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
那是一个普通平凡的酒葫芦,周身都是一层被人把玩很久的包浆,不知从何处而来,凭空出现在则灵身前,就这样挡住了邬星宇全力使出的杀招。
酒壶看着只是普通的木材,在那样强势有力的剑意冲击下居然毫发无损。
则灵看着拦在身前的闻昌,他身上那件发灰的道袍让她想起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和他一样都喜欢穿道袍,一个早已死去的人。
“师父……”
无人听见这一声,就如同当初在灵山一样。
压制在身上的灵力骤然消失,则灵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后倒,她闭上眼,眼角划过两颗泪珠。
她没有摔在地上,而是落入一个带着崖柏清寂香气的怀抱,那是朝阳峰道堂里那棵大崖柏的味道。
那人大掌贴住她的后背,支撑她再次站起来。
则灵缓缓睁开眼,面前景象虽然有些模糊,却还是能看见晏游时那双冷淡狭长的眼睛。
她颤声道:“大师兄,不是我杀的邬丝梦。”
晏游时垂眼看着虚弱的则灵,她那双杏眼本就生得水润,此刻噙着泪意,眸子雾蒙蒙的,黑白眼珠分明,让人心头止不住地发软。
他点点头,轻声道:“我知道。”
则灵短暂地放松下来,强忍腹部伤口的疼痛闭目调息。
闻昌见则灵并无大碍,收回葫芦,道袍微扬,一道光束径直打向握剑的邬星宇。神照境出手,邬星宇一个凝气境自然无法抵抗,右手腕被光束穿透,露出一个血洞。
他再也无力握剑,捂着手腕惨叫一声跪在地上,双目无神地看着鲜血淋漓的手腕,面无人色。他的右手被废了,经脉完全断绝,以后再也不能握剑了。
柴桐眯了眯眼,不悦道:“闻昌,你这是做什么?”
闻昌冷笑:“老夫倒是想问问你要做什么!尚未定罪,就纵容弟子杀害同门。莫说则灵无罪,便是则灵有罪,那也得由戒律堂来处罚,轮得到你插手吗!”
柴桐不悦:“我何时纵容了?不过是一时不察,没来得及阻拦罢了。”
闻昌仰头哈哈大笑,句句讽刺:“你年纪还没我大,就开始老眼昏花了?一个小小的凝气境都拦不住?”
柴桐面色难看,没有接话,他本就是故意借邬星宇之手除掉则灵,没想到被闻昌搅了局。这老东西屡屡对则灵示好,也不知道在谋算什么。
晏游时不卑不亢道:“柴峰主,无人证、无物证,也没有尸体,空口白牙便断定我师妹是杀人凶手,欺我朝阳峰无人吗?”
柴桐面色难看:“这都是底下弟子闹出的误会,并非我本意。”
晏游时颔首行礼:“那我现在可以带着我师妹走了吗?”
柴桐:“不行,则灵有谋害同门的嫌疑,应当押入戒律堂会审。”
则灵呼吸发紧,她不能进戒律堂,一旦进入,她腹部被玄霜玉梭造成的伤就会被人发现。届时就算找不到邬丝梦的尸身,凭这伤势也能定她的罪。
闻昌还在同柴桐据理力争,奈何他在宗内本就没有什么实权,没两句话便败下阵来。
柴桐觑了则灵一眼,老神在在道:“只是暂押戒律堂,若是则灵无罪,戒律堂自然会放她出来。”
他转头示意等在一旁的戒律堂弟子上前拿人,则灵身体绷紧,今日来的弟子里面没有东方朔,连找人打掩护都做不到。她悄悄握住乾坤袋内的妖骨,遮住眼底的冷意,杀害同门的罪名可大可小,关键是现在钟向阳不在宗内,她一进戒律堂说不定就会死。
若真到了最后一刻,只能拼一把。
晏游时注意到则灵颤抖的眼睫和绷紧的身体,右手轻轻落在她肩上,“他们带不走你,再等等。”
则灵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但她现在也只能听晏游时的话先按耐住,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暴露自己最大的秘密。
“要动我朝阳峰的人,先去问问我爹同不同意!”
众人顺着声音的方向抬头望去,钟惜儿穿着一身朱红织金广绣华袍,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妆容极艳,唇如丹朱,修长白皙的脖颈微微扬起,衬得她像一只高傲的凤凰,一人便将在场弟子的气焰都压了下去。
她目光灼灼地走上前,站在则灵和晏游时面前,直视柴桐。
柴桐在看见钟惜儿的那一刻嘴角便抽了抽,半阖上眼不语。他身后的砺剑峰弟子神色紧张,在他的示意下站出来,声音发抖:“钟师姐,则灵涉嫌杀害同门,按照宗规,需押入戒律堂待审。”
“证据呢?”钟惜儿双手环臂,下巴抬高,眼尾高挑上扬觑着众人,语速又快又急,“无凭无据就想带走我朝阳峰弟子,你们未免太不把我朝阳峰放在眼里!”
砺剑峰弟子额上开始冒汗,支支吾吾道:“则灵和邬师妹......素有旧怨,邬师妹死了,她有最大嫌疑......”
钟惜儿眼风轻蔑地扫过这人,盯着柴桐提高声量:“照你们这么说,所有和邬丝梦有过节的弟子都有嫌疑,那你们是不是也要把他们全部押入戒律堂?”
“这——”
钟惜儿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别说你们没有证据证明则灵杀害邬丝梦,就算有,我朝阳峰弟子也轮不到戒律堂来审。”
她拿出一枚赤金令牌抛向空中,令牌上的威压瞬间释放出来,在场的弟子不约而同地低下头,拱手行礼,连柴桐和闻昌都微微侧身避开令牌,头颅微低。
钟惜儿满意地看着这一幕,宗主令牌,见令如亲见宗主。
钟惜儿朱红裙摆飞扬,周身气韵冷艳凌厉,眼神睥睨众人,“任何人都带不走则灵。你们想定则灵的罪,先找到确凿的证据,再来朝阳峰拿人。”
“现在我要带则灵走,谁敢阻拦?”
闻昌伸手捋了捋杂乱的白须,目光欣慰地看向钟惜儿,果然是宗主亲女,虽不爱修行,但这气势却继承了十成十。
戒律堂领头的两名弟子对视一眼,退后让出道路。砺剑峰弟子握剑的手微微发颤,他们回头看向不发一语的柴桐,等待他的吩咐。
柴桐脸色阴沉,目光略向北边,戒律堂那边到现在都没有表态,是顾忌叶含元,还是另有打算?他缓缓抬手示意弟子们退下,让出正中间的道路。
钟惜儿收回赤金令牌,回头冷冷看了一眼则灵,大步向前离开,层层叠叠的朱红罗裙骤然扬起,翻飞不绝。
则灵收回视线,转身对闻昌道了声谢:“闻长老,方才多谢您出手相助。”
闻昌见则灵面色发白,显然是被吓坏了,摆摆手:“你们先回去吧。”
则灵捂住腹部,艰难地拖着脚步跟在钟惜儿和晏游时身后,余光瞥向跪在地上心如死灰的邬星宇——他正双目失神地盯着被废的右手,那柄不离身的剑摔在他身侧。
则灵收回视线,剑修的右手被废,再也拿不起剑了。
她望着前方钟惜儿带怒的背影,身上冷汗淋漓,腹部的伤口本就严重,再被刚刚的剑气震荡,伤势再度加重,手心甚至已经感受到了温热的黏腻。
则灵垂下头,腹部伤口处像有一把刀在里面搅弄,眼前渐渐发黑,脚步虚浮,险些站不稳。
则灵手掌用力按压腹部的伤口,突如其来的尖锐疼痛让她短暂清醒。她不能在这里露出一丝异样,至少要坚持到离开宗门大殿。
她抬起头,额角冷汗顺着脸颊滴落,浑身紧绷,凭着一股韧劲强撑着抬步。
短短几步路,对她而言却难如登天。
膝弯莫名传来刺痛,则灵本就强撑着,这一变故让她身形不稳,骤然摔落,胳膊突然被人握住,随即一股大力将她扶稳。
晏游时扶稳则灵,偏头看向左后方,那名砺剑峰弟子见他看来,连忙缩入人群。
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则灵被汗水浸湿的后颈上,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方才那些剑气只有威压,并未伤到她,最多只是气血翻涌,她不该如此虚弱,更不该躲不开那弟子拙劣的偷袭。
则灵全靠晏游时的支撑才没有倒下,她不敢与他对视,视线紧紧盯着地面,不敢抬头。
晏游时见她左手一直捂着腹部,空气中还萦绕着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味。他猜到了几分,一语未发,伸出另一只手揽住则灵的肩侧,带着她往前走。
则灵整个人几乎被晏游时半拥在怀里,她顺着他的力道前行,被握住的手臂传来一股舒缓的纯净灵力,腹部那令人难以忍受的疼痛在此刻尽数消散。
她唇色苍白地抬头,眼前有些模糊,视线里只有晏游时半张清隽冷冽的下半张脸,薄唇微抿,神色沉静寡淡。见她看来,晏游时垂下眼,又迅速收回视线,目视前方。
离开宗门大殿后,晏游时松开她,脚步略微加快,行至她身侧。
则灵眼帘颤了颤,松开一直捂着腹部的左手,伤口红肿发烫,皮肉外翻,隐隐渗出浑浊的黄水。她拿出伤药敷上,没有感到丝毫痛楚,身体也渐渐恢复力气,足以支撑她走上朝阳峰。
三人刚登上朝阳峰,钟惜儿便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则灵,眼底覆着一层戾气,抬手将赤金令牌掷向她。
则灵蹲下身捡起赤金令牌,走到钟惜儿面前递还,怯生生看着她:“师姐,对不起。”
钟惜儿上前一步,抬手攥住则灵的发尾,强迫她仰起头,红唇微启:“你给我安分一点,懂吗?”
见则灵点头,钟惜儿才松开手,指尖轻抚过则灵的脸颊,拍了拍她的脸,语气骤然变得轻柔:“你要记住钟家的大恩,你的性命是我爹保下来的,也只有我爹能护住你。
“则灵,师姐对你说过的那些难听的话,都是在教导你。你年纪尚小,很多事情都不懂。但你要记住,我爹,还有我,绝不会害你。你是我的师妹,以后会和我更亲,咱们才是真正的亲人。”
则灵懵懂地点头,顺着钟惜儿的话开口:“我们是亲人。”
钟惜儿这才露出笑意,轻柔地帮则灵整理颊边凌乱的发丝,拍去她肩上的灰尘。
“今天吓坏了吧?你放心,只要有师姐在,任何人都带不走你。你以后要乖乖听话,我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
“我知道了,师姐。”
晏游时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边掠过一丝讥诮。这么多年过去,钟惜儿的手段依旧未变,还是喜欢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
他与钟惜儿对视一眼,气场交锋,两人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一言不发。
钟惜儿离开后,晏游时看着一脸失落的则灵,想起她那日宁愿自己受伤也要救下溪禾、耐心开解溪禾的事,终是忍不住开口。
“她的话,没必要听。”
“就算她今日不出现,叶峰主和谈峰主也不会让戒律堂带走你。”
则灵眼底满是迷茫与不解,愣愣道:“可师姐确实救了我,她说的话也很有道理。”
晏游时挑眉:“哪里有道理?”
则灵掰着手指逐条细数:“从我上峰起,师姐就处处照顾我,还帮我和邬丝梦调解矛盾,我想要的,她都会帮我办到,她确实把我当成亲妹妹在照顾。虽然我们之前有过摩擦,但师姐都是在教我为人处世的道理,教我如何修行。我真的很感激她。”
“我也确实给师姐添了许多麻烦,她偶尔生我的气,也是应该的。”
晏游时:“你是真傻,还是在装傻?”
则灵不懂晏游时的意思,疑惑抬眼,声音带着无措:“大师兄,您在说什么?”
晏游时细细打量则灵的神情,她眼底满是困惑,甚至因着急泛起水光。他在她脸上看不到一丝伪装,她是真的觉得钟惜儿说的话都是对的,都是为她好。
他审视着她,从初次相遇到她与邬丝梦的两次冲突,不得不承认,他因初见时则灵对邬丝梦说的那番话,对她产生了偏见。主观认定她并非单纯的姑娘,所以则灵来到朝阳峰后,他便一直防备着她,认为她展现的乖巧与温和全是伪装。
认定她的笑容、话语,全是假意;认定她别有用心。
他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淡淡道:“没什么。”
算他看走眼,这真是个傻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