲远立刻放下酒盏,扶案起身——他强撑着没醉,等的就是这一刻。
“李将军、石都督。”他把彭丁宝往前一推,“他就是我入营时提过的,同村的兄弟。”想了想,索性替兄弟把话说全:“他爷爷,是小彭村里长,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还打过架。
“天公作美,必须来我们营!”李元潼笑容满面地斟满一盏递过去,权当入营喜酒,满堂目光都落在彭丁宝身上。
彭丁宝离席,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谢将军抬爱,可……小人不敢欺瞒。”他咬了咬牙,决定说实话,“我胆子小,怕……怕死……真要提刀上阵、阵前拼杀,腿一软,丢命不说,更怕误了将军的大事。”
环视一圈,他咽了口唾沫,又道:“我上过几年私学,开蒙早,识文断字有点底子。后来村子……”顿了顿,“后来寄居远亲,做些盘账、理库的营生,跟百工打交道,这些我倒还熟稔。”说到此,挺直了脊背,眼里熠熠生光,“小人斗胆,想求个文墨的差使。哪怕从抄抄写写、记个账册做起。”
闻言,满桌静了。
“文吏……”李元潼挠挠胡子,为难了,转头看石铠,又看向荣俨。荣俨又坐了下去。
“我说实话吧。”李元潼叹口气,“军中的位置,我现在就能给。不仅我,荣将军也是爱才惜才之人,现在就可应允。可这正经的文吏差遣,任免不在我手里。朝廷有章程,得开府大将,或是州郡长官、六官府官首,才能点人头。”
“若是在新城县,我倒能给你一个文案的差使。”荣俨也叹,“但武济城,我并未得正式任命,虽说清点、造册正缺人手,这差事若予你,只能是临时权宜,算不得正途出身……”
彭丁宝眼里的光黯了,又有点不甘心。
“这么着。”李元潼沉吟片刻,“我修书一封,举荐你给大将军。大将军正是用人之际,你这样的,他必欣赏。只是……”他皱眉,“大将军回京,这书信一来一回得些日子。你若不急,先在我帐下候着,等大将军的消息。”
“你若等得,”荣俨道,“留我这里,武济城定,朝廷任命下来,我定为你请个记室、文书!只是这些时日,多少得委屈你……”
彭丁宝垂着眼,想了一会儿,重新行了一礼。
“两位将军的大恩,小人铭感五内,我愿等。”他斟酌着,慢慢回:“我这次本是受东家之命,随商队来完成差事;宜阳郡的远亲,原是举荐我去东家的,也需去回复一二。容我先回宜阳郡,把这些俗务了了,两位将军若有消息,我立刻动身,绝不误事。”
“宜阳郡?”李元潼皱了眉,拈起酒盏,“……也罢。”到底是落了盏,“忠人之事是正途。你去,消息一到,我着人寻你,早了早回。”
“——看我们谁消息先到!”荣俨不甘示弱,也放下酒盏,冲李元潼使了个相,李元潼头疼地摆摆手。
“多谢将军!”彭丁宝深深一揖,又冲汲远一笑。
汲远撑着案,哑声轻言:“……要来!”
正事敲定,汲远松了口气,再也撑不住,强忍的酒意涌上来,眼前满堂都在晃荡。他摸回末席,身子一歪,倒在杜衡肩上。
“醉了,醉了——”石铠乐不可支,“平日里谁都不放在眼里,醉了就看出来了。杜医工,你管不管?”说完,目光直直探向杜衡。
杜衡没回话。
石铠止住笑,扯着汲远胳膊就往旁拖,边拖边唠叨:“人家不理你,你上赶着送……”汲远不依,挽着杜衡的胳膊不松手。
肩上那平日里面无表情的脸,如今醉得通红,眉毛皱着,眼睛闭着,嘴角撅着,一副赖皮样,被拖拽着往下出溜,还死死地挽着自己的胳膊——杜衡忽觉神识深处说不清道不明的又痒又暖。他抿住唇,伸手稳稳搂过汲远下滑的身子,迎着石铠的目光,轻声回:“我来,他喝醉了,我来管……”
他脸上一阵热,也不顾石铠探究的眼神,半拖半抱地将汲远撑起,略一颔首:“他醉了,容我先扶他下去歇息。诸位将军尽兴。”说罢,架起死沉的汲远,就往后厢房挪去。
堂中众将挤眉弄眼地起哄,药伯若有所思,这算是过了明路了。
“得,”石铠直摇头,“我也算做了件好事。”
回廊漆黑,廊下池水里,几点未散的花灯光影,随波起伏。
杜衡半搀半抱,带着汲远往厢房摸。
“杜衡……”汲远喝醉了,握着他的手又捏又扯,脚下歪歪扭扭,整个人朝他撞过来,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挤得跌出回廊,摔进池里。
“……你,老实点……”杜衡叹口气,一双手环上汲远的腰,把他牢牢箍在身侧,喃喃自语,拖他一步一步挪,“……怎么眨眼,就这么高了……”
“杜衡……”汲远闭着眼。
“嗯。”
“杜衡……”汲远偷偷笑。
“我在。”
一路磕磕绊绊,终于出了回廊,进了厢房。
杜衡把人扶上榻,替他脱了外衫鞋袜,安置妥当。见他一头一脸的汗,转身想去绞个帕子,手腕却被一把扣住。
“别走……”汲远眯着眼,声音又低又哑,尾音藏着酒后的鼻音。他用力一拉,杜衡没防备,被带得踉跄倒上床,正砸在汲远身上,两人都闷哼一声。
“压着伤了?”杜衡急忙撑起上半身,低头去看;汲远也正巧抬起上身,仰脸睁眼,四片唇毫无防备地碰在一处,又倏地分开,两人都愣了。
后堂的琵琶声隐约传来,漆黑的房里,只余粗重的喘息。
杜衡还没回过神,唇微微张着,汲远已欺身而上,直接咬住,便再也不肯放开。他吻得又深又紧,缠绵悱恻,两人越贴越近,汲远的唇滚烫,舌尖又缠又舔,酒气混着呼出的热气,灼得杜衡软成一片,神魂恍惚。
空气里热流翻涌,酒香、药香、热意、汗味缠在一处,两侧纱帐低垂,密不透风,蒸得头晕目眩。
忽地,杜衡从汲远怀里挣脱出来,慌忙按住已探入衣袍的一双手——不知何时他衣襟已被掀开,汲远的掌心滚烫,正顺着他的腰腹游走。
两人离得极近,汲远眸底蕴着风暴,直直看过来。
“杜衡……”他哑声轻唤,两手一圈,揽住杜衡,往榻角抵,“……我想……”
杜衡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咬牙握住那只不安分的手,解下幅巾,散开头发,细细地说:“我衰竭至此,你……不嫌么?”
汲远愣愣地看着一头花白的长发,黑亮的眼睛蒙上一层水汽,凑近他发间,从发梢一寸一寸往上亲,含糊道:“……我也会老。你别再用灵力了,陪着我……我们一起老。”
杜衡浑身一震,良久,轻言:“……你可知,我为何会流落到小彭村?”
既然开了口,干脆就说明白。他不等汲远回话,又道:“我修炼卡在造化期,徒有人形,五脏六腑尚未修全……”他轻轻搂过汲远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你……你感受一下……”
杜衡的胸口莹白,触之冰凉如玉。汲远头一回贴得这样近,起初又喜又乱,情不自禁地贴着冰凉的胸膛来回蹭,一双耳朵通红;过了半晌,却慢慢停下来,贴着胸口不动了,垂落的发丝微微颤抖,带起一阵痒意。他抬眼看看杜衡,又贴回去,一双眼越睁越大——没有心跳。
“……人间的五谷、凡尘的六欲,我都……尝不了——”杜衡咬着下唇,话未说完,便又被汲远堵了回去,话音散在两人密密相贴的唇间。
良久,汲远抬起头,两点墨色瞳仁沉沉,目光如炬:“……无碍。我要的是你,不仅仅是这。”
“你……”杜衡反手握住他的手,“……你不会后悔?”
汲远捧着他的脸,看了半晌,嗤笑一声:“上天下地,生死相随,苍天为证,我心可鉴。”他说得无比认真,眼里只剩执拗,“你呢?”
杜衡瞪着他,半天没出声。
“我当你允了,你也不能反悔。”汲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等他应声,忍不住又压过来,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唔……”杜衡吃痛,却笑了,“不悔。”
汲远紧紧把人搂住,把脸埋进他颈窝,蹭着一片冰凉,草木清香扑鼻,一身火气才消了下去,醉意又涌了上来,呼吸渐渐沉了。
那一晚,杜衡就着这个姿势,温柔地环住他,靠在榻边,听着耳畔安稳的呼吸,也慢慢阖上了眼。
后堂还在闹着,窗外夜色正浓,一夜好眠。
次日,众将醒了酒,各自忙开。李元潼、石铠领众军回了城外大营,杜衡、药伯随军医帐同行;只留荣俨并城防军驻守武济,料理安民造册。
彭丁宝站在武济驻军的大营门外。他还是那身皂衫,背着旧包袱,牵了匹瘦马。营外巡防的军吏见了,将他领进中军主帐。
李元潼正扶着额,在帐中歇息。
“李将军,小人先行一步。”彭丁宝是特地来辞行的,“宜阳的事一了,我就来。”
“好。”李元潼起身走上前,手搁在彭丁宝肩上,脸上虽有笑意,却未达眼底,“你回宜阳郡的话……”末了在他肩上轻拍两下,终究只道,“自己多保重,事了早回。”
军吏领他出来,营门口,荣之让、汲远、杜衡已候在那里。
荣之让笑着给他一拳,彭丁宝也笑;轮到汲远,两人对视半晌,谁都没说话。
“接着——”汲远抬手扔过一物。彭丁宝接了一看,是先前他给出去的那个钱荷包。
他笑着解开,里头鼓鼓囊囊,装的竟全是药,哭笑不得:“你这小气鬼——”
“……这是我装的。金疮药、风寒药,还有几味提神醒脑、驱邪避虫的药草……”杜衡不好意思地接话,“保重身体,好好照顾自己。”
彭丁宝迎着日头,眸光璀璨,笑了。他抬起手正欲拥抱,汲远却挤了进来,两人匆匆挨近又分开。
“谢了,等我。”
“嗯,等你。”
彭丁宝翻身上马,背向众人挥了挥手,迎着日头沿官道往宜阳郡去了,身影渐渐隐入一片日光里。
又过了三日,城外营地,中军擂鼓聚将。
李元潼立在帅案后,捏着一份刚到的军书,眉头紧锁:“长安的军令到了。着我部即刻拔营,攻取王药城。”
帐中诸将修整不足半月,还没缓过劲,闻言不得不打起精神。
“先别急,这次军令有些古怪。”他指尖在军书上一点,“要拿下王药城,却不许举伐齐旗号,沿途不得惊动、不得张扬,命咱们能不接战,便不接战。”
帐中众将听闻,都愣了。
“……意思是,城要取,仗却不许明着打?”石铠皱眉。
李元潼没有正面答,目光一抬,扫过末列,“……军令末尾,着荣之让随军同行,依令行事,不得有误。”
帐中议论开了。报功文书里虽有这名字,可朝廷的军令,点一个还没入军籍的少年,却是头一遭。
“先行动。”他定了调,“此次斥候部随我,医工同行,到了见招拆招。其余各部留守武济,协助荣将军。”
“诺——”
次日,晨光初现,李元潼已率斥候部,在武济城外列阵候命。
小旗在热风里舒卷。荣俨一身甲胄,出城来送,先与李元潼、石铠见礼,目光在队列里寻到儿子。
荣之让牵马过来,与他爹话别,却不知说什么,呆呆地立在晨光里。
荣俨看着儿子,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襟口,“别冒进,别犯傻。”又在他后脑拍了一掌,“长点儿心,一切听李将军的——无论如何,先护好自己。”
荣之让愣怔地看着他爹。
行军的号角响了,众人上马,沿官道往西,轻骑简从,径往王药城去。
荣俨望着尘土里渐行渐远的黑影,热风掀动甲叶,立了很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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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诉衷肠永结同好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