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游龙馆需要穿过净城北郊一个地形复杂的幽谷。
谷底怪石嶙峋,无数幽深的洞穴错落排布,喜好穴居的族类钟爱藏身于此。谷间常年弥漫着一层带着微甜香气的浓雾,风吹过洞穴,偶尔会带过一阵呜呜的回声。
千恩雅听着这声音,心里忽然生出几分不安,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林旭。
“还撑得住吗?”
“没问题。只是连累了你们,还没怎么休息,就跟我一起去游龙馆。”林旭捂着肩膀,伤口的痛感因为千恩雅的关心似乎都轻了些,“其实这边的路我熟,之前就路过过几次,只是没进来看过。没想到国师还会找这么偏僻的位置。”
“你干嘛,正是需要你在前面看路的时候,又在后面想什么呢?”米越皱眉看着最后面的拉喜善。
拉喜善低头快走几步跟上来,面上却隐隐透露出忧虑:“我在想……金铎会和净城的公主说什么。”
“你说金铎是你的熟人。”鹿青云看他一眼,“我倒是没想到。问你怎么认识他的,你也不肯讲。”
“不会是去赌场认识的吧!”米越挑眉道。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没有进那一行去。”拉喜善稍微停顿一下,“我也没想到你们和金铎会扯上关系。我总觉得……”
“你总觉得什么?说呀,你今天怎么回事,我们把该说的都说了,你还藏着掖着。”
拉喜善捂着心口,抿唇不语。
看见金铎后,一股意外但又合理的感觉就涌上了他的心口,过去和金铎的联系似乎像是呼之欲出的答案乱爬上了思绪,为什么金铎要凫徯玉符?他感觉自己已经抓住了一点,待到理解,却又发现还是有哪里说不通。
“到底怎么了。”
米越见他陷入了某种求索答案的沉思当中,不禁觉得好笑,和鹿青云对视一眼。但鹿青云还没来得及回应她,余光瞟见千恩雅和林旭凑得越来越近,脸色一下就拉下来。
“哎呀你们真是的……”米越跺了跺脚,“一个个全装哑巴是吧?合着就我一个人闲得慌?”
她烦躁地踢开脚边一块湿滑的烂泥,瞅着上方的一线天空,“待会儿见了那个国师,我真要问问他,干嘛要在那么~偏远的地方待着,必须走这种我们都不愿意拉屎的阴森烂路才能过去。”
“我们连门都进不了吧,米越姐姐。”隽夫背着包裹,诚恳地小声提醒,“国师只要林旭一个人去找他,我们充其量是不请自来的护卫队。”
米越横他一眼:“你毛长齐没有啊小家伙,还护卫队呢…”
隽夫摸了摸脑门,左右环顾了一下谷底,认真地一本正经道:“而且……这地方洞穴挺多的,能挡风,其实挺适合拉屎的。”
米越盯了他半天发现他是认真的,只能无力地摆摆手。
“……好了好了。走吧,拉吧。”
她刚要继续往前走,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的甜腻味,按住了鼻子。
“什么东西这么香?隽夫,是不是你包裹里带的东西?”
“没有呀?姐姐。”
“那你头上亮闪闪的东西是什么?”
“什么亮闪闪?”
隽夫有些迷茫地伸出手,在自己头顶胡乱挥了挥,动作突然僵住了。
不知何时,一团幽冷的光芒悬停在了他的头顶。
紧接着,第二团、第三团……不过眨眨眼的时间,四周便无声无息地点亮了无数的幽幽鬼火。
谷底所有洞穴里呜咽的声音,瞬间化为了窃窃私语,忽近忽远,有娇笑,有哀怨,有凄厉的哭泣,千丝万缕般钻入众人的脑海,令人头晕目眩。
“别听!是幻术!”
千恩雅猛地咬破舌尖,强行压下了脑海中的杂音。
可还是迟了一步。
整片谷底的景象在这一刻忽然开始扭曲。脚下凹凸不平的泥路融化成了流动的水镜,倒映着众人的身影。
“幻境……这是共同幻象!”拉喜善脸色剧变,“是鬼狐族的人,快走!”
“既然来了……又何必急着走呢?”“别走呀……”
重重叠叠,似男似女,似老似幼的空灵嗓音,从每个人的上方响起。
“千恩雅……”“千…………”“恩雅………”“恩………”“雅………”
“我要问你………”“问你……”
“你为何要抽取别人的灵魂?”“为何……”“抽取……”“灵魂……”“魂……”
“你让我的孩子空留一副躯体……”“躯体……”“没有了魂丝……”“好痛苦……”“孩子啊……”
“还回来吧……”“快回来……”
“这是在叫魂呢?”鹿青云冷冷地笑道。
千恩雅心头一紧,本能地转身想将受伤的林旭挡在身后,然而,一转身却只抓到了一缕冰凉的雾气。
“林旭不见了!”拉喜善惊呼。
原本站立在身侧的林旭早已不知去向。脚下的幻境中,有一道微弱的淡蓝色狐火化作微光,向着深处延伸流过。
“他被引走了。”千恩雅眼神微变。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天空中,一团团火焰向上排布,鬼狐族人穿着月白色的祭袍,戴着精细的骨质狐面,顺着幻境狐火往前踏出,迅速掠至众人面前。
米越搭起弓箭,一箭如流星般划开一列狐火,隽夫与鹿青云跨步挺身,契力并起,迎上凌空踏来的鬼狐族人。
交手只在瞬息之间。鬼狐族人的身法随着狐火不断转换,过了数招后,千恩雅很快就注意到,这些鬼狐族人的招式虽然凌厉,但招招都在克制,且所有的视线与招式落点,无一例外全都锁定在她身上。
那哀伤重叠的声音再次在幻境中响起:
“那孩子……魂丝……”
“还给我们可以吗……”
魂丝…
鬼九!
千恩雅心中电光石火般一闪,终于彻底明白过来。她伸向怀中的咒织袋,利落地解开了里面包裹住的一个物品——正是林旭此前送给她的那柄由鬼九魂丝织成的伞。
千恩雅反手将伞一抛,伞面悬浮于半空中“唰”地张开,散发出了些许微弱的青绿光芒。
两根青色魂丝一到了空中,似是感应到了同族的召唤,瞬间漫延开来,泛起一阵婴儿啼哭般的嘤鸣声。
激烈的交手声突然平息下来。
在看到那柄伞的刹那,鬼狐族人纷纷收招,半空中的伞也停止了旋转。
嘈杂的共同幻象也如潮水一样退去了。
一位长须长袍的老者从空中缓缓降落,轻盈地站在水镜之上,他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了一张苍老肃穆的脸庞。
老者先是看了看那把青绿的小伞,再看向千恩雅,声音沉重:“果然没错……是你,是你抽掉了鬼九的魂丝。小姑娘,你可曾想过镜人失去魂丝后,会日夜受本源枯竭的之苦?你不觉得你下手太狠毒了吗?”
听着这样的责问,千恩雅抿了抿唇,神色间虽有些许理亏的收敛,却并未示弱。
还没等千恩雅开口,一旁的米越跳了出来,冲着那老者嚷道:
“喂,老头,你还是讲讲道理吧!什么叫我们下手狠?你怎么不问问你家那个鬼九干了什么好事?!”
“无论做了什么事,也不该抽他的魂丝!”
“哼,现在跑来撒泼,晚了!不抽魂丝怎么对得起他做的恶事呢?依我说,早该在你家鬼九郎跑到我们南野来开赌场的时候我就该把他赶走。我玉楼只想和和气气开门做生意,他居然敢使阴招蛊惑了我家生契奴,偷走玉楼最珍贵的凫徯玉符。我们上门讨要,他还敢在赌局里使诈!鬼九他不打玉符的主意,不自己找死,谁没事会去抽他的魂丝?”
鬼狐老者被米越这一通连珠炮似的话噎得说不上话,急促地想了一下,无奈道:“但老夫听闻玉符已经物归原主!九儿如今却任然生不如死!这孩子是因为我们管教不严,才会不懂事被人教唆……我都明白,他绝不是会主动做出那些决定的性子,如今他所受到的惩罚已经足够多了,失了魂丝,身躯日渐衰败,老夫只求能讨回他的魂丝,救他一命。”
“你要魂丝,这没问题。我只是想问,过了这么久,他还活着?”千恩雅此时带着一丝疑惑开口道。
“我就知道她是想让九儿死……!”一道女声尖叫道。
“冷静……”老者转头安抚身后的鬼狐族人,对千恩雅叹气道,“是肉身维持得好的缘故,加之鬼九的体内确实还残存些许魂丝,纯洁的魂丝可以延长寿命,这孩子的母亲便用鬼九弟妹的魂丝暂时填充进他的身体。但那些毕竟不是鬼九自身的灵魂,□□与灵魂的错位,虽能保住呼吸常在,却会让他丧失生存的感受。换句话说,鬼九如今是依靠痛苦在活着。”
千恩雅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
眨眼间,她忽然觉得面前的这场景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有些恍惚地皱紧了眉头,没有说话。
米越看老者态度放得极低,神情间一片沉痛,又听到鬼九现在的情状,原本的火气也消散了大半。
“算了,既然他那么难受,往日那些事就一了百了,过去了。以后你们管好他吧!说起来……”米越忽然想起来拉喜善说起他看到了金铎,“他当时是被金铎带走的!你们今日岂不是也是因为金铎过来找我们麻烦?”
“并非是过来找你们。”老者捻了捻胡须,微妙地笑道,“这里本也算是我们鬼狐族的一片领地!今日,可是你们主动走进来的。”
“什么……”众人听此瞬间心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