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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怜青重重靠在墙上,一阵阵冷意顺着沁上他的背。
他隐在黑暗里,如云的乌发遮掩神色,听着一声声呻吟萦绕耳畔。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兴奋中,面色通红,像狩猎时的鬣狗。他们机械地挥舞拳头,抬起脚,这些动作在半空中停滞不到一秒,便会齐齐落在一个人身上——尽管那人满脸泪痕,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了。
没有人会发现尤怜青发白的嘴唇,指尖颤抖,牢牢扣在墙面上。
他颤颤巍巍抬起眼,猝然对上地下那人鲜血浸染的眼睛,好像流了一滴血泪。
尤怜青闭了闭眼,喃喃道:“别打了……别打了!”
陈河停下动作,转身拿挂在单杠上的外套擦干净手上的血,才不紧不慢觑他一眼。
尤怜青撇过去脸,厌恶道:“血腥味很重。”
他手还背在身后,说出这话指尖仍止不住在发抖。
陈河笑了,带着嘲弄意味:“公主?一点味道都受不了?”
这个称呼让他心里一抖,想夺门而出。呼吸几顺后还是扬起了头,乌泱泱黑发坠在雪腮两侧。尤怜青蹙了蹙眉头:“陈河,你听不懂人话吗?叫他们住手,这味道我不喜欢。”
陈河盯着他鼻尖细小的汗珠,那张脸姣美若神仙,动怒的样子也像在嗔怪。
他心下瞧不起他——尤怜青家世不算显著,只空有一张好脸,围着池天仪做条忠心的舔狗,竟让他有了一席之地。陈河在厄诺思学院不说能坐龙头,起码也没比池天仪矮多少,他整天跟着池天仪那群人沆瀣一气,到头来还比不过尤怜青撒娇卖痴。
何况这呆子还胆小的要死。
陈河果真叫停了众人。尤怜青从他们站位的缝隙望去,只看到那人胸膛在微弱地起伏。他冷着脸走进洗手间。
呼啦啦啦——
流水带来的冰凉感冲散了些许恐惧。门外谈笑声水龙头也无法掩盖。
“那婊子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
“没爬到池哥床上去呢!”
“可要小心咯,池哥最近对别人上心得很呐。”
尤怜青紧了紧拳头,胃里一阵翻涌。
三个月前,他睁眼就发现自己出现在这篇脑残校园文里。
尤怜青现实里是个十八线小编剧。不久前这篇校园文筹备影视化,选了尤怜青做编剧之一。本着有工作就好的心态,尤怜青战战兢兢开启了改编。
对于某些一百年前的糟粕虐恋桥段,尤怜青主张删改,原作却态度强硬,不仅一字不改,还将炮灰改成了尤怜青的名字。
于是一睁一闭之间,尤怜青就来到了这个脑残世界里,还是他自己的身体。
也就是说,如果他在这个世界被人打得半身不遂,现实世界也不会好到哪去。
池天仪,小说主角攻,脑残学校的脑残之王,身边跟着无数小脑残,陈河以及这个男配就是其中之一。
男配,也就是尤怜青自己,还是舔狗脑残。
门外喧嚣潮水般褪去。尤怜青看着镜子中自己苍白的脸,不自觉抿起唇。任何一个接受过良好人权教育的现代公民,都会因这样的世界而感到不适。
那名浑身是血的同学还在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墙,几次三番都失败了,他颓唐趴伏在地板上,那些滴落的鲜血很快汇聚成一个小洼。
尤怜青记得他,两天前他因为冲撞了池天仪并拒不道歉,两天后他就被推搡进体育馆。
年轻人的身体再好,这样的伤害也要小半年才能恢复,甚至有不可逆的损伤。
他身上没有常备的药物,四处看了看,周围刚刚那群人落下的校服外套,他把外套咬烂,刺啦一声撕下一条裂帛。
那人的额头上渗着血,他没犹豫,将这块衣料按在那人的头上止血。
男生已经没有力气抬起眼皮了。尤怜青往身侧一瞥,一个沾满了灰的铭牌落在不远处。
方华,二年E班。
他将铭牌塞进方华口袋中,嘱咐道:“晚饭后去A栋医务室,如果有人问你要权限,你就说……是尤怜青的朋友。”
尤怜青从体育室出来时,西边红轮欲坠,他遥遥望着尽头一点红光,觉得没有丝毫暖意。
他一路走来,没有人敢直视他,池天仪在学校里横行霸道耀武扬威的时候,尤怜青没少在他们构建起的暴力城堡里装腔作势,他自视清高,平时也不屑与人交好,一心一意只攀附在池天仪身上。
这个下场不奇怪。
芳丝塔学院是封闭男校,不允许走读。而那群富家子弟轻轻松松给学校建一栋教学楼,便可以获得在学院里别墅区独居的权利,至于尤怜青,还没有这个资格。
好在单人寝也不错,至少尤怜青有个茧房一样的地带好好休息。
吱呀——门应声而开。
由于尽头的窗户没关,尤怜青甫一拉开门,强烈的穿堂风就立刻挟着翻飞的试卷铺天盖地而下,尤怜青被扑了个满怀。
“对不起——!”
寝室里,一个身材瘦弱手脚细长的少年慌忙鞠躬道歉,尤怜青抬头看了眼门派,572,没错啊。
那少年手足无措,手挨着裤缝站得笔直,有些赧然:“我叫楚自芳,今天才转来的,教务处说暂时没有空的寝室,让我借住一阵。”
“你叫什么?”尤怜青手抓着门框,一字一顿道。
“楚自芳。”楚自芳盯着他,脸渐渐红了:“学长你叫什么呀,你真好看……”
尤怜青没有说话。
和这个名字一同涌入他脑海中的,还有那些露骨的文字。那些楚自芳流着泪,嘴角发青,在池天仪手底下动弹不得的影像。
楚自芳,原文主角受,或者说原文最大的受害者。此刻活生生站在尤怜青面前,不是以一行抽象的文字。
“你……”尤怜青复杂地望着他“你愿意住就住吧。”
他不想多管,看着楚自芳蹲在地上捡拾时突出的脊椎骨,瘦得嶙峋。
他暗暗叹了口气,突然转头道:“算了,我加一下你的通讯方式,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
晚饭后,当尤怜青收拾好东西准备去教室,手机忽地弹出一条消息。
陈河:出来,现在。
他长睫半垂,点开下面附带的地址。
1区,001号,池天仪的房子。
尤怜青依稀记得上一次他被叫过去的场景:一个月前,他被拉去凑数,到那才知道总共就六、七个人,桌子上横七竖八摆着空酒瓶。
院子里,池天仪被众人簇拥,手里拿着棒球棍,朝这边投过来冷漠的眼神。
尤怜青心脏当即重重一跳,仓皇环顾四周。陈河站在不远处,嘴角微微勾起,剩下几个人环着胸或倚或坐,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他以为自己要血溅当场了,没想到池天仪只是让他给他斟酒,他咬着牙照做,能察觉那些嘲弄的目光若隐若现落在他身上,后半场,一个男生被推搡进来进了客卧,尤怜青犹蒙大赦,匆匆离开了。
去是肯定不会去的,但拒绝需要好理由。
尤怜青攥着手机站了半晌,恰逢楚自芳收拾好推门而出,见他抱着手机楞楞地,很自来熟地凑上前:“学长,怎么了吗?”
尤怜青转过头去看他,因为苦恼而微微蹙起眉:“我晚上不去晚自习了,能帮我想个好理由吗?”
楚自芳笑嘻嘻地将毛巾往肩上一搭,掏出手机给他搜了几张发烧输液的图片,发过去后还叮嘱:“照片记得裁剪了再调个滤镜,请假保准过。”
“……谢谢。”
“我原先要打工补贴家里,正常请假老师不让,就想出这样的歪点子了。”话落,楚自芳端着盆悠哉走了。
尤怜青百感交集,心中微微一动。
陈河那边没再催促,尤怜青松了口气,但教学楼估计也去不了了,于是回到寝室。
厄诺思作为国际学院,实则是达官贵人孩子们出国的跳板,与国外诸位教育界名人多有联络,不仅有推荐信制度,普通学生也可凭借考试留学。因此,课程极富多样化。
尤怜青除了选择文学,数学,语种的必修课外,还选了历史、与地理学。倒不是多热爱,只是这两学科老师不严,点名比较松懈而已。
眼见着晚上的文学课必须要翘了,尤怜青在床上翻起电子课件,而就在此时,变故突生。
门被大力推开,有人吊儿郎当闯进来。
尤怜青猛地回头,只见陈河穿着皮衣,站在门口似笑非笑。
“陈河?谁准你进来的。”尤怜青坐起来,长发流到胸前。
夜风呼啸而入,吹得淡蓝色窗帘烈烈作响,尤怜青手微微发颤,看着陈河一步步朝他走来。
尤怜青往床内缩了缩,渐渐放缓声音:“我今晚发烧了,我不是故意不去的。”
话音刚落,陈河就将一袋东西抛到他跟前,他愣了愣,往下一看,几盒药静静躺在袋子里。
他摸不准这煞神什么心思,抬眼望过去,陈河挑起单边眉毛:“不是在医务室?”
尤怜青道:“输完回来了,怎么?”
“没什么,”他道“池哥亲自遣我送药,公主,明天好了可不要缺席了。”
语气中的狎昵不言而喻。
尤怜青忍无可忍,他走下床来,如瀑般的青丝裹挟着暗香席涌,他雪白的小脸被绿云簇拥,像是天山雪莲。
“陈河,”尤怜青扬起下巴,“谁准你这么叫我,谁准你这样和我说话?”
谁准你狗仗人势欺凌他人?
陈河站着没懂,目光几度流转,后来干脆定定望进他眼眸里,那其中好像盛着一捧水,他举起双手,漫不经心道:“对不起,忘了你背后有靠山了。”
尤怜青把药甩回他身上,想宣告和他们再无瓜葛,可惜不是时候,他只好恹厌垂着头:“告诉池天仪,好了我自然会去,不劳他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