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敏睡了这几天难得的一个好觉,决定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去县衙看看沈砚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县衙在城中的正街上,灰墙黑瓦,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比起周围的民宅气派了不少。苏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犹豫着怎么开口,门口的一个差役先认出了她:“你是杨记瓷坊的那个小学徒吧?沈大人交代过了,你来了直接进去就行。”
苏敏愣了一下,随即拱了拱手,跟着差役走了进去。
这还是她头一回进县衙。院子比她想象中要大,青砖墁地,两边种着几棵老槐树,枝叶稀疏,透下斑驳的光影。她一边走一边看,心里暗暗想着——这县衙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倒是跟那个人的气质挺搭的。
差役把她领到一间厢房门口,通报了一声,里头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进来。”
苏敏推门进去,看见沈砚秋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见她进来,他把书放下,笑了笑道:“你来了,本官还以为你要再过几日才来。”
“大人帮了我,我要是再不来道谢,那就太不识抬举了。”苏敏拱了拱手,把油纸包放在他手边的石桌上:“方才路过街口,见有人卖饼,新出锅的,就顺手买了几个。大人若不嫌弃,趁热尝尝。”
沈县令低头看了一眼那油纸包,油纸上还渗着微微的热气,隐约能闻到一股面食的焦香。他伸手打开油纸,拿起一个饼来,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馅料调得不错。”
苏述笑道:“大人不嫌弃就好。”
沈县令将剩下的饼重新包好,抬头看她,目光温和:“苏小兄弟有心了。这饼,本官收下了。”
苏敏愣了一下,脱口问道:“大人怎知我姓苏?”
沈砚秋笑了笑,将油纸包往桌角推了推,不紧不慢地道:“那日在杨记瓷坊门口躲雨,恰巧听见王掌柜嚷了好几声‘苏小兄弟’,便记住了。”
苏敏恍然,倒也不忸怩:“小人姓苏,单名一个敏字。大人记性真好。”
沈砚秋点了点头,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又道:“那日见你在王掌柜面前不卑不亢,几句话便将人打发走了,便想着你这人有些意思。后来又碰巧遇上你在街上被人为难,总不能袖手旁观。”
苏敏听他这样说,心里反倒犯起了嘀咕,这位沈县令听墙角还听的理直气壮,她试探着问道:“大人今日叫小人过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沈砚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道:“本官帮你解了围,你总得让本官把这恩情讨回来才是。有道是,挟恩求报,天经地义。”
苏敏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袖口沾着泥,裤腿上还溅了几点釉料,整个人灰头土脸的,怎么看也不像有什么值得一位县令来“图”的。她抬起头来,坦然道:“大人说笑了。小人一介烧瓷的学徒,身上怕是没什么能让大人图谋的。”
沈砚秋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脸上,笑意淡了几分,语气却认真了起来:“本官确实有一事相求,不必多礼,坐吧。”
苏敏在椅子上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这间厢房。陈设简单,一张书案、一把椅子、几架书,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墨清淡。角落里放着一只木架,架上摆着几件瓷器——她一眼就看出来,那几件东西都不是凡品。
沈县令从书案下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本官有一物,想请你看看。”
苏敏走上前去,看见桌上放着一只布包。沈县令将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只碎成了两半的瓷瓶。
苏敏接过那只布包,一层一层掀开,露出里面碎成两半的瓷瓶。她没有急着说话,先将两半瓶子并排放在桌上,俯身仔细看了看断口处的胎骨,又伸手轻轻摩挲了一下釉面,然后才抬起头来。
“这不是寻常东西。”她放下瓶子,语气比方才收敛了几分,“胎骨细腻,釉面温润,断口处的胎色呈灰白色,是经过多次淘洗的高岭土。寻常民窑舍不得花这个功夫,也用不起这么好的泥料。”
沈砚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好眼力。接着说。”
苏敏被他这样看着,心里微微打了个突,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她硬着头皮继续道:“器型端正,釉层均匀,没有流釉和缩釉的痕迹——这是官窑的做工。而且看这纹饰风格,像是前朝中期的物件。”
她说着,手指不由自主地又抚过那片釉面。这可是真正的古董,她从前只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见过,如今竟能亲手触摸,一时间心头有些发热,语气也忘了遮掩,脱口道:“这釉色烧得真漂亮……”
话一出口,她便意识到不妥。
果然,沈砚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咸不淡的:“这也是杨师傅教的?”
苏敏脊背一僵,赶紧松开手,讪讪笑了笑道:“好东西给人的感觉不一样嘛,摸多了自然就认得出来。”她不敢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连忙岔开话头,“大人说的有事相求,就是指这只瓶子?”
沈砚秋点了点头:“不错。”
苏敏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搓了搓手道:“大人太高看小人了。小人就是个烧瓷的学徒,平日里最多也就是给酒楼烧烧酒盏、给人家办寿宴烧烧盘子,这种精细活儿,怕是……”
“本官说过,挟恩求报。”沈砚秋打断了她,语气依然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推拒的分量,“你若能将它修好,本官可以帮你在这汝州城盘一间像样的铺面,雇上几个帮手,不必再窝在那条小巷子里。”
苏敏愣住了。
她抬头看向沈砚秋,后者正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喝着,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提。但苏敏心里清楚,这个条件精准地掐中了她的七寸——她做梦都想有一间自己的窑口。
她看着沈砚秋那张温润无害的脸,忽然觉得那笑容里藏着一只老狐狸。
她咬了咬牙,还是决定再挣扎一下:“大人为何信得过小人?万一修坏了,岂不白白糟蹋了一件好东西?”
沈砚秋放下茶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没什么理由。本官觉得你行,那便行了。”
苏敏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小人尽力而为。”
沈砚秋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温和和的,像春风拂过水面:“那便有劳苏小兄弟了。”
苏敏抱着那只包好的碎瓶子,本该转身就走,脚步却顿住了。
她想起杨伯说的话——“那沈县令是从京城贬来的”。
京城,原主家就是在京城做官窑的,贡瓷引得皇上大怒,一朝事发满门抄斩,一个都没剩。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但话已经到了嘴边,还是没能忍住。
“大人,”她转过身来,装作随口一提的样子,“听说您是从京城来的?”
“何以见得?”
苏敏目光往他腰间落了落:“头一回在巷口见着大人的时候,就瞧见您那块玉佩了。那款式我在书上见过,是京城那边才时兴的样子。汝州这小地方,戴不起这么好的玉。”
沈砚秋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玉佩,嘴角微微一弯:“你这双眼睛,倒是观察得细致。流言不错,本官确实是从京城来的,苏兄弟有话不妨明说。”
苏敏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斟酌着措辞道:“也没什么,就是……小人早年有一门远房亲戚,也在京城谋生,后来断了音讯。大人既是从京城来的,不知有没有听说过那边的消息?”
她这话说得含糊,自己都觉得牵强,但一时之间也编不出更周全的说辞来。
沈砚秋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不轻不重的,片刻之后,他开口了,语气依然温和,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苏小兄弟那门亲戚,姓什么?”
苏敏被他问得一愣,心头猛地跳了一下,连忙摇头道:“都是小时候的事了,记不太清了。大人不必放在心上,小人就是随口一问。”
她不敢再多留,抱着瓶子匆匆告退。
走出厢房,穿过院子,快到门口时,迎面碰上了一个穿灰衣的中年男人。那人步履匆匆,手里攥着一封信,与她擦肩而过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往沈砚秋的书房走去。
苏敏脚步未停,走出了县衙大门。
厢房里,灰衣男人将那封信放在书案上,低声道:“大人,京中来信了。”
沈县令伸手拿起信封,没有急着拆开,只是看了一眼封口处的火漆印,确认完好无损,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苏敏回到瓷坊,一进门就看见小六子正蹲在院子里洗坯布。见她回来了,小六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师兄,你可算回来了!张员外家又派人来问了,问咱们那批寿宴用的寿桃纹盘什么时候能烧好,说老太爷的寿辰就剩十天了,可别耽误了事。”
苏敏把怀里的布包放回屋里,走出来道:“你回他的话,就说五日后交货,保准不耽误他家老太爷的寿宴。”
小六子应了一声,转身要去回话,苏敏又叫住他:“等等。张员外家的盘子,订的是什么花色来着?”
小六子想了想,挠了挠头:“我记得是寿桃纹的,盘心画一枝寿桃,边上围一圈蝙蝠,寓意福寿双全。尺寸是八寸的,要十二只。”
苏敏点了点头,又问:“釉色呢?他要的是青白釉还是白釉?”
“青白釉。”小六子道,“张员外特意交代了,说要跟去年他家老太爷寿宴上用的那套一样,青白釉的,釉色要匀净,不能有杂色。”
苏敏心里有了数,挥了挥手:“行了,我知道了,你去回话吧。”
她走进屋里,把那只碎瓶子拿出来,点上灯,仔仔细细地研究了一番。裂口还算整齐,没有缺肉,用锔瓷的法子应该能修。她在心里盘算了一遍修复的步骤,又拿笔在纸上画了几种锔钉的排列方式,比划了半天,选定了一种最稳妥的方案。
正忙着,杨老头端着一碗热水走进来,放在她桌上,“清早就火急火燎跑出去,带了什么回来,还用红布包着,神神秘秘。”
“新来的县令让我帮他修个瓶子。”苏敏解开布包,将两半碎瓷放在桌上。
杨老头凑过去看了一眼。这一看整个人僵住了,他猛地抓起其中一半,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色骤变,压低了声音问道:“这东西哪儿来的?”
“沈县令拿给我的,杨伯,可有不妥?”
杨老头快步走到门口,探头往外看了一眼,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转身回来,声音压得极低:“这是苏家进贡的官窑。”
苏敏心头一跳。
“杨伯你认得?”
“我年轻时在京城当过学徒,见过苏家进贡的瓷器。”杨老头指着瓶底一处极隐蔽的纹路,“这里,有一道暗刻的云纹,是苏家独有的记号,旁家仿不来的。苏家当年进贡的一批瓷器触了皇上的霉头,满门抄斩,一个都没剩。这东西按理说应该被官府销毁了,怎么会落到这个县令手里?”他越说越急,声音都有些发抖,“他还让你修?这东西要是被人发现在你手里,你是要掉脑袋的!”
苏敏望着那两道浅浅的云纹,指尖微微发凉。她想起沈砚秋那张温润含笑的脸——他到底知不知道这瓶子的来历?
她将那点慌乱压下去,换上那副惯常的浑不吝模样,笑了笑道:“沈县令说了,修好了就帮咱们在正街盘一间大铺子,到时候咱们就不用窝在这条小巷子里了。”
“你掉钱眼儿里了?”杨老头气得胡子直翘,“这是钱的事吗?这是掉脑袋的事!”
苏敏狡黠地眨了眨眼,“富贵险中求嘛。越要命的东西,越没人敢往外说,我猜那位沈县令自个儿也撇不清干系,更不会吐露半个字。”
杨老头皱着眉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嘀咕道:“一副好相貌,一肚子坏水儿。你修完这东西,别再跟他来往了。”
苏敏没有接话,低头看着桌上那两半碎瓷,手指轻轻抚过那道暗刻的云纹。
沈砚秋的笑脸在她脑海里晃了一下,温温和和的,像隔着一层雾,怎么看都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