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惹桃花落 第4章 桃儿予佳人

他未曾言明交换何物，亦未说清那幅佳人像究竟何时落笔成图。

苏绕绕静静立于院中，怀中紧抱着金镶璃琵琶，垂眸静待他开口。暮色浸满了庭院，一盏盏灯笼无风自明着，灯芯燃起昏黄的暖光，将她纤细身影拉得纤长，延至那枯桃树下，落于他足边。

画舫月斜倚长案，早已搁下笔墨。一手轻撑下颌，指间漫捻白玉烟杆，缕缕轻烟自指缝缓缓溢出，细如蛛丝。他抬眸望去，目光沉静深邃，似画师凝望着一张素白宣纸，细细斟酌落笔的章法，藏尽满目的荒唐。

这直白的视线太过灼热，苏绕绕有了几分局促，微微侧过容颜避让开来。鬓边那枝素粉绢制鸢花轻轻颤动着，仿若摇曳的真花，他的目光随之轻移，如慵懒猫儿，追逐着唯一牵动心神的景儿，不肯挪开半分。

“坊主。”她轻声开口，清泠嗓音揉碎在静谧夜色中，“你还未说，此佳人像需多少银钱。”

画舫月低低浅笑，唇角浅扬一抹弧度，指间烟杆悠然一转，散落的烟灰落于案面，转瞬化做桃儿辩。

“银钱？”他拖长了语调，漫不经心地说道，眼底漫开几分戏谑，“姑娘说笑了，我这寻廊坊，向来不收银两。”

苏绕绕眉头儿微蹙，满心疑惑，不收金银，那他想要何物？

话音落，他身形无风离地，仿若一片云朵儿，被夜风轻轻托举着，缓缓飘至她身前。烟杆斜斜衔于唇边，朦胧的烟气漫过了他眉眼，将清俊的面容晕得虚虚实实。

二人距离咫尺相近，她清晰地嗅到了他周身萦绕的气息，非鲜活桃香，而是深埋地底多年，经岁月沉淀的陈年桃木气，无端扰人心神。

他垂眸，目光却牢牢锁在她怀中的琵琶之上。

鎏金镶边缠绕着通透琉璃琴身，内里云纹缓缓流转游走，青白交织，藏尽世间烟云。他久久凝视着琴身纹路，沉寂良久，方才抬眼望向她。

“不如姑娘，”他压低声线，嗓音缱绻，萦绕在她耳畔，“为在下抚上一曲？”

“抚曲吗？”

画舫月抬手轻转烟杆，漫卷烟气在半空中勾勒出一圈圆影。雾气之中，粉白艳红的桃花凭空绽放，又悄然凋零，落英纷飞，诡异又唯美。

苏绕绕静静地望着此番异象，自踏入寻廊坊起，诸多离奇之事早已见怪不怪，浮空的坊主，阴气沉沉的院庭，枯木生花。

她轻声追问：“何曲音？”

他敛去眼底慵懒，幽深眼眸宛若不见底的寒潭，藏着无尽的不可说。

“《桃夭》可否～”

苏绕绕抚弦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轻颤，心头一紧。

《桃夭》这本该是婚嫁喜乐之曲，颂桃儿花盛放，贺佳人出嫁，满是人间烟火圆满之意。可他……

她未曾多问，默然摆正怀中琵琶，纤长指尖轻落琴弦，微微停顿，拨弦。

一缕弦音倾泻而出时，满院笼灯火光齐齐黯淡，烛火敛尽暖意，似被无形尽数吸纳。楼阁暗处潜藏的虚影尽数缩回沉沉暗影，万物沉寂，唯院中桃儿静立，白儿花僵凝不动。

她指尖流转弦音，奏的是千古《桃夭》，诉的是不说不言。

琴音清冽单薄，似银针轻刻入骨，声声凄凄，落寞寒凉。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弦音低语。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曲中藏愁。

琴音婉转之际，一抹桃儿瓣自青烟虚影中悠悠飘落，轻坠予琴弦之上。弦音轻震，将花瓣碾作粉沫，渗入通透琉璃琴身内，与云纹相融，晕开一抹嫣红。

画舫月敛去散漫，取下唇边烟杆，静静伫立聆听，神色肃穆，褪去往日轻浮。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消散在这晚风之中。

苏绕绕抬眸望向他，撞入了他幽深的眼底，深处隐隐泛起一层薄红，宛若浸泡日久，缱绻又偏执。

良久，他才缓缓展露笑颜，此番笑意褪去刻意的伪装，是沉寂心底的情愫，冲破层层禁锢，悄然流露，真挚又难言。

眨间间，他恢复了往常的随性模样，重新衔起烟杆，青烟遮住了他眼底深情。

“姑娘一曲《桃夭》，可抵这佳人像之酬～”

这番说辞过于随意，似是不大合理，一幅绝世佳人像价值不菲，怎仅凭一曲琴音便可相抵？苏绕绕心中了然，却不曾戳破分毫，抱紧怀中琵琶，起身轻拂裙摆之上并无尘埃的褶皱。

“那好。”

画舫月微微一怔，显然未曾料到她应允得这般坦然，一时愣住了神，烟气自鼻腔溢出，添了几分柔和。

苏绕绕转身离去，裙摆的鎏金蝶纹在夜色之中流光闪动，若活物振翅。行至庭门前，身后缓缓传来他低语，似是呢喃自语，又似郑重应允。

“三日后，来取便可。”

她未曾回头，静静将话语悉数收下，耳畔同时响起院中桃儿枝叶的轻响，与风声交织在一起，似悲似喜。

走出幽深的窄巷，巷口马车静静等候着，苏绕绕缓步登车，放下轿帘隔绝了外界繁华。马车缓缓驶离，渐渐融入了上京的满城烟火中。

轿内幽暗且静谧，她垂首凝望着怀中的琵琶，琉璃琴身中的那一抹沁入的浅红桃色，温热的，依稀还留存着方才那人指尖的余温，久久而不散。

俗尖尔尔藏谋语，一曲桃夭叹余音。

似有桃儿知我心，缕缕红线系思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