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镜归途 第81章 小屋回忆

净城北部的一个独栋小屋子里。

吱呀一声，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又迅速关上，将屋外的冷风挡在了门外。

林旭浑身**地躺在狭小的木床上，那身染满血污与泥土的破烂衣服已被剥落抛在脚边。满室都是苦涩的草药味与几人沉重的呼吸声，盆里的热水很快又被染成了红色，几个人正手忙脚乱地端水上药。

“那层黑色的怪东西跟他的血肉粘在一起了，得强行揭开才能敷药。”鹿青云用力下压，一把按住林旭的肩膀。

“轻点轻点……”林旭疼得倒吸凉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那是我的黑婴，不是死肉…！”

拉喜善手脚麻利地掏出几盒止血的药膏，一边抹一边好奇地看着林旭：“你说你去了东宫，太子才会封宫找你。你到底去太子宫里干什么了？惹出这么大的乱子，现在全城禁严，事情闹大了。净城和东都多年维持住的和平，可能也要因为这次的事情发生变化了。”

隽夫从门外端水进来，站在床边，拧干湿毛巾，一点点擦去林旭额头上冷热交替的虚汗。

“说起来就复杂了，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疯，而且东都那边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林旭看向隽夫，眼神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暗示什么。

但隽夫沉浸在他美妙的回忆里，神思荡漾，完全没有注意到林旭递过来的眼色。

“这里真的安全吗？”鹿青云拧紧眉头，侧头对拉喜善道，“你去外面注意远方有没有人追过来。恩雅她们还在外面，虽说其余人都顺利离开净城了，但我们还是很危险。”

林旭靠在硬邦邦的枕头上，感受着肩头上草药敷上去后逐渐传来的麻痒与凉意，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终于找到机会，问出了那个从醒来后就想问的问题：

“她在哪里？”

……

屋子不远处的湖边，微风吹拂着干枯的芦苇。千恩雅把花瓶里已经彻底枯萎的花枝一根根取出来，扔进了湖水中。一旁的米越抱着几束刚在阴湿处采到的野花走过来，举在千恩雅面前。

“哪种花好看？”

“都好。你喜欢这种小黄花就留着吧。”

米越轻哼一声，把花全都放进了花瓶里，从中挑出最漂亮的两朵，一朵熟练地别在自己发髻上，另一朵却悄悄伸手，别在了千恩雅的腰间。

“咦，两位小姐，是准备来这荒郊野岭过日子了吗？养起花来了。”

拉喜善做出一副惊讶样子走过来，打量着米越头上，摸着下巴：

“为什么把最丑的一朵别在头上？”

“为什么你的嘴巴会说话？”

米越迅速回了一句，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提起裙摆提步就要往屋里走。

“林旭还没穿衣服哦。”拉喜善盯着她的背影，提醒道。

结果米越连脚步都没停一下，径直推开门走了进去。

拉喜善耸了耸肩，不好意思地和千恩雅颔首致意，便抱着手臂靠在门外，双眼警惕地注意着周围一草一木的动静。

千恩雅捧着花瓶进屋后，把它默默摆放在桌上原来的位置。

随后她十分不经意地往床上看去。

林旭从她们两人进屋的那一刻起，全身上下就被鹿青云用被子迅速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包扎了大半的受伤肩膀，由隽夫给他做最后的缠绕固定。

千恩雅走到床前，低头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伤的情况如何？”

“有些严重。”鹿青云在旁沉声接话，“伤口极深，皮肉几乎烂了。虽然不影响日后手臂的使用，但以后可能要留下一条巨大的疤痕。”

“怎么会这么严重……”米越站在一旁，看着那红白交织的血肉，小声嘀咕着，她不敢想象有这么一条疤痕落在身上，会有多么难受。

林旭笑着安慰道，“已经是万幸了，手没断，只是落了条疤，而且还能活着见到你们……”

他的目光在桌上那束带着露水的新鲜野花上停留了一会儿，随后便再也没离开过千恩雅那张疲惫的脸。

他之前养的花早已枯萎了。

“这是娄敖的契术所伤。娄敖是净城目前最有希望的年轻将军，常年在前线与鬼鸟族作战。”隽夫给林旭缠着伤带，最后利落地打了一个漂亮的结，庆幸道，“幸好当时他在宫里没有出现，不然我们的诈攻可能会被他迅速识破。”

“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鹿青云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怎么会想到就用那一队人突然诈攻净城？甚至还把以前属于东都的千氏战旗挥舞出来？”

说是一队人，已经算他口下留情了。

实际上最后掩护他们北上离开净城的时候，鹿青云看到的只是几个年迈体弱的老头子而已。没有亲眼目睹他们褪下伪装，实在很难相信那几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老人，就是天空上挥舞着千氏战旗的龙骑。

隽夫包扎完了，擦了擦手上的血迹，看得出他心情极好。

“多亏了姐姐想出这样绝妙的好办法，否则我们根本没办法甩脱辛泰。最开始，我们从东都千家旧邸将人救出后，大家的第—反应都是直接逃去松林角。”

“千家旧邸？那里不是已经……”鹿青云神色复杂地看向千恩雅。

已经被大火彻底烧毁了。

林旭脑海里闪过千恩雅记忆里那片滔天的大火与倒塌的梁木。

“是，早就烧了。”千恩雅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但地址还是原来那个位置，隽夫不知道那栋房子最后的样子，只当是旧宅。”

“那房子是假的…？”隽夫惊讶道，“烨老他们也一直不知道……”

“辛泰修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宅子出来，专门关押他们，诱骗旧部上钩。”

隽夫连忙好奇地问：“姐姐当时为什么不告诉他们那是假宅？”

千恩雅垂下眼眸，陷入了沉默。

林旭看着她长长的睫毛投下的阴影，心里明白。

她肯定在想母亲的事。

那栋房子最后就是她母亲放火烧掉的。

为的就是和辛峥彻底同归于尽。

最后，一切恩怨都埋葬在了灰烬里。

“不说这个了。”鹿青云敏锐地察觉到千恩雅的情绪，顺势转移话题，“隽夫，你继续说。你们最开始都决定去松林角了，怎么后面又不去了？”

“我和姐姐潜入东都后……”

隽夫调整了一下姿势，身子稍稍前倾，眼睛里闪烁着光芒，东都的血雨腥风仿佛再次浮现在了众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