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鲸摇篮曲 第1章 第一章

疼痛。

被利刃剖开血肉的疼痛折磨着他的意识。

血液从无法愈合的伤口中涌出，逐渐失温的身体却连动一下都显得艰难，任凭冰冷侵蚀着残破的躯壳。

昏暗的祭坛周围，尖叫声与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同时响起，又很快归于宁静。地面上到处都是血液和碎肉，顺着地面慢慢流到了他的脚边，与他流下的血融为一体。

被从躯壳里取出来，鲜活的，还在跳动着的心脏，被人丢到他的旁边。

胸前戴着一个蛇形圆环的教徒缓缓走来，身边悬浮着几把滴着血的武器，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教徒身后的绿色巨蛇蠕动着，缠绕在整个祭坛上方。

那颗炙热的心脏很快就不再跳动了。

被鲜红裹挟着的锋利刀刃，留存于他逐渐失去焦距的双眼之中。

……

游离突然惊醒。

再次出现在眼前的不是昏暗的祭坛，也没有遍地的血液和指向他的刀刃，有的只是一副尚未完成的画作和放在周围的画笔颜料。

因为他的动作而被推下桌子的铅笔落在地上响了一声后，滚到了桌子底下。

游离揉了揉眼睛，在画室内柔和的灯光和些微的颜料气味中回过神来，俯身把铅笔捡了起来。右手手腕因刚刚的噩梦而有些隐隐作痛，但那里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很多年，只留下数十道略显狰狞的伤疤。

因为总会吓到别人，所以游离在那里缠了一圈绷带来遮挡住伤疤。

外面完全暗了下来，游离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了。

他起身把画室收拾好后，离开了这里。

游离住在二十三区的聆海城，是一名画师，因为眼睛的问题，他的画作多以黑白色调为主，但偶尔，他的画中也会出现一抹红色的笔触。

因这独特而强烈的个人风格，画室的老师霖弦帮游离发表在名叫“Galaxy”的网络日记网站上的画作吸引了不少的观众，名气也渐渐上升，然而本人似乎完全不关心这些。

而游离以黑白色来进行创作的最主要原因，是因为，游离眼中的世界只有这些颜色。

自那一天之后，世界的色彩枯萎在他的眼中，仅仅剩下黑、白、灰以及红。

但这个红色又不是随便什么红色物体都可以识别，而是必须是血液。

红色的血液。

他厌恶血。

可无论做什么检查，得到的回复都是一切正常，也不属于色盲症或者其他病症，但游离的眼睛就是识别不出其他色彩。不过因为小时候一直被关在昏暗无光的祭坛遗迹中，所以能否看见色彩对游离来说也没什么区别。

夜晚微凉的风让游离昏昏沉沉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在街上走了一段路后，他在路灯旁边遇见了一个拿着照明灯，腰间别着武器的四十多岁的男人。

游离停住脚步，“叶警官。”

对方正叼着一根烟调整照明灯，听见声音后转了过来，“嗯？是你啊，游离。”

他低头扫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今天现在才回去吗？”

男人名叫叶徵，是聆海城管理局的巡逻员，似乎是从二十三区异能者军队中退役后调过来的。因为游离离开画室的时间正好是叶徵巡逻的时候，经常能遇见，所以两人算是比较熟。

“嗯，有幅画想要早点画完。”本来是这个打算，结果画到三分之二就睡着了……

“是吗？以后不要这么晚才回去了，二十三区的夜晚，可不安全啊。之前北街区的事情闹得动静不小，连审判庭都派人过来了。”说完，叶徵的通讯器突然响了起来，他打开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这些帮派还真是闲不住……”

“我先走了。”叶徵重新打开照明灯，朝游离挥了挥手，向着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叶徵离开后，游离也继续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在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附近的路灯突然都开始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像是故障了一样。然而在几秒后，周围的景象忽然间扭曲了一瞬，待扭曲的场景恢复后，巷子口那里出现了几个半透明的人影。

——这是来自过去的影像。

游离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人影走向与他相同的方向，他也放缓步伐前进，各种来自过去的景象出现在他眼前。

他的眼睛在失去色彩感知的同时，还有了一项能力。

他可以看见某些事物或者某些地点在过去所发生的一切。时间在他眼前回溯，与现实重叠在了一起。

这个能力不是受他主动控制的，有时候在街上走着走着就会看见现实与过去的影像重叠在一起。不过这通常不会持续太多时间。

在几乎每天都在发生流血事件的二十三区，游离回溯的影像有大半都是直接在案发现场，不变装的凶手样貌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虽然并不想卷进什么奇怪的案件中，但知道凶手的游离又没办法放着不管。

聆海城的异能者不算少，还有相当一部分属于各个帮派之中，犯下了不少案件，而且用五花八门的异能杀人更是让管理局破案困难。于是游离最后选择在回溯的时候想办法找出关键证据，再把凶手画出来，然后匿名把画像和线索或者证据一起发给管理局。

画像的风格游离也会刻意做出差别，只用最普通最常见的笔触，因此匿名者的身份一直没有被管理局调查出来。

游离继续朝着家的方向走，周围重叠的景象也一直没有消失，直到他走到了另一条街上，新的回溯场景在他眼前显现了出来。

一个表情是大笑着的帮派成员拿着砍刀站在那里，他的周围倒了一地的另一帮派的成员，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刀伤。

拿着砍刀的男人走向了跌坐在墙角旁边的最后一个成员，那人的脸上充斥着恐惧，拼命想要后退，但他已经退无可退。

刀落下的时候，游离微皱着眉偏过头去，回溯的影像没有声音，尽管游离眼中回溯的场景中的血液也是黑白的，但这个场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那些如同泼溅的深色颜料一样的东西，都是曾经流淌在躯壳中的猩红。

男人的刀落下后，回溯的场景也渐渐消失了，周围又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刚刚游离所看见的场景是之前的帮派事件的其中一个案发现场，几天前管理局已经将那个拿着砍刀的帮派成员逮捕归案。

因为造成的伤亡人数不少，这件事还出现在了聆海城的新闻上。

但当周围恢复的时候，游离却发现这条街有些陌生，似乎并不是他往常走的那一条路。

在他观察周围，想要原路返回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人吹口哨的声音。

“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呢，小子？”

几个拿着棒球棒的男人从阴影处走了出来，眼神紧紧盯着游离。

游离迅速回头，在看见对方身上的纹身时瞬间明白了自己所处的位置，这里是代号为“虎”的帮派的势力范围附近。

糟糕，是因为刚刚的回溯导致看错路口了吗，居然走到这边来了……

游离后退了几步，不动声色地把手放进了上衣口袋里，握住了口袋里的异能造物。

对面的几人慢慢靠近，为首的一人带着恶意张狂的笑容，毫不掩饰地把游离上下打量了一番，“是把你的骨头一段一段全部打碎呢……”

他拍了拍手里的棒球棒，“还是对你做点其他更过分的事呢？”

游离皱着眉看着他们，在几人快要走近的时候，他似乎听见了一点点水流的声音，不等他警惕起来，一个人影从他上方快速闪过。

紧接着，三把由水组成的剑一样的东西就从空中飞到了游离面前的成员身上，瞬间把他们全都击倒。水流随后组成圆环将他们的棒球棒锁住，丢到了旁边。

游离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抹亮色。落到他身前的男人身上，若隐若现地显现出蓝色的微光，成了此时游离唯一能识别出色彩的人。

……许应澜？

原本骂骂咧咧想要起身反击的成员们，在看见对方拿出的能量枪以及能量枪上的审判庭徽章后，立刻手忙脚乱地四散而逃。

男人转身面对游离，脸上刚刚针对其他人的可怕表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游离！”许应澜看起来非常高兴，但在意外遇见游离的惊喜过后，他的表情又迅速被担忧所覆盖，拽着游离到处看，生怕对方受了伤，“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没有。”游离乖乖地站在那让他检查，随后摇了摇头让许应澜安心，“你出现得很及时，应澜。”

“那就好……”

许应澜检查一通没发现游离受伤后终于松了口气，露出笑容，兴高采烈地一把搂住了游离，“我好长时间没见到你了！”

也是因为游离在这里他才接下了这个北街区的任务，想着结束后刚好可以去找游离。

游离被他扑得一趔趄，下意识地抬手扶住对方以站稳，随后他也露出微笑，“嗯，好久不见。”

两人是在小时候偶然认识的。

游离被救援小队从祭坛那里救出来之后就待在了一家孤儿院里，后来他跟着院长搬到了聆海城的霞云镇。游离去画室里画画的时候，同样住在附近的许应澜一直在窗户外面悄悄看他画画，后来两人在一次意外中正式见面。

之后因为许应澜家离游离所在的画室也很近，两人便经常待在一起玩，一直持续了十多年。

近几年则是因为各自忙碌起来，渐渐很少再见面，只偶尔会用手机联络。

许应澜对游离而言是非常特殊的存在，只有他，能让游离看见其他的颜色。

根据游离的观察，这抹蓝色的亮度是根据情感变化来改变的。

……有点太亮了。

游离看着因为太过高兴而导致身上的蓝色愈发明亮的许应澜，不得不微微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