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好痛啊!
带着浓烈腐臭的河水,如同亿万根针,穿透林暄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那是能将灵魂都冻裂的酷寒、掺杂着来自万古沉沦者、累生累世的绝望与怨恨!这痛苦,**凡胎哪能承受得住?她是生魂,带着阳间至热的生命气,在这片汇聚了天地间,至阴至怨的河流中,就好比黑夜中唯一闪烁的星,瞬间就吸引了所有怨魂的注意。
“快!有活人!”“是活人!是新鲜的生气!”“撕碎她!吞了她!让她和我们一样痛苦!”
数不清的狰狞虚影,在林暄的眼前不断放大、来回替换。他们像发了疯一样,从四面八方、从忘川河底,争先恐后地扑向她!它们有的是贩夫走卒,有的是恶帝邪相、有的是善恶参半不得重置的孤魂……此刻,它们只剩下一个共同的执念,就是将这份生气,拖入永恒的黑暗。
无数双皮肉腐烂、露出森森白骨的手爪,狠狠扯向她的四肢、躯干与头颅!他们的尖爪抠进她的血肉,每一次的牵拉撕扯,都将他们数万年积累的痛苦、不甘,不惜代价地注入她的灵魂!
林暄的灵魂在尖叫。她感觉自己就像被无数把剃刀同时凌迟,又像被丢入油锅反复煎炸!视野被河水与恐怖面容填满。万魂凄厉的哭叫、贪婪啃噬她皮肉的声响,充斥着她的耳朵。胸腔疼到快要爆炸,每一次试图呼吸,都是徒劳,只会带来比上次更深的濒死压迫。她承受不住,她的意识在剧痛中临近崩溃。
好痛!好痛……要死了吗?就这样魂飞魄散?……就死了吧!好难受啊……反正在阳间,也没人在乎她,她一个孤儿,连朋友都没有,死了,大概都没人发现。她的脑海不断闪回自己生前的走马灯。在孤儿院长大、被养父母带回家、继而又被抛弃,再后来,自己努力生活工作,最后画面定格在那间出租屋里,门前还有一个小小蹲坐,等着自己的白色背影。
媚娘!歉疚感涌上心头。那只在雨夜里被她捡到的、高傲又粘人的白猫。她要是走了,媚娘怎么办?它那么挑食,除了她偶尔纵容的人类零食,连进口的猫粮都不屑一顾。它会不会饿死?是不是又要重新流浪,他能躲过车流吗?能在酷暑和严寒中熬过一个个春夏秋冬吗?
对不起,媚娘,对不起。我这次回不去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林暄的视线渐渐模糊,睁着眼也只能看到黑色。黑色……是了,是那个玄黑色的身影,是谢砚舟的颜色。林暄又记起他冷酷无情的脸,想起自己被强行扣留的阳寿契约。
好了,谢砚舟,你想要的寿命,这下拿不到了吧?你会不会感到可惜呢?不过也好,死了就都解脱了,再也不用阴阳两界,兼职当社畜了。感觉好累,好困,想睡了……无尽的倦意,将她最后一丝挣扎的念头抹去。林暄闭上眼,彻底放弃,任由身体沉溺,由万灵撕扯。她的灵魂表面开始出现裂痕、一片片破碎,犹如弥散的萤火,从她的魂体剥离、飞散。
林暄的意识也处于消散的临界点。就在她以为,即将一个人孤独消失在忘川河底时,一个低沉、霸道的声音,像醒脑的清流,无视忘川的诅咒、怨灵的叫嚣,强硬地轰入她意识深处!
“都滚开,本君要收的命,凭你们这些腌臢之物,也配染指?!”
“林暄!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重置允许,天地法则依然存在,你还不准死!”
……是谢砚舟!被这样猛地一震,林暄竟短暂地恢复了一丝清明。在她的眼前,河流被一股霸道的力量排开,形成一个防护屏障。但维持的时间很短,经过之处很快被更汹涌的浊浪合拢。河中万千怨灵发现又有生者闯入,不约而同地分出一些,朝谢砚舟来的方向伸出手,抓挠、缠绕、撕咬着他体表那层防护火焰。
火焰与怨魂接触,发出哧哧的叫嚣声!连河底的淤泥深处,也浮动出无数黑手,企图将他进行拖拽,将他拉入河底最深处。谢砚舟却恍若未闻,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林暄。他修长有力的手,像斩断枷锁的神兵,穿越层层叠叠的魂群,一把抓住了林暄的手腕!
接触的一瞬,只剩冰凉的触感。林暄的魂体已经近乎透明,布满了蛛网裂痕,只差一秒便会彻底碎裂,碎成万千光点,被浊流冲散。谢砚舟的眉头不禁皱起,“就凭你们这些蝼蚁,也敢妄动本君的人!” 他一声怒呵震开,魂力带着涤荡阴邪的能量,将周边密集的魂群冲散!缠绕在他身上的黑色触手也接连断裂。
紧接着,他手臂发力,将林暄护入怀中。另一只手五指张开,对着上方翻滚的血浪用力一划!
“开!”光线闪过,粘稠的河水被硬劈开一条短暂通道,他抱着她,化作一道流光,沿着生路冲天而起又瞬时消失。河畔上空的迷雾,在两人冲出的刹那,悄悄散去。谢砚舟消失前,带着怒意,往桥上混乱处盯了一眼。只一眼,场面便陷入了死寂。
桥上的魂灵们,被这股恐怖压力镇住。魂众匍匐在地,瑟瑟发抖,不敢抬头。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知道这威压来自于何人。
另一边,谢砚舟抱着林暄,一步踏出,周遭景象也彻底变换。入眼不再是幽冥的科技、灰败感,是他用强大妖力,从空间夹缝中开拓的一处世外梨园。这里,是专属于循环司司主的栖心之所。是一片望不到边际、静谧绽放的梨花林。
梨树姿态各异,开满了洁白的梨花。花瓣薄如蝉翼,轻轻摇曳、然后飘落,在地面铺就一层温柔的白。空气中散发出清冷、纯净的芳香,沁人心脾的同时,也蕴含着拒绝打扰的疏离意味。这里是谢砚舟的执念衍生,百年来,从没有过其他生灵踏足过这片花海。
花海的中心,空地上,伫立着一座简约、干净的木屋。整体皆由原木搭建,木体呈现浅褐色,带有天然的纹理和结疤。屋顶覆盖着干爽的金色茅草,泛有光泽。门廊下,摆放着两张树桩矮凳。可以看出屋主人非常喜爱原始生态居住坏境。
一圈低矮的篱笆将木屋围绕,与整片梨林融为一体,既起到类似分界的作用,又能做为装饰。篱笆内,靠近木屋的地方,生长着丛丛不知名的低矮植物,开着零碎的淡紫色小花。这片独特的小天地,跳出四季变换,有属于自己的天气预报,是阴还是雨,完全由屋主人的心情主宰。
此刻的木屋上空,是一片晴。是屋主人当下心绪平稳的体现。即便没有太阳悬空,却依然洒下淡金色、令人慵懒放松的光线。空气中暖意拂过脸颊,吹动他额前的发丝,带着梨花的甜香。
木屋门被向内开启,谢砚舟带人步入,室内更是将简约体现到了极致。地面光滑,墙壁挂着几束晒干的紫色花穗。主屋摆件屈指可数,一张低矮的方桌,没有座椅。而屋内,靠近墙的区域,有一块形态自然、色泽温润的白色养魂石,石头被磨得光滑,正好床榻大小。
而这块暖魂石、靠近床头的位置,放置有一个深褐色的小盆栽,梨树盆栽。这株梨树是整片梨林幻化的本源。树干大约手腕粗细,树皮呈现出深灰色。枝桠不多,却疏朗有致,将梨树标志性的清傲风骨展现的淋漓尽致。枝头虽然只稀疏地开着三四朵梨花,但这几朵,与屋外幻化的无边花海不同。
它们洁白得透明,花瓣边缘流淌着冷色灵光,花蕊是淡淡地金黄色。它们是真实存在的,也是这片境域里唯一的“真”。
谢砚舟的目光在梨花上停留了一会,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复杂神情,但这也仅仅维持了几秒。之后,他收敛心神,将林暄小心地平放在养魂石上。
温润的玉髓光,在她触碰的刹那,便将之包裹。强大的滋养之力开始一股股渗入她破损的灵魂。但,忘川将她的本源侵蚀地厉害,她的灵魂根基已经碎裂,即便有养魂石的温养,也如同投入熔岩的雪花,立刻就被抵消,效果微乎其微。
林暄魂体上的蛛网裂缝,被一层浓黑色覆盖,那是忘川怨毒腐蚀的痕迹。她的魂体因养魂石,变得忽明忽暗,每一次光芒暗淡的同时,都有细微的灵魂碎片从裂痕中飘出,被谢砚舟用力量束缚在屋内。即使他操控魂力,也无法将它们再度推回本体,眼看着林暄的生机随时可能熄灭。
谢砚舟站在一边,眼神停留在她脸上。他清晰体会到脆弱二字在她身上的展现,看来还得再动用点手段才行。
屋外,原本光明的晴天开始转暗,天际飘起几朵厚厚的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