则灵抑制住口中的惊呼,下意识地后退两步,踩断的木枝发出清脆的声响,唤回她的思绪,南离是修仙大宗,这里只有修者和人,不可能会出现妖魔。
她握紧手中的木棍,警惕地看着那个人影,大声壮胆喊着:“你是谁!”
那黑影动了两下,一瘸一拐地从树下走出来,手中还握着一柄长扫帚。
则灵借着仅剩的天色看清黑影的面容,他脸上有很大一块烧伤的疤痕,几乎布满整个左脸,左侧颧骨到鼻尖这一块的骨头呈扭曲凹陷的姿态,恐怖吓人。
听司南说,修者炼出的灵丹妙药可以活死人肉白骨,除了特殊的伤痕基本上都能被祛除。面前人这副模样,出现在南离实在是太奇怪了。
“你,到底是谁?”
那人突然放下手中的扫帚,冲则灵比划了两下,则灵吓得后退几步,看见他的手势才止住脚步,疑惑道:“你是哑巴?”
那人点点头,拿起放下的扫帚,在地上来回扫了两次,又抬头看着则灵,指指上方。
则灵看懂了些:“你是朝阳峰的奴仆,在这里打扫石阶?”
那人点头,俯身从树下拿出一个竹篮,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住,把竹篮放在地上,示意则灵过去取。
则灵试探着上前两步,在看见竹篮里放着的食物和水后彻底放松下来,弯腰捡起竹篮走到一边坐下,抬手把那个奴仆唤过来。
两人相隔不远,一左一右地坐在石阶上。那奴仆从竹篮里面取出一根拇指粗细的蜡烛放在地上点燃。
天色已经彻底黑透,明亮的烛火在黑夜里亮起,照亮了这小小的一方地界。
火光下,则灵注意他脸上烧伤的地方还有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像是被谁泄愤所致。
他注意到则灵的目光,垂下头让发落下挡住左脸,在衣袖上擦擦手,从竹篮里翻出水壶和干粮递给则灵。
则灵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解释:“我不是害怕你,我只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将干粮放在则灵身边,捡起一旁的树枝在地上写着:“没关系,哑奴。”
则灵轻念出声:“哑奴,你叫哑奴吗?”
哑奴点点头,指指干粮和水,他脸上的伤痕实在太多,根本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则灵却在那张可怖的脸上感觉到,他在微笑,是很温润的笑容。
她早已经饥肠辘辘,也顾不得矜持什么,仰头灌了几口水,拆开油纸包开始吃着。
哑奴在地上写着:“朝阳峰新弟子?”
则灵点头,声音有些含糊:“我叫则灵。”
她风卷云残地吃完干粮,收拾好地上的碎屑,抬头看看天色,已经入夜,她却还在半山腰,今夜还不知能不能上去。
则灵杵着木棍起身,望着黑不见底的台阶,长长呼出一口气,这比跟着司南四处帮人还要累得多。
她浑身上下摸不出半个子,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来感谢哑奴,抬手摘下一片青叶放到哑奴身边,郑重道:“一饭之恩多谢,来日我必定会报答你。”
哑奴起身,收好那片叶子,微微点头。他在地上写道:“有条小路,两刻钟,要走吗?”
则灵忙不迭地点头,帮哑奴收拾好东西,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上山,那只蜡烛被哑奴装在随身携带的风灯里照明。
哑奴虽然一瘸一拐,但对山路非常熟悉,时不时还会回身搭把手,帮则灵上坡。这条小路平日里被人走了很多次,并没有想象中的凹凸不平。
顾忌着则灵的体力,哑奴偶尔会停下等她休息,两人花了三刻钟终于攀登到山顶。
眼前的景象让则灵觉得好似在仙境般,朝阳峰很大,放眼望去都是一览无际的草地,头顶星光璀璨,夜空中,飘浮着许多带着荧光的花瓣,将整个山头映照得亮如白昼。
草地上有许多绚丽多彩盛开的花朵,还有毛茸茸的猫狗和兔子,不约而同地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突然闯入的则灵。
很快,它们就发现则灵身边的哑奴,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撒腿跑上前,围绕在哑奴的脚边,兴奋地叫唤着。
哑奴蹲下身,将竹篮里新采摘的灵草拿出给它们吃,挨个摸头过去,被摸到的猫狗高翘着尾巴四处摇曳,舒服地眯眼抖落起来。
喂完猫狗,哑奴起身示意则灵跟着他走,草地中铺着一条鹅石小道,顺着小道一路往南走,映入眼帘的是一座三层清幽小院,上面挂着一个牌匾,上书“朝阳峰”。
哑奴上前推开院门,门后是一方青石院落,院内碎石铺路,假山倚墙而立,左侧的石台种满花草树木,右侧摆放一架秋千。
那架秋千形状似月牙,散发着莹润的月光,架着秋千的拱门周身都用新鲜的黄色结香花包裹起来,空气中弥漫清香。
秋千上坐着一名少女,生得极是明艳俏丽,巴掌大的小脸精致瓷白,桃花眼亮若点漆,眼睫纤长浓密,唇色偏浓,一袭胭脂色的重绣衣裙越发衬得她张扬媚意,仿若月宫仙子。
哑奴上前行礼,他没有办法发声,只能将头和腰弯得更低些。
秋千上的少女看都没看跪下的哑奴一眼,好奇地打量站在门口的则灵,她眼尾轻挑,视线自上而下淡淡扫过,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慢和傲气。
则灵垂眼任由她打量,眼波沉静温顺,看着极为乖巧安分。
钟惜儿从秋千上下来,镶嵌着海珍珠的绣鞋落地,一步步走近则灵,唇角慢慢勾起,尾音上扬,慢悠悠道:“你就是我爹新收的小师妹?”
则灵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师姐好。”
钟惜儿指尖撩起则灵一缕碎发,轻轻绕在手指上,指尖一抹殷红豆蔻格外夺目。
“你叫什么?”
“我叫则灵。”
“则灵?”钟惜儿低低念出声,指节骤然曲起用力往后拉,一脸笑意盈盈,“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真是好名字。”
则灵被一股大力猛地往前拉去,突如其来的刺痛感袭来,她柔软的眉眼瞬间皱起,眼底水雾漫开,唇瓣抿得发白,不敢用力挣扎。
哑奴看着这一幕,手足无措地上前,喉间发出咿咿呀呀破碎声。
钟惜儿瞥了一眼哑奴,指尖松开发丝,双手搭在则灵肩上慢慢抚去不存在的灰尘,漫不经心道:“急什么,不小心而已。”
她直视则灵,笑意不达眼底,声音却异常轻柔甜腻,“师妹,方才师姐不是故意的,你不会怪师姐吧?”
则灵头皮上的刺痛感还未彻底消失,她垂下眼,轻轻摇头。
钟惜儿收回手,取出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那就好,我今日有些忙,忘记下峰去接你,不过我前两日便知道你要来,已经帮你收拾出一间屋子,我带你去瞧瞧,要是不满意尽管说。”
“多谢师姐。”
钟惜儿回头,眉梢含艳,眼波流转生辉,笑意明艳娇俏,“以后你我就是同门师姐妹,亲近的日子还多着,别跟师姐客气。”
她牵住则灵的手往院落后方走去,途径哑奴身边时停止脚步,冷声警告:“从现在开始,我不希望在朝阳峰上看见一点紫色。”
哑奴弯腰行礼,转身提起竹篮,走到花圃里开始修剪花朵。则灵跟着钟惜儿的脚步往里走,余光看见院落内的花圃一大片都是紫色鸢尾花,刚刚来的路上,那片草地里也有数不尽的薰衣草、紫花楹、桔梗花。
则灵轻声问:“师姐不喜欢紫色吗?”
钟惜儿偏头看向则灵,笑意不达眼底,“不是不喜欢,是非常讨厌。”
则灵眼神微顿,却见钟惜儿下一刻立马露出明媚张扬的笑意,拉着她问东问西,嘘寒问暖。
钟惜儿所说的屋子是在院落的最北角,距离钟向阳、钟惜儿、晏游时的屋子间隔很远。这边临近的都是仆人房、柴房和伙房。
屋子建在悬崖之上,屋后便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和郁郁葱葱的绿叶,头顶星河璀璨,孤月高悬,若是白日,这里必定是一片波涛起伏的云海。
房间不大却五脏俱全,起居室、书房、净室、一应生活用具应有尽有,就连衣橱里都挂满精致好看的衣裙。
“这里是朝阳峰最靠近云海和星空的地方,喜欢吗?”
“我很喜欢,多谢师姐。”
“喜欢就行,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则灵送钟惜儿到屋外,望着她走远的身影看了很久,这位钟师姐倒是很特别。
她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望着双手默然不语,今日测灵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她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可以修行这件事。
则灵闭上眼,双手抚上胸口,感受胸腔下的有力跳动,龙曜在她身上,她因为龙曜获得了九重天赋。
她眼底带着浅浅的疑惑,龙曜到底是什么?如果失去了龙曜,她是不是又会变回无法修行的天残?
她走到窗边,晚风漫卷而来,拂乱她鬓边碎发,吹得衣裙猎猎作响。浩瀚星河里,一颗孤星悬挂天际,亮得惊人,将其他碎星的光芒遮掩下去。
如果这是一场美梦的话,她希望永远不要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