则灵能抽出来的时间有限,李双鱼平日也忙着练刀,好在两人都是夜猫子,便互相约好子时在朝阳峰下见面。
宗内夜里灯火通明,则灵刚下朝阳峰便看见李双鱼的身影。
她小跑过去,“双鱼师姐,你等急了吧。”
李双鱼摇摇头:“并未,本就是我早到了,我们开始吧。”
李双鱼话不多,教授则灵功夫起来异常认真,她板着脸,神情看起来有些呆板:“你的根骨已成,现在练功夫没什么用。”
则灵有些失落,垂眼道:“师姐的意思是,我现在学也来不及了吗?”
李双鱼并非这个意思,她只是想说则灵现在学功夫顶多比普通人的身手强一点,想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她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却又不知该怎么补救。
她见则灵有些难过,一言不发地解下归雪刀开始舞刀。
则灵双眼发亮,找了个地方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李双鱼。
李双鱼身形瘦弱,五指堪堪环住归雪刀柄,但她却毫不费力地旋身舞刀,劈砍间不见半点滞涩,脚下步法灵动,碎步错动间,刀身被她舞得密不透风。
一舞结束后,李双鱼气息纹丝不动,她走到则灵身前,平铺直叙,语气没有一丝起伏:“这套刀法与掌法相似,你若是想学手上功夫,练这个就行。”
“好。”则灵望着她双眼亮晶晶地道。
李双鱼并没有直接开始教授则灵,她见则灵下盘不稳,手脚不甚灵活,先让她舒展身形活动两圈找找感觉。
之后再让则灵扎马步,她说这是基本功,入门学武的人都要练这个,至少要练两年。似则灵这样想速成的话,扎半个月差不多。
则灵在一旁扎马步,李双鱼就在则灵身边练刀,她手中的刀锋屡次擦着则灵的发丝而过,却没有割断一缕发丝。
接触这半天后,则灵大概摸清李双鱼的脾性,她寡言少语,不善表达,似乎不是很通人情世故。
但心思简单澄澈,似乎并没有考虑教则灵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会耽误她多少修炼的功夫。
她和晏游时一样,都是七重天赋,以刀入道,年仅二十一岁便是聚星初境。
去年宗门大比排行第二,至于那个季临嘛,勉勉强强进了前十。
则灵只扎了片刻光景的马步,双腿就开始发抖,她难耐地想动,李双鱼的归雪刀就拍在了她的腿上。
“站稳。”
“双鱼师姐,我能歇一下吗?”则灵声音发抖。
“不能,至少要坚持一盏茶时间。”
则灵咬咬牙,深吸一口气沉下身体,继续坚持着,额上已经开始泛起密密麻麻的细汗,两条纤细的腿不停地打摆子。
李双鱼见状将刀收进刀鞘,和则灵站在一起开始扎马步。
则灵艰难地转头,“双鱼师姐,我没事,你去练刀就行。”
李双鱼“嗯”了一声,人却没有动。
一盏茶的时间一到,则灵就立马瘫软在地上,浑身酸软,两条腿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
李双鱼站在则灵身边,蹙眉道:“不能躺,起来走走。”
则灵虚弱地摆摆手,眼睛发涩被她眨出水光,尾音拉长带着些娇意:“双鱼师姐,我真的好累,让我歇歇吧。”
李双鱼放下手中的归雪刀,蹲在则灵身边,动作轻柔地扶起则灵,小声道:“躺了会更难受,我扶着你。”
则灵长睫轻颤,抬眼看向李双鱼,只见她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带着点羞涩,将手放在则灵面前,抿着唇有些忐忑。
则灵握住李双鱼的手,乖巧地对她笑笑,脆生生道:“多谢双鱼师姐。”
撑着手扶着多有不便,则灵索性双手搭在李双鱼的颈上,整个舒服地靠在她身上,她抿唇不好意思地朝李双鱼笑笑:“双鱼师姐,我身上都是汗,弄脏了你的衣服,我明日赔你一件。”
李双鱼浑身僵硬,最致命的颈上被则灵柔软的头发扫过,她呼吸都变得紧绷起来。
“不用。”
她像一颗笔直的树站在那里,手臂虚虚地护在则灵腰侧,避免她摔倒。
则灵靠在李双鱼身上,缓缓闭上眼,她喜欢李双鱼,这个看似瘦弱却蕴含巨大力量的少女,让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全和放心。
——
钟惜儿和钟凌因打架一事,一人被禁足,一人被勒令不许上朝阳峰,昔日还算热闹的朝阳峰瞬间冷清下来。
道堂被毁暂时还没有修葺好,则灵和晏游时一人一个蒲团坐在大崖柏下。
则灵睁开眼结束修炼,因着钟向阳给的九心莲,她近日修为突飞猛进,体内灵脉汹涌已至临界点,隐隐又有突破的前兆。
突破的契机不知何时到来,她干坐着也没什么用,索性起来开始扎马步。
她还没坚持多久腿就开始发抖,刚要放弃,膝弯处却被一颗小石子击中,不由自主地用力站好。
她忍不住回头去看,晏游时手中抛着几颗碎石子,明明紧闭着眼,却仿佛将周遭一切尽收眼底,在她动作不规范时扔石子提醒她。
则灵摇摇晃晃地站不稳,眉眼耷拉,一张腮帮子微微鼓着,气息虚浮地开口唤道:“大师兄,让我休息一会吧。”
晏游时掀开眼皮,淡淡道:“不逼自己一把,不会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又过半响,则灵四肢酸软无力,额上的汗水渗进眼睛里,又酸又涩。她连开口都费劲,嗓音乏力,“我……真不行了。”
“嗯,歇会吧。”
得到他的首肯,则灵立马软软跪倒在地上,抬手拭去额头上的汗珠,揉捏酸痛的小腿。
晏游时抬步走到她面前,垂眸望着她,少女跪坐在地,脊背塌下,脑袋歪垂,神色恹恹没半点精神,微湿的乌发凌乱地贴在鬓边。
“李双鱼答应教你功夫了?”
则灵忙不迭地点头,换了个姿势端坐在地上,双膝并拢,手乖乖放在膝头,双眼亮晶晶地道:“嗯嗯,双鱼师姐让我先打打基础。”
“双鱼师姐还说,我手脚不灵活,需要先练习练习才能开始学功夫。”
“挺好。”
则灵仰头望着晏游时,开心地笑起来,一双杏眼弯成月牙,“多亏大师兄提醒我,我也没想到双鱼师姐会愿意教我,谢谢大师兄。”
“就一句口头道谢?”
则灵眨眨眼,“那大师兄想要什么?”
晏游时目光落在则灵腰间的传音石上,蓝白相间的丝线将传音石串起,不松不紧,尾部的流苏匀细绵软,随着身体的动作轻轻晃动,挂在腰间很是好看。
“这是什么?”他望着那坠子问。
则灵拨弄两下穗子,“这是我自己编的,我觉得这样挂在腰间很方便。”
“就要这个,谢礼。”
“好,我给大师兄编一个。”
闲话后,则灵继续扎着马步,时不时按照李双鱼传授的动作锻炼手脚灵活度。
午时将至,厨屋那边炊烟袅袅,空气中飘浮着饭菜的咸香味,晏游时看了眼还在扎马步的则灵,抬步走近她,淡声道:“先去吃饭,下午再练。”
则灵怔怔地看着他,这是她到朝阳峰一个月的时间里,晏游时第一次喊她吃饭,往常的时候他总是自己一个人先去,从来不曾喊过她。
“好。”
——
深山入夜,林间万籁俱寂,四下清幽安静,连虫鸣都稀落无声。
慕容安一脚踩在枝叶上,发出吱嘎的脆响,他撩开树枝走上前,盯着前方的黑影,意味深长道:“今夜是刮的哪阵风,你居然会邀我单独见面?”
黑影转过身,光影昏暗,他半张脸隐在暗色里,轮廓朦胧模糊。
“想和你做个交易。”
“哦?”慕容安抬步上前站在黑影身边,唇边含笑,“什么时候,你晏游时需要找我帮忙了?”
乌云散去,月光洒下,晏游时清晰的眉眼露出,长眉入鬓,瞳色幽墨,鼻骨线条清瘦,唇瓣色泽偏淡,大半五官隐于暗处,只余下清俊冷冽的轮廓。
晏游时不打算跟慕容安兜圈子,开门见山道:“我要元梵玉。”
慕容安听见这话一脸诧异:“你疯了?”
他见晏游时态度不似作假,表情不由得认真起来,皱眉问道:“你要元梵玉做什么?”
“直接开出你的条件。”
慕容安眼神闪烁片刻,沉吟道:“我需要考虑考虑。”
晏游时偏头看他,眉尾上扬,“一块不能现世的废玉,与其藏在禁地担惊受怕,不如让它消失。”
慕容安脸色有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万万没想到晏游时居然知晓元梵玉已经失去灵力。
他眉眼紧锁,半响才回:“我可以答应你,但你要保证元梵玉从此绝对不能再现世。”
“我保证。”
“还有,我要你杀了则灵。”
晏游时没说话,慕容安低低笑道:“怎么,不愿意?也是,毕竟是你同门师妹,下不去手也正常。”
“为何非要杀她?”
慕容安声音骤然冷下来,“我姑姑是未来十年内最有机会破境入圣的神照境,钟向阳早就想杀她,只是碍于神照誓约和北斗才没有动手。”
“北斗念旧情压着钟向阳,可这旧情能持续几年?倘若则灵当真成长起来,两位圣者结盟,除了长公主和院长联手,谁能斗得过他们?”
“你出去瞧瞧,满天下的人妖邪三道,谁不害怕,谁不想要她的命?”
晏游时垂眼默然,他很清楚,从见则灵第一面起他就知道,她未来的道路会很不好走,会有很多人想杀她。
但他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想杀她中的一员。那天柏飞尘说的话,在此刻一语成谶。
他垂下的指尖动了动,问:“你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慕容安声音带着燥意,“我动手了,但她身上有古怪,居然能破我的九天玄雷符和结界,后来李双鱼出现,我便撤了。”
“是毕方大妖的头骨。”
慕容安喃喃道:“难怪,原来是古妖头骨。”
晏游时想起则灵那日的伤势,蹙眉道:“你用暗器伤了她?”
慕容安翻了个白眼,不屑反问:“我伤她需要用暗器?”
的确,慕容安不需要也不会用暗器伤则灵,那她是怎么受伤的?
晏游时突然问:“伤口细小狭长却很深,表皮还覆着一层寒毒,这是什么东西造成的伤势?”
慕容安沉思片刻道:“听起来很像邬家的玄霜玉梭,你问这个做什么?”
晏游时指尖缓缓收拢,瞬间又好气又好笑,他自问见过不少牛鬼蛇神,识人方面还是有些经验。
那日山门前,则灵信誓旦旦说没有杀邬丝梦,他是真的信了。没想到则灵演技绝佳,小小年纪竟能把人心算得这么透彻,游刃有余地瞒过所有人。
行,算他又看走眼了。
慕容安见晏游时长时间不说话,不耐烦地催促:“我的条件你答不答应?”
晏游时声音发凉,“我答应你,但现在师尊在宗,我不能对她出手。”
“那就等钟向阳离开后再动手,你要的东西,我会让晓晓去办。”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