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野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他从混沌中恢复一丝意识,发现自己宿住的神像真身正被一群十六七岁的少年围观。一群人对着他指指点点,叽叽喳喳,讨论得热火朝天,研究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诶,你看,它脑袋和身子都是圆圆的,会不会是个雪人精啊。”一位少年指着他圆润的脑袋和身体,猜测道。
“……”
青野元灵出窍,看着这个用泥土塑出来的金身,两个圆滚滚的泥球草率地叠在一起,倒是真像一个小雪人。
“大山里头供啥雪人啊。”另一个人细细观察了一下那泥塑神像的扮相,指着它头上的两片树叶状,似乎是耳朵的东西说道:“可能是个人参精草药精什么的。”
听得他的观点,周围人瞬间称是,纷纷表示赞同。
“……”
青野上下打量了一下这群少年的衣着,短衣短裤,与他的那个时代天差地别,时间应当已经过去了许久。
唉。
在心中哀叹一声,不禁一阵悲凉:难道已经没人记得他了吗?
“这个牌子上面写的啥啊?”
神龛上挂着一个牌匾,刻着字,但非常模糊。多年的风吹雨淋,牌匾已经破烂不堪,字也无法辨识。
“青……青山?”一位女孩眯着眼睛仔细辨认,只勉强认出来前两个字,后面的被蛛网覆盖,灰尘积压得太多,又是繁体字,实在看不清也看不懂了。
正看着,手伸到牌匾处,似是想要将灰尘和蛛网抹去。
“嗯?”
青野眼神撇过,目光落在那女孩的手腕处,一串材质略显普通做工精巧的木制手串环绕在那里。
这手串……
青野沉思片刻,那手串是他真身所制得,这个凡人为什么会有?
不过也没过多纠结此事,看着这群叽叽喳喳的少年,突然眼睛一亮,恶从心中起,嘿嘿一笑,在女孩即将触碰到牌匾的瞬间,手疾眼快,一道凡人看不见的青光闪过,击中了她的手腕。
“啊!”
女孩吃痛,立马缩了回去。周围人见状立马围上去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它电我!”
“啊?”众人皆是一惊。
她身边的同伴闻言,立马拉起她的手,只见刚刚接触神龛的部位确实有一条红痕,像是击打所致。
“……”
所有人都有些愣住了。
这大夏天的,总不会是静电吧。
静电也没这么大威力啊。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那神像上。原本还算憨态可掬,圆润可爱的小造像,此时却显得有些诡异。
连它脸上的微笑似乎都带着一丝不怀好意。
“……哈哈,可能是树枝什么的没注意碰到了……”被打的女孩见气氛凝重,连忙打着哈哈,转移话题:“快走吧,老师找不到我们该着急……”
“嘿嘿。”
没等话说完,空旷的山林中突兀地响起了一道笑声。
笑声转瞬即逝,但清楚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
所有人都静止了,或者说僵住了,全部沉默着,谁也不说话。
山中不算安静,流水潺潺,风吹树叶沙沙作响,飞鸟路过,偶尔几声鸣叫,树上的夏蝉叫声悠长,连绵不绝。
但他们就是觉得四周很安静,这些声音好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隔绝在外,安静到不正常,安静到心慌,安静到手脚冰凉,浑身发抖。
青野看他们呆愣的样子,满意地弯了弯唇角,趁热打铁,手指捏合,打了个响指。
“啪嗒。”
神龛的一角,一片瓦片似是因为年久失修掉了下来,正好落到了一处坚硬的石头上,四分五裂。
这声轻响唤醒了僵住的众人。
“跑!”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所有人好像接收到指令一般,瞬间作鸟兽散。
“哈哈哈。”
青野看着他们仓皇逃窜的样子,心情大好,刚醒过来就有这样一群小家伙玩,倒是消解了不少沉睡百年的孤寂感。
笑着笑着,思绪放缓,回忆涌现,突然想到了百年前和他一直不太对付的那条恶龙。
东暝以前也喜欢这样捉弄人。
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青野甩甩头,打算尽快去北海一趟,将东暝唤醒,毕竟凶煞的事情还没有完全解决。
至于刚刚那个女孩为什么戴着他的本体手串,青野倒不是很在意,那手串中蕴含的灵力很低,应该是他随手做出来送人的。相似的手串在他保护瀛川的几百年间都不知道送给多少人了,估计是那女孩的先祖和他有过渊源,到这一辈就传给她了。
“咦?”
青野一怔,突然感受到一丝熟悉的凶恶气息。
那气息极为隐蔽,应当在周围存在了一会儿了。先前他刚刚苏醒,灵气不足,没感应到,刚刚想到东暝和凶煞,这才敏感起来。
青野眼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染上一抹金绿色,莹莹散发出光来。
四下扫视一圈,一道颜色极淡的紫黑烟雾飘过,顺着看去,正是那群小朋友离开的方向。
他眯了眯眼睛,跟了上去。
……
“我靠,刚刚也太吓人了。”
“没跟上来吧应该。”
众人气喘吁吁,一路狂奔,跑回了学校所在的大部队,这才慢慢停了下来。
在原地缓了一会儿,见除他们外的其他同学都在,都在叽叽喳喳地聊天,人一多,倒也不那么紧张了,互相安慰了几句,便各自散开。
“哎。”陆林桥碰了碰身边还在上气不接下气的谢云清,问道:“你知道那神龛里面是什么东西吗?”
他们是美术生,假期到这座山里写生集训。今天是最后一天,自由活动时偶然发现了那座神龛,然后就发生了后面的事情。
谢云清一听她的问题毛都炸了:“不是吧你都被那玩意儿抽了一下还敢继续想这事儿,赶紧忘了拉倒吧,鬼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万一是个什么小邪神咱们都得玩完,忘记它是现在唯一能补救地办法了……”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嘴里还嘟念着类似于无意冒犯之类的话。
谢云清对民俗颇有了解,对于灵异事件鬼故事等怪异之事非常感兴趣,平时画画大家耳机里都是歌曲,她耳机里全是鬼故事。
但她非常有分寸,虽然很喜欢这类故事,但遇上那些个一看就不太对劲的东西绝对不会靠近,恐怖密室通灵游戏一概不碰,看个鬼片手里都得握着一串朱砂,按照她的想法来说就是:只喜欢听,但不想经历。
见她这么抗拒,陆林桥也没再多问,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安慰了几句,心中却是疑云满布。
从看到这个神龛开始,她从小戴的木手串就开始发烫了。
她满月时,高烧不退,家里的一位老长辈看出她天生至阴之体,易遭邪祟,送给她一串家传的木手串,说是几百年前一位老神仙送给她家的,手串纯阳,可以掩盖她身上的阴气,防止邪祟侵扰。
这么多年她便一直戴着,倒也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陆林桥甚至都忘了手串的原始作用,只当它是一串陪伴了自己很久的首饰。
而刚刚,是这手串十六年来第一次有异常情况。
微微发烫,似是预警。
她不知道那神龛里供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可能是神,但也可能是邪魔,民间供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也不在少数。
直到他们跑回大部队所在的地方,手串的温度才逐渐降了下来。
陆林桥感应到手串的变化,也是稍微放心了一些,既然温度恢复正常了,那应该就没有事情了吧?
陆林桥甩了甩头,把这件事情甩出去。
“你们刚刚去哪了?还不赶紧过来帮忙!”
正好老师举着大喇叭抓人组织晚上的篝火晚会,她和谢云清也凑过去帮忙,大家在一起忙碌着,逐渐将神龛的小插曲抛之脑后。
……
篝火晚会是每年写生结束之后的必备项目,在山林里半个月的集训,高中的少年们生理和心理都有些疲惫,最后一天举办篝火晚会,正是为了调节他们紧绷的心,也为这十五天离开父母,独自在山里生活画上一个成长的句号。
众人牵着手,围着一个火堆,点燃,火焰熊熊升起,照亮了黑黝黝的夜幕,大家都很兴奋,火焰升起的瞬间都放声欢呼,几个活泼的更是像猴子一样蹿起来。
“宫廷玉液酒!”
“一百八一杯!”
“哈哈哈哈......”
大家手牵着手,围着火堆唱歌跳舞,时不时接两首打油诗。
陆林桥跟着大家一起,脸上的笑容却很僵硬。
她的手串又发烫了。
这回发烫跟白天不一样,白天只是温度升高,她感觉有些热而已。
但这次发烫,手串好像要烧起来,像一块烧红的炭,灼烧着她的手腕,阵阵刺痛。
但陆林桥却不敢摘下来,家中的那位长辈说手串护体,谁知道离开手串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若真有邪祟在附近,说不定会在手串摘下来的瞬间把她分食殆尽。
“哇呜!!”谢云清兴奋地大喊,跟着人群一起蹦蹦跳跳,突然扭过头,看向她问道:“你看见……吗?”
“谁?”人群声音太大,陆林桥没听清。
“李盈!”谢云清凑到陆林桥的耳边,喊道:“好像只有她不在这里!!”
陆林桥环视一圈,确实没看见李盈,也凑到谢云清的耳边喊道:“她可能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吧!”
李盈是画室的小透明,平时除了和大家一起画画之外,很少参与集体活动。
谢云清点点头,想到李盈确实喜欢一个人待着,便放弃了找她过来一起玩的想法。
火焰逐渐变小,几个男生搬过来五六箱烟花,点燃,烟花冲到空中炸开,绚烂的色彩照亮了夜空,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人群又沸腾起来。
十几分钟后,烟花放完,众人都有些意犹未尽,将目光从天空中收回,看向地上的篝火,此时也只剩点小火苗,差不多要燃尽了。
“咦?”不知道谁发出了一声疑问:“这灰烬的形状好奇怪啊。”
众人随着他的话看向那一堆灰烬。确实很奇怪,原本灰烬的形状是一个小土堆,现在的灰烬中间有一个竖条的,看起来硬邦邦的东西,直愣愣地横放在灰烬上,好像在土堆上放了一截木头。
但木头的话刚刚不应该一起烧掉了吗?
夜色太黑,只有屋檐上挂着几盏小灯用来照明,看不清是什么。
老师闻言,打开了车的大灯,直照在那一堆灰烬上。
那是什么?
大家都集中精神去看那个黑色竖条,都在辨认那是什么东西,屏息凝神。
灯光下,那焦黑的东西轮廓逐渐清晰,是一截类似于树桩一样的长条,长条上还长着四个歪歪曲曲,已经烧到蜷缩起来的小“树枝”,上面还有一个球状物,空气中隐隐散发着一股奇怪的油脂味儿。
“啊啊!!”
突如其来的几声尖叫骤然划破了先前的死寂。
“那是一具尸体!一具尸体!!”
众人随即反应过来,之前篝火的位置,除了燃烧所形成的灰烬之外,骇然还躺着一具已经烧焦,扭曲变形,辨别不出容颜的尸体!
因为篝火和烟花欢快的心情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所笼罩,大叫着四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