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个麻烦。” 他说道。只见他手在虚空中快速划动,留下道道幽绿色轨迹,随着他指尖的不断舞动,一个又一个繁复符文被凌空勾勒出来,镇压、凝神、驱邪、治愈等,带有多重功效。这些符文浓缩有大妖妖力,蕴含着磅礴的生命力量。
“去!”谢砚舟一声低呵,指尖朝林暄所在处一点,十几道符文立刻化作条条流光,围绕住她全身。紧接着,流光大亮,妖力源源不断涌入裂痕深处,强行对伤口进行修复,驱逐其中深埋的怨毒黑气。
嗤嗤嗤!怨气像是遇到了克星,化作阵阵黑烟冒出,发出吱呀声响,并剧烈地翻滚挣扎。林暄残破的魂体也随之颤抖。时间很快过去,她脸上黑气虽被逼退了一些,却几乎不见裂痕修复,飘散的魂体碎片也还在继续。符文不断地汲取着谢砚舟的妖力,来注入林暄灵魂。他额渗薄汗,对他这种大妖而言,已经算是很大的消耗。但显然,仅靠此举,对抗不了魂体崩溃的趋势。
“……还真需要我费一些功夫。”谢砚舟垂眸,下了决心,眼中闪过狠厉之色。然后他右手猛地抬起,隔空对着左臂心口的位置,狠狠一撕!听得一声锦帛撕裂般的声响,他的身形晃了一下。一片巴掌大、流转着琉璃光泽的鳞片,出现在他手心上方。这片白鳞,是他硬生生从自己本体上剥离下来的。靠近心口的鳞,是他的本命鳞片,剥离不亚于剜魂割肉,损耗的是他先天的精纯妖元。
这片蛇鳞,有着他千年修行的本源精华,拥有强大的生命之力。他没有犹豫,指尖取出一滴精血,在蛇鳞上勾勒起符文。符文激活的刹那,他将鳞片轻轻推向了林暄的眉心。
鳞片在眉心上方停留,发出温和的白光。磅礴、古老的生机,汹涌地迸入林暄枯竭的魂体。这股力量看似霸道,实则温柔。阴冷之气以毒攻毒,强行镇压住她体内肆虐的怨气,像最坚韧的盾,阻隔住那些碎裂的魂片,不让它们进一步飘散。
林暄身上恐怖的黑色裂痕,在本命力量的灌注下,蔓延趋势终于被强行遏制住。魂体也相对稳定了些,虽然还是那般黯淡透明,但且暂时吊住了口气,不至于立马魂飞魄散。
谢砚舟的眉头并未舒展。他本命鳞片的力量大部分都用在了对抗侵蚀、维持魂体不散,真正用于修复的,寥寥无几。林暄的灵魂就像一只碎裂的玻璃杯,鳞片只能保证杯中有水,但无论注入多少生命之源,都无法解决盛不住水的本质。她的灵魂受损太严重了。
“仅靠外力,终究不是办法……” 谢砚舟眼中闪过疲惫神色,是否要动用更禁忌的手段,或是掩人耳目,强行从幽冥本源中抽取力量?就在他思索着对策,有蓝白色的幽光,从林暄衣物的口袋里透出。这光虽弱,却像狂乱风暴中的定海神针,透着稳定厚重的力量。
谢砚舟碧瞳一凝,锁定了光源。手指轻轻一勾,软帕包便自动飞出,落进他掌心。他很快便感应到手心里传来的远古气息,并将它揭开。
那套破旧针具,此刻正静静躺在软布上。针尖之上,原本微弱到无法察觉的治愈之气,现下却发出月华般的光芒!这光芒的意境,仿佛能安抚一切躁动,稳固任何缥缈。
是定魂针!这片光,与林暄眉心的蛇鳞白光,产生了特殊共鸣,似有声波震动,又像是受到了某样牵引。蛇鳞上的光,流出了一些,主动缠绕上那排古针。谢砚舟盯着这排针,脸上露出震惊与难以置信。“定魂针……是圣手薛九幽的本命法器!”一个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名号,在他脑中响起!
这个名字,在如今的幽冥,或许已不再被提及了。但在那极其古老的年代,在灵能循环司草创、审判庭十殿的秩序都尚未完全稳固的混沌时期,圣手薛九幽,曾是令三界震惊、万人尊敬的存在。
他不是神祗,也不是什么法力高强的妖魔。传闻他生前是一介行走人间、悬壶济世的游方郎中,医术通灵,尤其擅长针灸的运用,能活死人肉白骨,安抚怨灵,以凡人之躯与幽冥沟通。他的一手“定魄续命针”,更是炼到化神境界,能在命事本墨迹未干前同殿老爷抢人,故被尊称为“圣手”。
后来不知出了什么变故,也可能是因为强行触动因果,薛九幽身死道消,灵魂被请入幽冥境。但因为他生前功德无量,又兼医术了得,被初代循环司司主破格升任为幽冥医判,地位超然,更是掌控部分命事本的判决操作。他的定魂针也随之化为幽冥法器,能量更胜生前。
这针的作用,不仅能够稳固魂魄,更能疏通幽冥法脉,镇压幽冥山河。若是运用得当,甚至能够修补重置通道的空间裂痕,也是当年灵能循环司的镇司法宝之一。薛九幽更是凭借此针与手法,救回了无数濒临魂散的阴神幽吏,也度化了许多怨气冲天的凶魂厉魄。
然而,物极必反。在一场席卷幽冥的重大浩劫之中,循环司损失惨重,初代司主陨落,许多曾经古老的存在选择性的销声匿迹。薛九幽也在那场浩劫中,为了救治同僚,并护持住循环司一部分的本源之力,强行破禁,催动定魂针使用至极限,导致针体弯曲受损,自身灵魂也遭受反噬重创,修为大跌。万念俱灰之际,他辞去了幽冥医判之职,后不知所踪。
有传言说他早就魂飞魄散,也有说他隐姓埋名,在幽冥境某个不知道的角落苟延残喘。谢砚舟执掌灵能循环司后,曾试图寻找这位传说中的圣手,希望能借他的力量,修复殿内一些残留下来的古老损伤,但始终杳无音信。
万万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幽冥人物,如今落魄如斯。竟然化身为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幽灵,用自己曾经最引以为傲的、视若生命的本命法器,换取一碗最廉价的断舍离,以求彻底将前尘遗忘,寻求解脱。而林暄,竟阴差阳错地,变成了这桩交易的操办者。更是在自己生死关头之间,让这套沉寂破败的神针,重新共鸣上他这位现任司主的本源妖力,并显露出些许复苏的征兆。
“原来是他,难怪孟绾当时神色有异,对着林暄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谢砚舟立刻想通了前因后果,“薛九幽,好一个圣手医判。隐忍到这般地步,究竟想要做什么?一碗孟氏汤,真就能了结掉你心结了?还是说,你另有所图?”
他看了眼气息奄奄的林暄,做出决断。下一秒,强大的神念如奔涌的暗流,瞬间覆盖整座幽冥境。
“薛老,戏看够了吗?此女因你缘起受伤,如今更身怀你本命神针。她若是魂飞魄散,你这一碗断舍离,怕是喝得也难以安稳吧?” 谢砚舟低沉的嗓音,穿透空间,直接在薛九幽的识海中回响,激将意味明显。他不能保证他一定回应,但只要薛九幽还身处幽冥境地,一旦他作出丁点动作,他立马就能定位到他在哪。
而当下正前行在一片荒芜里的薛九幽,动作停顿了下来。伪装被戳穿后,他眼中的悲戚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历经沧桑后的深邃。他缓缓转过身,望向循环司方向的深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变为一声叹息。
紧接着,空间震动扭曲。谢砚舟抱着林暄,直接出现在他面前。薛九幽抬头,先是看过林暄惨不忍睹的魂体状态,在她眉心的蛇鳞上停留了几秒,面露诧异。随即,他的目光便落在了谢砚舟另一只手上,那里托着一光芒交织的布包。
当他看到针尖上重新亮起的光芒,佝偻的身体由不住颤抖了一下,枯瘦的手,死死攥紧了焦黑木棍。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多变,有痛惜、有怀念、还有一丝激动。半响,他才对谢砚舟说道:“司主大人真是好手段。拿着老朽的旧物,挟恩图报?”
“本君没兴趣跟你绕弯子。” 谢砚舟眼神如冰,直接点明道:“此女与本君之间还存有重要契约,留着有用,不能死。你的针,既然能感应到本君的本源妖力,想来也是有能救她的法子。将她救活,这针,本君可想办法尝试复原还你。否则......”
“复原?”谢砚舟话没讲完,便被薛九幽打断,他自嘲地笑笑,“老朽的本命武器,没人能比老朽更懂其中门道,怕是有心无力。”
谢砚舟倒也不恼,情绪平静的回道:“但,你是医者。”
这句话显然触动到薛九幽,他眼中波光流转,沉默了片刻,对谢砚舟问出一句:“此女竟让司主大人动用本源之力,老朽多问一句,她可是司主大人极为重要之人?”这话看似发问,实则有说给自己听的意思。他的神态中更是流露悲伤之情,抓木棍的手紧了又紧。
谢砚舟没有正面作答,算作默认。薛九幽了然,不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