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最后一丝日光消失后,南离宗内的风灯同时亮起,暮色四合,峰峦间星火点点,像极了散落在云上的碎星。
则灵结束一日的修炼,马不停蹄地下了朝阳峰,直奔外门弟子所在的外舍而去。
入宗试炼前她曾在外舍住过一夜,对这里还算熟悉。晏溪禾很有名,则灵随意找了两个路过的弟子就问出了她的下落。
外舍很大,这里几乎占据了整个南离宗的一半地盘,可以住下上千人。房屋排列有序地坐落在山间,道路规划清晰,每数十步就有一个告示牌,写着房屋序号。
外舍院落很简陋,两间竹子搭建的木屋,以及一层木篱笆搭起的四四方方的院落。
木屋前也被收拾得很整齐利落,干干净净不见脏污,木檐下挂着一盏小橘灯,将这四方院落照得温馨无比。
若是没有门口的几名不速之客就更好了。
则灵停在巷口观察木屋外动静,溪禾应该在屋内,大门紧闭,屋内烛火明亮。
门口几人有男有女,看身上的宗服都是外门弟子,他们故意将声音嚷嚷得极大,言语之间极为刻薄。
“哎你们说,这瞎子长什么样啊,居然能被东方师兄看上?”
“切,长得再好有什么用,一个凡人,还是个瞎子,我要是她啊,就找块镜子照照,看看自己配不配!”
“你忘了,她是瞎子啊!瞎子怎么照镜子。”
几人顿时笑作一团,笑声刺耳猖狂,任谁被这些言语讥讽都不会无动于衷。可奇怪的是,屋子内一直没有动静,要不是窗纸上投射的人影,则灵还以为溪禾并不在此处。
“哎呦,你打我干什么!”
“我没打你啊。”
“你没打我,难道是见鬼了!”
则灵听得分明,那道灵力是从溪禾屋子顶上打来的,力道只重不轻,专挑要害下手,没几下就把门口那几人打得龇牙咧嘴,捂着脑袋跑走了。
她顺着灵力的方向看过去,屋顶上坐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他整个人隐在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不过,他手边放着的那柄泛着微光的剑却让则灵认出了他的身份。
此剑名为藏锋,是东方家传承千年的古剑,乃是上古时东方先祖取断岳铁,引弱水铸造而成。东方朔被逐出东华时,这柄剑也被他带了出来。
则灵见过这剑一次,那日朝阳峰上,她和邬丝梦斗法即将败退之时,是东方朔出剑分开了她们。
这么晚了,东方朔居然还守在溪禾的门口,则灵想起那日夹在溪禾和东方朔之间的尴尬,刚迈出的脚步又收了回去。她歪着头等了片刻,东方朔依旧没有要走的迹象。
则灵叹了口气,打算先回去明日再找机会来,她才转身,一道灵气就直奔她脚边而来,劲风将她的蓝白衣裙掀起,裙摆翻飞间,腰间的传音石和玉坠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则灵师妹,既来了,为何不露面就要走?”
则灵被东方朔抓住也不惊讶,以东方朔的修为,察觉不出她所在才奇怪。
她老老实实地转身,朝东方朔挥挥手,露出一个温软的笑意:“东方师兄,晚上好。”
东方朔已经不在刚才坐着的位置,他不知何时掠到了则灵身后的墙上,俯视则灵。那柄藏锋剑已经被他收起来,在他的身后,是溪禾小院檐下散发出的橘色光晕。
东方朔微微俯身,腰腹发力,飞身落在则灵面前:“则灵师妹来这里是找溪禾的?”
则灵抬手掂了掂手中的零嘴,杏眼微弯,“是啊,我来看看溪禾,见东方师兄你在,便想着明日再来。”
东方朔摇头:“不必,我很快就走了,你进去找溪禾吧。”
则灵轻声应了一声,越过东方朔往前走,脚步却越走越慢。她能看得出来,溪禾和东方朔互相有意,但碍于晏游时的阻碍,不得不僵持成现在的模样。
她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东方朔,“东方师兄,我大师兄为何要反对你和溪禾在一起?”
东方朔的声音被风送入则灵耳中,“因为我的身份。你应该听说过,我本是东华东方家的弟子,因得罪东华现任宗主被逐出东华,幸得南离收留才有安身立命之所。”
则灵心中有些奇怪,想起那柄藏锋剑,东方家怎么会让一个弃子将那柄祖传的古剑带走?
东方朔似乎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解释道:“东华如今的情形和南离一样,自从我姑姑闭关后,东华就被微生弘接管,他继任后大肆打压东方家,我当初年轻气盛当众得罪过他,家族为保护我不得不将我放逐。”
他顿了顿,又道:“我迟早是要回东华去的,晏游时许是担心东方家和微生弘之间的事情会连累溪禾。”
则灵不太赞同这个说法,她想起昨夜和哑奴谈起的事情,眼中露出讶异。东方朔并不是东方家真正的弃子,反而是东方家下一代看中的继承人,那柄藏锋剑就能说明一切。
钟向阳收留东方朔时,是不是和东方家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比如两家联姻?
只是后来晏游时入宗,各方面都比东方朔要优秀,且他身后还没有任何势力,比东方朔更好掌控。所以钟向阳暂时放弃了东方朔,转而培养晏游时。
而晏游时并不想娶钟惜儿,他也知道东方朔也是钟向阳女婿的待选之一,所以才反对他和溪禾在一起。
则灵把自己的猜测小心翼翼地吐露出来,东方朔听完则灵的话,并没有半分惊讶,似乎早就知道其中的内情。
他眼神沉静,眼底没有半分玩笑之色,“当初南离收留我时确实和我父亲达成了某种协议,他们并没有告诉我具体内容。宗主对我有收留之恩,此恩我东方朔自会以命相报,但绝不会拿婚事去换。”
“如果晏游时是因为这件事反对我和溪禾在一起,那我现在可以非常明确地告诉你们,我喜欢溪禾,我想要娶她为妻。”
则灵疑惑道:“你答应娶钟惜儿,这收留之恩就不需要你拿命去还,你还能借助钟家的势力杀回东华,为东方家夺回东华宗主之位。两家联姻,目前看来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我想要什么自己会去争,而不是借助外力。我更不需要借助裙带关系,我凭自己也能杀回东华。”
东方朔微微抬着头,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斜斜扫过来,唇角带着一抹意气的笑容,那双明亮的眸子尽显倨傲,却不让人觉得自负。
“我东方朔这辈子认定了晏溪禾,现下退步并非害怕他晏游时,只是不想溪禾在晏游时和我之间为难而已。”
则灵眼神有片刻恍惚,她不懂什么是男女之情,不懂东方朔的坚持,更不懂明明有一条康庄大道,为什么东方朔要选择更难的一条路走。
倘若易地而处,她会和东方朔做出完全相反的决定。
她朝东方朔露出一个笑:“我知道了,那我先去找溪禾了。”
东方朔朝则灵拱拱手,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夜幕里。
则灵转身往溪禾的小院走,檐下的橘灯灯油逐渐烧尽,光线不如刚来时亮眼。昏暗的橘光照在檐下那个沉默的身影上,不知她是何时出来的,又听到了多少。
则灵打开院篱走了进去,停在溪禾三步外,轻声道:“溪禾?”
檐下的身影缓慢地转过头来,露出那双蒙了一层灰雾的猫儿眼,溪禾唇边微微扬起,双眼无神地落在虚空中:“则灵,你来了,进来坐坐吧。”
屋内摆放很少,除了必要的竹床、木柜和长桌外,其他装饰品都没有。
溪禾在屋内并不需要盲杖支撑,她对这里非常熟悉,走路灵活,完全看不出是个盲人。
则灵坐到溪禾对面,打量着她的神色。
只见溪禾双手捧着热茶,上腾的热气熏湿她的眉眼,那双发灰的瞳仁浮上一层水意,衬得她眉眼如江南烟雨里的山水。
她垂着眼,乖巧地坐在椅子上,眉间带着一丝愁绪。
则灵喝了口茶,品不出是什么茶叶,只觉得回味甘甜。她放下茶盏,不经意道:“方才我和东方师兄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吗?”
溪禾指尖缩紧,手指圈住茶盏轻声回:“我眼盲,听觉比常人要灵敏一点。”
看来是全听见了,则灵又问:“那你是什么想法?”
溪禾眼帘扇动两下,唇角勉强向上提了两分:“他的心意我一直都知道,我的想法也没有改变。哥哥说的对,我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我只是个凡人,还是一个活不过二十岁的凡人。”
则灵蹙眉不语,溪禾看起来只是有些孱弱,并不是命不久矣的样子。
更何况,晏游时和东方朔都是宗门内的佼佼者,要请兰药峰主出手帮溪禾诊治并非难事。
除非是溪禾的病,连医修大能谈从云的回春之术都没有办法医治。可一介凡人,怎么会患上这种古怪无法根治的病症?
溪禾对则灵的沉默没有任何意外之色,这些年来,每个听闻她活不过二十岁的人无一例外都是吃惊不信的模样。
她面上没有一丝伤心之色,轻轻将手中的茶盏放在长桌上,丹唇微抿,“我只是个凡人,无法修行,寿数也没有多少年可活。我已经是哥哥的拖累,不能再用这孱弱之身去害了东方朔,他应该有更光明的未来。”
她说完这段话,慢慢低下头,双手攥住衣裙握紧,肩上的软发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落在脸颊边轻轻摇晃。
则灵不赞同:“你的话不对。”
“哪里...不对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你不是你哥哥的拖累,你是他努力的目标。正因为有你在,你哥哥才会不停地努力修炼,想帮你治好病,给你更好的生活。”
溪禾满脸无措地抬起头,灰色的瞳孔里聚起泪意,她唇瓣颤抖着,声音断断续续地:“不是的……是我拖累了他……如果没有我……他一定会比现在更好。”
则灵俯身握住溪禾颤抖的双肩,低下头凝视着她,声音轻柔却坚定:“你不是晏师兄的拖累,这话是谁跟你说的?”
溪禾素白的脸颊上滑落两滴泪珠,泪洗过后的眸子更加阴翳,她摇摇头,哽咽道:“大家都这样说。”
“那就是大家都说错了。”
则灵蹲在溪禾身边,握住她的手掌,轻声细语安慰她:“若我有一个像你这样惹人怜爱的妹妹,必定也会和晏师兄一样,努力修行给你最好的生活。只要能看见你好起来,对我笑一笑,我怎样都甘愿的。我想,晏师兄也是如此想的。你听信外人这些话,多伤晏师兄的心?”
“真的吗?”
“真的。”
溪禾舒了口气,神色慢慢平静下来。
则灵重新倒了一杯热茶递给溪禾,温声安慰,不过半刻钟,她就和溪禾完全熟稔起来,得知不少晏游时的旧事。
晏家只是小地方的修仙世家,在慕容、东方、祝邬等家族面前却完全不够看。
晏游时和晏溪禾是晏家这一任家主遗留在外的私生子,兄妹两人从小失去母亲,父族视他们二人为无物。两人流落在外,加上溪禾身体不好,生活孤苦贫困,直到晏游时拜入南离宗后情况才得到改善。
晏游时成为钟向阳的亲传弟子后,晏家便想将两人认祖归宗,被晏游时强硬地拒绝。他不放心溪禾一个人在外生活,更不放心她回晏家去,特意求了钟向阳破例把溪禾留在了宗内。
则灵突然想起来时那些在外面的外门弟子的讥讽之语,皱眉问道:“那些人天天来吗?”
溪禾摇摇头,“这几日才来的,都是些新入门的外门弟子,不知我和哥哥的关系。”
则灵轻轻应了声,离开外舍时脚步停住,走到篱笆栏外施了一个追踪术。灵气幻化出来的小蝴蝶在地上来回嗅嗅,循着方才那几个外门弟子离开的方向飞去。
则灵慢悠悠跟在小蝴蝶身后活动了一下手腕,身为修行者欺负一个凡人弱女子,撞在她手里算这些人倒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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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