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界西净城,成福酒馆的下午,阴天,少云。
我应该用简体字和符号秩序,用一个区别于镜人的现代人类的方式,也是我自己最熟悉的方式来记录我的感受,并且坚持写下去。
我现在是真正一个人在面对这个世界了,从日期上来算,我不知道这是我进入这个世界的多少天,我只记得恩雅离开8天了。我说过如果她一个月后还没回来我就过去找她,但现在我有些担心,如果她回来了该怎么找到我呢?我尽量说服自己,先不要想太多。我也要做好她可能走得更久的准备。
刚进入这个世界时,我惊慌、害怕、不适应,极想快速融入进来。而我现在却被命运裹挟,以一种奇妙的路径融入进来了。慢慢了解这个地方,和镜人相处,学得越多,越觉得还有更多我不知道的信息和知识。在这酒馆里的见闻更是有别于过去的所有认知。
关于虫指……我还是有些迷茫且无所适从。现在晃眼一看,看不出我的手指已经不是人类的手指了。手掌泛着灰气,没有了血色,皮肤越来越硬,指甲被我修得很整齐,但不管我怎么修,最边缘处一定会变得透明。偶尔我会感觉到指甲缝隙里有些发胀,仔细观察之下,怀疑里面可能在长东西,可我不知道到底在长什么。后面,尾指连接手掌的指根处忽然冒出一个小红点,我本来以为是血痣,但看鼓得越来越大就试着用针去戳,没想到还真的给戳破了,流了一些血出来。在这以后指甲就不胀了,彻底没了异样。我心里别扭,白天外出都用布条把手指缠起来遮住。也许还有什么变化我没发现,但这双手已经越来越不像人类了。
我有了变化。
昨天,有一个时刻,天色忽然变得像抹了奶油的水蜜桃一样温弱,夕阳金黄,洒落在我的指尖,只有我一人,环顾周围再没有第二个人,我才惊觉这是现实。我是人类,我是一个现代人,我有感情,我和这个世界的牵扯虽然随着恩雅的短暂离开,像无根之树一样飘荡在水里,但也随着她的离开,我落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刚好可以缓和身体与灵魂归位给我带来的震荡。
而今天,我的心安稳了许多,准备出门,看如何可以赚一点钱。这几天我都在胡婆婆的安置下住他们的客房,她已经找到了一处地方,有一个靠湖的旧屋子久没有人住,原本的屋主是她的某亲戚的朋友,已经不在了,屋子偏僻,但好歹整新收拾一下还是能住人。虽然她没提钱的事,但是我要给她钱。她劳心费力为我考虑,纯粹是热心肠,我不愿意欠这么大的人情。何况我还在她的照拂下在这远离中心城的地方躲着。
一出门,就听到我胡二哥又生气了,有客人撒泼,臭骂了他一顿。(他总是被各种各样的客人骂)
“穷乡僻壤的地方,收你几个钱做买卖的事,还真把自己当大爷了!”他又对着空气臭骂客人。
我路过的时候,不小心安慰了他几句。
胡爷子在旁边听见了,感慨地对我说:“小林啊,你要去中心城,别在这儿多玩,这儿都是一群刁民,我们是要赚钱养家没办法了。你还这么年轻,可要去净城见见世面,跟这儿比起来,真是一个天一个地!那边的人都有礼节,说话温温柔柔的,尤其是女孩子家。”
我听他话语里怀念感十足,随口一问:“这么说,你去过中心城吗?”
“嘿嘿,我去过……”他挤了挤眉毛,“我年轻那时候,爱玩嘛,哪儿没去过?就说那最贵的那块柳地,那也是跟着老板去过的嘛。小林啊,你要体验过那种感觉,才知道,哎,那跟你和正经人家妹妹谈情说爱可不一样……很难跟你解释的,你得自己去试试,试试你就知道了!”
我觉得好笑。因为他说的话不新鲜,我听过很多次了,没想到居然还会在另一个世界出现。
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也有很多同学急急忙忙跑去体验他所说的那种感觉,他们都说同样的话,后来他们又说“all girls are same”,意思是所有的女人都一样。
实际上是不一样的。至少我妈和我奶奶就不一样。
要在流通的说法下坚持自己的想法没那么容易,孤独的状态也并没有文艺电影里吹嘘的多么了不起,多么值得欣赏,反而会让人思考之后一次又一次地怀疑自己:意义何在?人生苦短,何不让自己舒服一点呢?sex并非洪水猛兽,但他们被驯服了,这是事实。扪心自问,我也想被驯服,渴望不会被消灭,只会被压抑,但问题就在这里出现了,我根本做不到。
不过胡爷可说错话了,因为胡婆婆一直端着一篮菜在水池里淘洗听我们在聊什么。她听到这里,先是过来疑惑地问了一句:“在说什么?”
我刚想回话,她突然把篮子向后面狠狠一甩,胡爷迅速垂胸夹背地要跑,胡二跑得更快,早就没影了。她气极了,几步上去抓住胡爷后脑勺几根毛就开骂:“死性难改!还在带坏好人!你就不是穷乡僻壤出来的了?这世界,形形色色,当然什么人都有。人家那是看不上你,才对你好,真要对付你,魂都给你打散!你就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吃了点甜屎,跟个什么一样要念叨一辈子,丢不丢人?在这儿至少还能安生过日子,你以前去净城混不下去的时候,不是我在这做刁民给你一个家等你回来?”
他们把过去的家事都拿出来吵了,我不方便多听,又有些自责是因为和我聊天他们才吵起来的,匆匆打了声招呼,赶快走了。
出门后,在外独自闲逛的那段时间,我短暂认识了一个年龄很小的男孩,他叫刘衣霓,他主动离开父母,想到净城当乐师。
“你叫刘衣霓?”和他找了个地方坐下,我笑着跟他说,“是来源于那句‘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吗?”
“什么东西?”他一脸的莫名其妙,“我不知道,我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我父亲给我取了这个名字。他随便取的吧,可能看谁的衣服好看,就给我取了这名字。我可不喜欢,只是听习惯了。”
这样啊…我忘记了。这里没有李白。
“你刚刚说的那一长句是什么?”他问。
“是形容神仙的一句诗。”
“你写的?”
“不是,是一位诗人写的。”
“诗人主要是干什么的?”
念他年龄小,我耐心地说废话:“诗人就是写诗的人。”
“他又没见过神仙怎么就能形容神仙?你见过神吗?”
“没见过。”我摇了摇头。
“据说我们镜界里原本是有神的存在,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又没有了。真不知道神去了哪里。”
我没说话,因为我知道镜龙神在哪里。
“你想做神还是做诗人?”他突然问。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听起来又美,我被问住了,不禁认真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也在看我。
“做神不错,做诗人也好。”他见我不说话,也不强求我回答,自顾自地说起来,“我想做的,是离开家,去净城的宫里做一个独一无二的乐师。这是我的心愿。”
“哦?”我没想到他会跟我这个陌生人说这些,便做出高兴的样子鼓舞他说:“那很好啊,有想做的事总是好的,你会什么乐器?”
“我在学呢。”他不好意思地微微偏过头,“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样呢,只是记性好,能背谱子,但我想做的……是会写曲子的乐师。”
随后一番交谈,他羡慕我能离开家,没有父母的约束,可以全心全意追求想要的东西。听了我的烦恼,他还教了我赚钱的方法,他知道的事很多,但他自己却选择不用。
因为这个镜人非要在镜界做一个独一无二的存在。
他说,从小生活在监狱的人,如果认为监狱就是世界,监狱的准则是自然存在的,他生来就理当该遵守,那这个人是疯子;如果一个人知道监狱的准则是为了约束他而存在,即使他痛苦,但还是顺从地遵守所有准则,那这个人是罪人;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生活在监狱里,也被约束着行为,但他在准则之外开始探索自己,以自己的意志行动了,那这个人是自由的人。无论是监狱外还是监狱里,他都在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监狱便不是监狱了,因为他发现了自己的心。
“重要的是心。”他看向旁边那颗孤零零的枯树,“但是我身边没有人重视自己的心,所以我想离开,我不能久待在家里……那是窒息的牢房。”
“但你的父母家人呢?你一个人,年龄又小,单独出来他们不会担心吗?”
“哼。”他得意地挑眉,脸上是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我早就知道了,他们想我走。就算我自己不走,他们也会想个什么办法骗我离开他们身边。”
我暗自吃惊,怕又听了人家的家庭旧事,交浅言深。这次便默不作声,不接他的话,等着他赶快换个话题。
“你在害怕吗?”
“谁?”
“你。你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我?为什么这么说?我害怕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害怕什么?我只看出你害怕。不…应该说我是听出你害怕。”他忽然嘿嘿笑了,“只有两种情况下,人的呼吸声会变慢,心跳声却会变得很快,一种情况是害怕,另一种嘛,就是心动。你不害怕,难道你在心动?”
这里我才知道有些镜人的耳朵好到能听到别人的心跳声,赶紧变换了呼吸的频率,不打算再和他交流了。
“诶,别!”他着急地叫住我,“我错了!我刚刚只是在逗你!你怎么当真了?我的意思是,呃…我的意思是你要注意自己在害怕什么!因为你看上去和我一样漫无目的地走,如果知道害怕什么,之后无论去哪里,至少……至少心里会有一个固定的东西……”
我慢慢停住,冷冷地对他说:“我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不是只有你经历过事情。”
“有些事你知道在害怕,有些事可不一定。一切都源于你不知道在害怕的事,是那些东西带你入狱……带你来到这个世界。”
“你……”我听到这儿,很是震惊,难道这个人知道什么吗?
“你是谁?”
“我是刘衣霓啊。不是一开始就告诉你了?”
我一定要他讲明,为什么要对我说“来到这个世界”这种话。
“这不正常吗?你看你又在害怕,谁都会思索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吧?”
他告诉我,只是因为他想离开。很多镜人都想离开,却找不到方法。
“我的理论是,我们来一定有事要做。你听这是不是很傻的一句话?其实我今天走到这儿来完全是无事可做,但是遇见你了,所以我必须得做点什么,说点什么才行。你听好,我们要做的事,不是因为轻松,恰恰就是因为很痛苦,很麻烦。源头就在此。我认为我是无罪的,要是大家都这么觉得就好了!可惜我只管得了自己。我也不是疯子,我就是要跟随我的心走,我知道走到尽头也走不出去,但至少,我不害怕惩罚了?这也算是一种离场的方法吧?哈哈。”
他轻松地开始原地跳舞,说谁也不能惩罚他了,哪怕是他的父母亲。父母既然放他来独自面对这个世界,他也不会管他们。
太可笑了,我完全不能理解,我就算想管父母都还没有机会,他却大言不惭地说出这样任性的话。
我很想教育这小孩一顿,“你明天还来这里吗?”我问他。
“不行,我明天得上路了,今天只是刚好路过,这就是缘分!”
“……什么,那我们还能见面吗?”
他却什么都不承诺,也不说谎,摆了摆手,洒脱地跳着走了。
在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也没有听说过他。
他的话,我这些年每次回想起来,都觉得可怕,以及些许凄凉。
父母将我丢弃于Mirrorland,我过了这么多年才明白自己要做的事是寻找安置身体与灵魂的方法。但他当时还那么小,就明白了自己要做什么。我后悔当时没有多问问他家里的情况,他一定是想和我细讲经历的事,见我太抗拒了,才没有说。独一无二怎么会不孤独呢?我当时沉溺于自己的困境,只听了他一番话,却没有看见他。
我担心他的命运,希望下次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写出了许多喜欢的曲子,真的成为了他心中那个独一无二的乐师。