攸宁 第6章 第6章疑心

“这老翁不是城西南街那白老翁吗，怎么失足坠河了……”

“这白家真是有点祸不单行啊……前些天小女自尽，今日老翁又失足坠河了……”

攸宁赶到河边时，河边已经围满了人，有来往的百姓，也有衙门的几个衙役在严肃地弹压，仵作正在尸棚等候，见老翁的小郎到场时，当众开始验尸。

傅随站在外围，旁边的人是陆观淮和茂安，陆观淮和傅随在交头小声谈论，攸宁走近时，茂安先是瞪大了双眼，又一脸嫌弃，离攸宁远了些。

攸宁瞥了一眼茂安，又看了一眼正在和傅随小声谈论的陆观淮，拿出手帕把脸上的石灰拭去。

“你来了。”陆观淮瞧见了攸宁。

“公子，在下来得有些迟了。”

“这位就是传闻中一脚把李三郎踹飞的侍卫吧，真是人不可貌相呢。”傅随的目光也落在攸宁身上，笑不见底。

“傅大人……”

攸宁还没有开口，一旁的衙役走上前低头在傅随耳边说了什么，傅随眉头一皱，向陆观淮赔笑后跟着衙役走向尸棚。

傅随走后，陆观淮看了一眼攸宁，攸宁摇了摇头。

“他说傅大人，有人……不见了……”

“那个衙役说的不是官话，我听不大出，大概只能听出这些。”

茂安咋舌，“这也太小心了。”

“先去看看仵作怎么说，我们回去再细谈。”

“禀大人，死者鼻、口皆含泥水浮杂，指甲间缝镶嵌河沙，肚腹膨隆，含有大量河水，确是溺水而亡，遍查全身不见打斗之伤。然死者口鼻、衣襟处尚有酒气，可见生前应当饮过酒，初步来看，单凭尸身似是酒后自行失足落水。”

仵作报完，便退至一旁，刑书一一录入文书，傅随上前，目光落在尸身上，命衙役去河岸勘查脚印，随后又上前把跪在地上悲泣不止的白小郎扶起。

温声道：“小郎请起，丧亲之痛，本县令亦能体会，然尚且不能得知老翁是失足落水还是有人蓄意谋杀，尸身暂且不能交付，本知县必定秉公断案，不使亡者蒙冤。”

“大人，河岸发现两组可疑脚印，一组似是老翁脚印，另一组似是与老翁同行时留下，还有一个疑似白老翁的酒壶。”

这时，一个衙役匆匆赶来，禀告傅随疑情。

傅随闻言，问向白小郎，“令尊平日可好酒？”

白小郎愣在原地，两眼无神，双手麻木地垂在地上，整个人像一尊毫无生气的雕像。

衙役欲上前，傅随摇头制止，良久，白小郎缓缓开口，“阿爷平日不好酒……也不喜酒。”

“你可知令尊今日欲何饮酒？”

白小郎闻言，眼泪又至，神色凄然，“今日是阿姐头七……”

围观者闻言，无不流泪，连一向嘴不饶人的茂安也叹息一声。

“这白小郎真是惨呐，才失阿姐，又无阿爷，真是祸不单行的一家啊。”

攸宁敛眸，不发一言。

傅随大声下令：“速速拘问河岸行人，有没有在此见过老翁，以及与老翁同行之人。”

“知县大人，我今日午时在此见过老翁……当时他身旁还有一人……”

有人站出，在人群中左右探头，似是在寻找着什么，而后又面露犹豫，说话断断续续，言辞闪烁。

“且说无妨，本知县秉公办案，不会包庇任何人。”

那人垂头，指尖微微颤动，迟迟不语。

傅随眼色一沉，严肃道：“你不必惧怕旁人的挟恨报复，本知县在此，只管直言，不要闪烁其词，如若知情不报，便同有罪。”

那人抬头，身子止不住地发抖，言辞讷讷，“回知县大人，小民今日午时曾在此见过老翁，当时与老翁同行之人是……李府的大管家。”

傅随沉思，命人把李府的大管家带来，随后又一一盘诘细节。

“来人可是李府的大管家，今日午时有人撞见你与白老翁相与步于河岸，确有此事？”

“回大人，小的是李府的大管家，确有此事，我听从主母吩咐，今日午时与白老翁在河岸共议诗诗姑娘的后事。”

“你可知白老翁失足落河，已然逝世。”

傅随凝重的目光落在跪而立的李府大管家身上。

李府大管家闻言，先是一惊，后脸色大变，“回大人，小的不知。”

“你何时离去，可曾见白老翁饮酒。”

李府大管家思忖半响，“大概是未时三刻，与老翁商议时老翁确有饮酒，小的以为似是借酒消愁，今日是诗诗姑娘头七。”

“今日诗诗姑娘头七，为何此时才共议后事，你可有隐瞒？知情不报，便同有罪。”

大管家脸色一白，慢吞吞道，“主母早就给了一笔赏赙给白老翁，白老翁拿后却不知足，屡次上门讨要更多的赏赙，主母烦厌，才打发我来与白老翁共议诗诗姑娘的丧事。”

“……这就是你把白老翁推下河的缘由？”

傅随假意冷眼，大管家却是吓得一哆嗦，连忙否认。

“冤枉啊，知县大人，小的不敢，我还没有得知美人泪的线索，断然不敢下死手把白老翁推下河。”

“……美人泪？何为美人泪，从实招来。”傅随抓住大管家话中的端倪，问道。

“小的也不知，是家主让小的找白老翁索要美人泪的线索，美人泪是什么小的也不知啊……白老翁也没有告知……”

“他不告知，你恼羞成怒，遂把他推下河。”傅随故技重施。

“知县大人，冤枉啊……小的和白老翁讨要无果就离开了。”

“禀大人，经勘测比对后，确认其中一组脚印为白老翁，白老翁旁的脚印也确为李府大管家的脚印，除此之外，没有第三者的脚印。”衙役在一旁补充。

“倘若你早已离去，你可有何证据证明你早已离去，老翁的溺水又与你无关。”

“禀知县大人，小的未时三刻左右回到李府处理要务，李府上上下下见过我的小厮侍女都能为我作证。我离去时白老翁还好端端地坐在河边，那时河岸远处还有一个卖糖画的老妇，她应当能为我作证。”

“……老妇可在场？”

“回知县大人，老身在此。”

一个佝偻的老妇走了出来，她满头白发，却精神矍铄，老妇缓缓跪下，傅随连忙制止，叫人搬来一个小凳，老妇满口感激。

“老妇人，李府大管家所言可有虚妄，你今日可曾见过白老翁与李府大管家在河岸议事。”

老妇缓慢地眨着眼，像是在回忆，半响，她才开口，“回知县大人，李府大管家所言为实，我今日本在河岸不远处的集市支摊，然天炎热，恐糖画融化，便搬来河岸柳荫处，搬来时……确有见白老翁和李府大管家在河岸处。”

“李府大管家离去时，白老翁可还健在？”

甫一会，老妇点头道：“李府大管家离去后，白老翁还在岸边，老身多看了他几眼，只因那时白老翁有些怪异……老身平日都在河岸集市支摊，白老翁也在集市支摊帮读信与写信，不曾见白老翁好酒，可那时他独自一人坐在河岸喝了半响，看上去有些酣醉，时而站起……时而坐下。”

“可有人上前劝阻？”

老妇摇头，“不曾见，今日糖画买卖不佳，早早就收摊归家了，后边白老翁落水也不曾得知。”

傅随面色沉肃，定下结论，“依本知县所见，眼下无他杀凭据，暂定为不慎失足溺水而亡，白小郎可先领回尸首，妥善处理，若后续有其余线索，仍需传来喊话。”

……

“白老翁失足又与李家扯上了干系，虽说最后澄清，可让人不得不对李家抱有怀疑。”茂安对李家心存疑窦。

“是这样没错，可我见傅随知县淆乱视听，明明还有一个酒壶的线索，却避重就轻，一直把目光放在脚印和李家为何与白老翁议事上，很有问题。”

攸宁看向陆观淮，把蹊跷处说出。

“你的敏锐总是能让我刮目相看，攸宁，看来齐知县真是对你庭训有方，让你有如此不寻常的见识。”

陆观淮也看向攸宁，一双清若秋水的眼眸里倒映着攸宁的身影，似笑非笑。

攸宁一惊，面上却是波澜不惊，“公子，多有抬举，阿娘素常严厉，然牴犊之心不曾稍减，便放任我游历四周，广见世面。”

“哦？看来齐县家底属实殷实。”

“回公子，阿娘以前从商，家底尚可，后女子可科举入仕后，阿娘夜以继日，埋书苦读，得以高中，成为一县之令。”

陆观淮微微颔首，不再追问，只是让茂安收拾好，准备再去惊梨园，出门时，陆观淮给了攸宁一个玉扳指，玉扳指是没收齐知县的家产所得，被陆观淮向傅随讨了来。

攸宁看着手里的玉扳指，思绪渐远，一个意气风发又熟悉的身影涌上，随后眼前又浮现一个温柔似水的女子朝她轻声低语，女子还牵着一个调皮的女童，女童朝她粲然一笑。

眼泪划过脸颊，掉落在掌心，攸宁才回过神，她深呼一口气，把玉扳指收了起来，追上陆观淮和茂安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