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个不同寻常的日子,也在这几日中,那一直忙碌的洛不染也得了闲心,陪着主母洛归雁一同操办着家中忙事。
那一直清闲的中堂也点上了香。
等将事情全都忙完后,洛不染和沈余殊一同在家中水塘旁闲坐。
而沈余殊手中拿着一个木勺,正舀水给院落花草浇水,洛不染则坐在院中凉亭,时不时望向沈余殊几眼。
“你真的不去吗?”洛不染手中拿着一本书,坐在凉亭中,垂眸看着正在给花草浇水的沈余殊,“我倒是挺支持你不去的,但我还做不到那个地步。”
“……不去。”自那晚后已过去两日有余,沈余殊的眉就没松下来过,他很烦恼,烦恼那个人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非得是他去,“他总不能一直赖在那儿吧?”
洛不染静静地盯着他,指尖在木栏上无规则的叩着,似乎在想些什么。
直到虞候进入了院子,给洛不染送来了一封书信,在她看完这封信后,笑出声来:“使君喊你去会节园一趟。”
沈余殊听到后心情变得更差了:“……滥用职权!”
洛不染笑着起了身,将手中的书本递给了一旁的虞候,走过去拿过沈余殊手中的水瓢一并给了虞候,轻笑着拉起沈余殊的手:“没事,我和你一起。”
沈余殊被洛不染牵着往府邸外走去。他并没去过会节园,但从洛不染口中听说过一些:那儿很美,装饰奢华,室内通透,院内水池范围甚至比沈府还大。
但他并不在意院落陈设,他在意的是那位使君。
使君性情恶劣、疑心深重、手段狠辣,还野心勃勃……沈余殊并不想对上这种人,和他对上简直就是玩命。
但此刻的他被握住了命脉,只能被牵着去到那个天仙府邸。
在马车上的沈余殊如坐针毡,他不耐地在一旁动着身子,可那股不言而喻的不适感总包裹着他,一旁的洛不染也不顾他在做什么,而是依旧在车上闭目养神。
直到车夫敲响了门框,喊出“会节园已到”,洛不染提前下了车,在车外轻声喊着沈余殊,在车内的沈余殊才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
沈余殊看着眼前的门,上方挂着格外刺眼的三个字:会节园。仅是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也能让沈余殊感到心慌,但最后也只调整了情绪,随着洛不染走了进去。
会节园很大也很绕,在沈余殊不知转了几次弯后,来到了院中心的花园,水池中央有一方凉亭,而此次前来要找的两个人都在这。
梁允半披着发,身穿一袭透着亲和力的青衫,身形单薄却不失威慑力,这种感觉让沈余殊站在花园门口不敢擅自往前走上一步。
而洛不染已经踏上小道,走到梁允的身侧,好像在和梁允说着什么。
沈余殊看着他们三人,直到三个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到他的身上,他怔了怔,抬起僵硬的腿朝那走去。
走近后,沈余殊也看清了两人到底在干什么了——梁允和肆欢在这座凉亭内下着棋,可明显这是一盘死局,两人却仍在继续对弈。
梁允往后靠了靠,目光淡淡的在沈余殊和肆欢身上扫过,最后对着肆欢说道:“既然君子等的人来了,也该离开会节园。”
“哦,不急。”肆欢笑着看了看他,手中捏着一枚白子,最后落在了必会被黑子吞下的一处:“将军!”
梁允抬眼望着他,又低头看向那枚白子,神色复杂地往后靠去。
而肆欢并不觉得有什么,随意地和他说了一句:“你的鱼我再喂最后一次啊。”
梁允垂眸看了看那枚白子,叹息一声:“我的鱼已死三条,君子再喂、再碰,还会再死几条呢。”
“才死三条就这般模样……要是日后再死你可还能接受?”肆欢反驳了他,起身捞起自己那着地的裙摆,转身朝水池边走去。
“有些事不忧,发生时才忧可就来不及了。”梁允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句话来。
“嗯,使君可不能乱猜人心,损德的~”肆欢回头对他轻笑一下,转身路过沈余殊时还得空睨了他一眼,口中哼着沈余殊从未听过的调子。
沈余殊感受到了他眼神中的轻蔑,转头在梁允看不见的地方对肆欢瞪了一眼。
而他还没多看几眼,就被梁允轻飘飘的一句话拉回了注意力:“听说这几日沈公子在家不出,也未曾想过来这会节园与我叙上一叙……沈公子是害怕?”
“使君说笑了,不曾有过怕,”沈余殊摆了摆头,连着解释道:“只是觉得我与那位公子并不相熟,也不认为自己有那个身份来此。”
“哈哈……”梁允低笑了几声,站起了身,低头对上沈余殊紧张的双眼,“不用紧张,我并没想过真的为难沈公子。”
梁允双手交叠,目光从沈余殊和肆欢身上缓缓扫过,最后盯上了肆欢,微眯着眼,声音清朗带笑:“我此次喊沈公子过来,只是单纯想让沈公子你将那位君子‘请’走。”
梁允不再说话,离开了院子。洛不染看了眼梁允的背影,急忙对一旁的仆从说:“等会你带这两位公子出府。”
“是,都虞候娘子。”那名仆从朝洛不染行了一礼,而后走到了花园门口站立,目光落在沈余殊和肆欢身上。
等梁允和洛不染都走了,偌大的院中只剩下沈余殊与肆欢,但这也让沈余殊得了一丝喘息的时间,沈余殊瞥了眼那名仆从,而后他带着几分怒意朝肆欢身旁走去。
踱步到肆欢身侧,沈余殊下意识往湖中瞥去一眼,只见池中游鱼自在,正抢着吃食,并未发现什么病秧鱼,也许是鱼被捞走了……吧?
沈余殊转身双手叉腰,却只压低了声音,喊着对方的名字:“肆欢。”
听到名字的人转头瞟了他一眼,继续抬手朝池塘内丢着饲料,说出了一句毫无厘头的话:“这个会节园风水真的极佳呢,我在这地方住的几天都能明显感到身心畅快。”
肆欢深呼出一气,喟叹一声:“梁允活得真舒适。”
肆欢将手中的饲料全都倒入池塘,拍了拍自己的手,朝沈余殊笑道:“终于舍得来了?”
“哈。”沈余殊被气得笑着看向别处,最后对上肆欢的双眼,质问他:“我不来你准备在这赖多久?”
“多久?”他挑了挑眉,似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现今的他身着一袭白衣,腰身和臂膀都挂满了装饰品,全然没了之前的死气和脏污。
但那骨子里的性子一直未变:“不至于一月,也不至于半月,最多……快了。”
听到这句话的沈余殊已不想多说什么,他瞬间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是在说梁允下令早了,沈余殊也来早了。
沈余殊双手捂着脸,低垂着头,调整好心情将今日一直想不通的问题抛给了他:“你牵扯我是什么意思?”
肆欢垂眸盯着沈余殊,好似在思索,转而一笑:“你冒犯了我,我为什么不能牵扯你?”
沈余殊:“……那你说说,使君为什么会放过你。”
“这个啊……梁允这个人野心很旺,但我认为,这不是一件坏事,”他有些烦躁地捞了捞挂在自己身后的长布条,抬起那落地的裙摆,往旁边不自在地挪了几步,“为什么会放了我?那是他还有良心。”
说完后又有些狼狈地扯下身后的布条,绑住他那宽敞的袖口,绑完后才感到步伐轻松了些:“不过良心不多。”
肆欢慢慢地往院门口挪去,身上的装饰品也被他摇得叮当响:“他给我穿这身衣服,把我困在会节园里,还真是怕我半路跑了。”
沈余殊走在后面,垂眸上下打量着他,看他这狼狈的样子,嗤笑一声:“使君没把你关房间里已经很好了呢。”
“哼……”肆欢又一次睨了他一眼,捞起自己的裙边,走得更快,眼神飘向东边,好似想到了什么,步伐慢了下来,“你知不知道最近开了一次城门?”
“不知道,这本身也说不通,”沈余殊在旁边走着,抬眼看他,“洛阳现今若敢开城门,只会引火烧身,殃及池鱼。”
“不,他们确实开了,偷偷开的,而且只是为了放一个孩子进来,”他弯了弯腰,对着沈余殊微微眯眼,依旧从容地笑着,“我前日见到过那个孩子。”
“谁?”
沈余殊的好奇心较重,这点肆欢看出来了。他不语,挺直了身板跟上前方领路的仆从,惹得沈余殊加快步伐跟上了他,一直问着“到底是谁”的问题。
“回去再说,”他浅浅笑着,不知是幸灾乐祸,还是有意为之,“这儿人多眼杂。”
可这里是会节园。沈余殊心中想着,但最后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中途两人便再也没说过话,一路的沉默直到走到府邸门口才被打破。
沈余殊已经上了回沈府的马车,却见肆欢也若无其事地跟着上来了。
沈余殊蹙眉,往一旁的角落中缩了缩,不解地问他:“你上来干什么?”
肆欢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衣着,等到他满意后才抬头对他解释:“和你一起回去啊,还能做什么……怎么,沈小公子不会是不欢迎我吧?”
“你为什么要回沈府?”沈余殊不解地问他,音色也变得极高,明显是有些急了,“沈府是你该去的地方吗?”
他静静地盯着沈余殊,扬起脑袋往后靠去,伸出那只佩戴戒指的手,掌心向上,凭空出现了一块令牌。
那块令牌在他指尖转了一圈,最后两指夹住,递到了沈余殊眼前,那上面刻了两个字:沈府。
等沈余殊看清后,懊恼地垂下脑袋,双手抱着后脑勺压得极低,不想再看见肆欢这张脸了。
沈余殊抬起了头,十分困惑:“你为什么会有沈府的令牌?”
“洛归雁给的,”肆欢靠在车窗边,一只手抵着脸颊,眼神往外望去,语气散漫,“怎么了?有问题?”
沈余殊盯着他:“为什么你……”
待沈余殊说出几个字后,忽然想起了前几日洛不染的那句话:自回府后,娘亲就匆忙离家了。
“沈小公子?”
沈余殊回过神来,愣愣地“嗯”了一声,对上肆欢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他的这个反应将肆欢逗笑了,身子朝他那边靠过去,低声问:“你很震惊?”
沈余殊没回答,肆欢也不恼,继续说着:“我还认识一个姓沈的……‘朋友’,他叫什么来着?”
沈余殊耷拉着眼看他低头思索的模样,深深地吸了口气,往后倒去,现在该想什么?很倒霉?还是很诧异?沈余殊不知道。
“哦!我想起来了……他叫沈则岸呢!”
对于肆欢说出来的话,沈余殊好似已经起了免疫效果,他已经不再震惊了,淡定地和他说:“沈则岸是我伯祖父,你是伯祖父喊来接我的人?”
“接?”这回轮到肆欢沉默了,他手捂着半张脸往另一侧靠去,神色不清地打量着沈余殊,“沈则岸为什么要接你?”
沈余殊回避了他的问题:“那就不是了。”
肆欢垂下了眼帘,便默不作声地盯着他,但没一会就看向别处,在回沈府的路上,两人一直保持着和平的沉默,直到抵达沈府门口,沈余殊喊肆欢快下马车。
“洛归雁在不在府?”肆欢若无其事地走到沈府门口,叩响了门面上的铁环,等待着沈余殊的回答。
等府门打开后,沈余殊先一步走了进去,拉长了语调回答他:“不知道——我很少在除早晨外见到我娘亲。”
跟在沈余殊身侧的他听到这句话时,明显愣了愣,好奇地问道:“你们身为母子,却不频繁见面?为什么。”
“不为什么啊,我很忙,娘亲也很忙。”沈余殊随意地回答了他,转头对着一位家仆问:“娘亲在哪?”
“主母在前厅,有客人来了。”家仆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回应了他。
“客人?”他怔愣了下,最后眉头紧锁,暗自咬牙,“今日可真是——事故频发啊。”
沈余殊领着肆欢朝前厅走去,肆欢也只是沉着声在身后跟着他,一言不发的样子让沈余殊难免有些不解,侧头瞥了他一眼:“你怎么不说话了?”
“啊?”肆欢微微一怔,视线瞟向别处,语气跳脱,“没事啊,我在想些关于我的事情。”
“真的吗?”沈余殊停下了步伐,转身凑近他,目光上下打量着他的脸,但还没多看几眼,就被肆欢揶揄过去了。
“是啊是啊,快去前厅吧,正事要紧。”
沈余殊被他推着走了几步,不耐烦地用手肘撞了撞他胸膛,往前快步拉远距离,口中也念念有词着:“真是莫名其妙。”
肆欢歪头看了看他的背影,脚步轻快地走到沈余殊身旁,笑着道:“嗯,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